第17章 领奖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17章 领奖
表彰大会在学校的土操场上举行。
红旗飘扬,锣鼓喧天。
李雪梅站在领奖台的最中间。
她的个子不高,但站得最直,胸前戴著一朵用红布扎的大红花,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手里捧著一张金灿灿的奖状,还有一个崭新的书包和铁皮文具盒。
“一年级,第一名,李雪梅!”
校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甚至传到了校外的土路上。
台下掌声雷动。
李雪梅站在阳光下,眯著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飢饿,遭受过的白眼,都不重要了。
就在她准备鞠躬下台的时候。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角落的一堵土墙。
那里有一扇通往校外小路的破木门。
门虚掩著,露出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胆怯,却又带著一丝喜悦的眼睛。
是李德强。
他没敢进操场。
此刻他穿著那件沾满了泥点子和脏污的工装,头髮像鸡窝一样乱。
他怕丟人,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窝囊废,更怕被李老汉知道他偷懒没去他们自己的那块地里干活。
李雪梅没让他来,但他还是来了。
当李雪梅的目光和他的目光隔著几十米对上时。
那只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某一瞬间,李雪梅仿佛看到了一丝属於父亲的骄傲,那种“看,这是我闺女”的自豪。
她心头一热。
可是,还没等她张嘴,那只眼睛又消失了。
李德强逃了,又一次逃了。
李雪梅微微呆愣片刻,鞠躬转身下台。
只见校门外的小路上,李老汉正背著手,阴沉著脸,赶著一头羊路过。
他是去赶集的。
李德强看见了他爹,所以他跑了。
连看一眼女儿荣耀的勇气,都在父亲的威压下烟消云散。他甚至不敢为了女儿停留一秒钟,生怕被李老汉发现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雪梅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向著家走去。
回到家。
李雪梅把奖状贴在了外屋最显眼的墙上,那是这屋里最亮的一抹顏色,遮住了墙上的裂缝和污渍。
李老汉赶集回来了,本想叫李雪梅去做饭,可一进屋,就看见了墙上的奖状。
他停下脚步,盯著那张纸看了半天。
“哼。”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张破纸,能当饭吃?能换二斤盐?”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书包和铁皮文具盒,那是李雪梅还没捨得用的奖品。
“这玩意儿有啥用?能变出金子来?”李老汉用烟杆指了指,“以后少给我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有那功夫,多打两筐猪草!猪吃了还能长肉,这纸贴墙上也就是招苍蝇!”
李德强正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灶坑里去。
他一声不吭,仿佛那个在校门口偷看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雪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她默默地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屋子。
她不需要他们的认可,真的不需要了。
她知道,这张奖状不是给他们看的,这是她通往外面世界的一张票,是她给自己攒下的第一笔路费。
日子在读书和干活中飞快流逝,李雪梅九岁了。
个子窜高了一截,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
只有那双眼睛,在知识的滋养下,越发亮得嚇人。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西北风颳得正紧。
李老汉去邻村吃酒席,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抬回来扔在炕上就睡死了。
李德强白天被李老汉操练了一天,又是弄菸叶,又是照顾他们自己的那块地,也累得早早打了呼嚕。
屋头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拍打窗户纸发出的“噗噗”声。
马春兰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甚至用破棉絮把门缝都塞住了,生怕漏进来一丝风。
“雪梅,过来。”
她把李雪梅叫到炕头,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上面全是黑灰的长方形包裹。
“妈,这是啥?”李雪梅压低声音问。
马春兰把包裹拿到煤油灯下,一层层解开。那是用来包化肥的塑料布,防潮,结实。
隨著塑料布展开,一本厚厚的书显露了出来。
书皮已经被熏黄了,边角也磨卷了,甚至有些地方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跡。封面上印著几个红字,虽然褪了色,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赤脚医生手册》。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妈,这不是……被爷爷烧了吗?”
