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母亲的爱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29章 母亲的爱
李雪梅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开始清理角落里积攒的猪粪。粪水混著泥土,又黏又滑。她一铲一铲地铲起,扔到圈外的粪堆上。
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一阵放鬆,在这里,她只需要用力气,不需要思考,给脑子休息的时间。
没过一会儿,马春兰也回来了,她去县城卖草药,也是刚赶回来。
看到李雪梅,马春兰脸上一阵喜意。
“放著,妈来干。”
马春兰示意李雪梅去屋里歇著,可李雪梅却摇了摇头:“没事,我来,快收拾好了。”
“行,那妈去做饭。”马春兰笑著应道。
干完活,天彻底黑了。
晚饭在堂屋吃,一张掉漆的方桌,晚上的菜却难得丰盛了些。
李老汉给自己倒了小半碗散装白酒,那是用塑料壶打的,一块五一斤。
他滋溜喝了一口,夹起一块咸菜,嚼得嘎嘣响。
“赔钱货。”他斜了李雪梅一眼,嘟囔道,“就知道糟蹋钱。”
话虽如此,但桌上的菜他跟李德强都没少吃。
李德强是不声不响地吃,李老汉是连骂带吃。
马春兰一直没说话,但脸上都是喜气,望向李雪梅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坐在桌角,右手臂软软地垂著,只能用左手拿筷子。她现在用左手已经十分熟练了,夹菜端碗都很自然。
可即便如此,李雪梅还是忍不住担心,会不时给马春兰夹菜,马春兰需要拿取什么的时候,李雪梅也会立马跟著起身。
李雪梅看著母亲的左手,有些心疼。
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划伤的,有烫伤的,还有因为长期浸水而裂开的口子。她用一只手做饭、洗衣、餵鸡,还要去山上挖草药换钱。
后半段,许是因为李老汉发现没人搭理他,也不吭声了,饭桌上安静了许多,马春兰和李雪梅都吃得十分安心。
吃完饭,李雪梅让马春兰歇著,她自己去灶房把碗和锅洗刷了。
接著,才回到外屋。
马春兰看到李雪梅回屋,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旧衣服裁的,洗得发白。她小心地解开繫著的布绳,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个煮鸡蛋,只是已经有些冷了。
还有一捲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五毛,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的票子,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拿著。”马春兰把东西塞进女儿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鸡蛋现在吃。这钱……你拿著,找机会买双新鞋。”
“妈,我不要。”李雪梅想推回去,“你留著……”
“让你拿著就拿著!”马春兰板起脸,可眼眶已经红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吃饱?看你脸都瘦尖了。”
她把鸡蛋往女儿手里按了按,又蹲下看了看那双破了的解放鞋:“鞋都这样了……妈手废了,纳不动鞋底了……这钱不多,但够你买双便宜的。你到时候自己挑一挑,儘量挑一双好穿耐穿的。”
“妈,”李雪梅喉咙发紧,“这钱你哪来的?”
“你別管。”马春兰別过脸去,左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妈还有一只手,还能干活。挖点草药,帮人剥些玉米……总能攒点。”
李雪梅知