几年前,李老汉曾经发过一次疯,搜出了这本书,说是“妖书”,是“不务正业”,要扔进灶坑里烧了。
当时马春兰哭著去抢,可后来李老汉还是烧了,指著灶坑里的一堆灰骂了半天。
李雪梅一直以为这本书早就没有了。
马春兰抚摸著那本书:“他倒是想烧。”
“可我早就趁他不注意,把书换成了旧黄历。”
马春兰有的东西不多了,每一样她都很珍视。
“雪梅,你现在认字多了。”马春兰翻开书。
书页发黄,散发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配著很多人体穴位图、草药图,以及各种急救方法的图解。
“你跟妈一起看看,太久时间不看书、不用字了,妈都快记不清了。”
“这地里的活儿消磨人,也消磨脑子。”
李雪梅凑过去,借著微弱的煤油灯光,她的小手在那一行行字上划过。
她念出了第一行的字:
“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正文:
“第一章,常见疾病的预防与治疗……”
“感冒……发热……腹泻……”
“针灸疗法……足三里……合谷……”
隨著李雪梅清脆、稚嫩的读书声,马春兰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在实践中摸索的经验,慢慢回笼,找到了理论的根。
“对!就是这个!”马春兰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雪梅,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学。”马春兰郑重地说。
“你教我不认识的字。”
“我教你治病的法子。”
“咱们娘俩,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全都吃进肚子里!谁也抢不走,谁也烧不掉!”
学习,不仅仅是看书背字。
医学,尤其是中医针灸,那是手上的功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书背得再熟,针扎不准,那是会死人的。
这些年,李雪梅在马春兰的指导下慢慢练著,总算也有点模样了。
但童子功,就是要慢慢磨。
屋外的北风呼啸著,掩盖了屋內细微的动静。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摊开在膝盖上。她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布满青筋的胳膊。
“来,扎。”
马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李雪梅跪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根一寸半长的银针。那是这套针里最常用,也最难控制力道的一根。
针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厉的光芒,李雪梅看著妈妈胳膊上那个用原子笔画出来的小黑点——那是“曲池穴”。
“妈,要是扎坏了咋办?”李雪梅的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针刺进人的肉里,而不是刺在棉布包或者猪皮上。
“扎不坏。”马春兰鼓励她,眼神坚定,“妈皮糙肉厚,以前在地里干活,被镰刀割个口子都不当回事。你儘管扎!要想学会救人,先得敢扎人!手不能软。”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回想著书上写的要领:沉肩、坠肘、悬腕。
“曲池穴……屈肘成直角,在肘横纹外侧端与肱骨外上髁连线中点……”她嘴里默念著,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摸索著骨缝的位置。
“就在这儿。”
她心一横,手腕猛地发力,针尖刺破了皮肤。
“唔!”
马春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这一针扎偏了。
针尖没有顺著肌肉纹理滑进去,而是扎到了旁边的一条大筋上。那种酸麻胀痛的感觉瞬间顺著神经传遍了半条胳膊,疼得马春兰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妈!”李雪梅嚇坏了,手一松,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我拔出来!”
“別动!”马春兰咬著牙,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严厉,“別拔……你现在拔出来,就永远学不会了。”
她强忍著那股钻心的痛楚,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雪梅的手,重新按在针柄上。
“雪梅,你感受一下……手底下是不是有个硬东西挡著?是不是推不动?”
李雪梅含著泪,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针柄。
確实,针尖像是顶在了一块坚韧的橡胶上,有一种滯涩感。
“那就是筋……是骨膜……”马春兰喘著粗气教导著,“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扎错了……这就是死路。”
“现在,往上提一点……把针退到皮下……然后往旁边偏半分……再进。”
马春兰拿自己的疼痛当教材,让只有九岁的女儿去亲手体会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这种教学方式残酷而直接,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李雪梅流著泪,死死咬著嘴唇。
她按照妈妈的指示,把针退出来一点,调整了角度,避开了那条大筋,重新刺入。
这一次,针尖像是被肌肉吸进去一样,顺滑无比,没有丝毫阻碍。
“这就对了……”马春兰长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那种酸麻感还在,但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得气”感。
“好闺女。”马春兰看著那一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记住这个手感。这就是活路。”
就在母女俩沉浸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传授与学习中时,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帘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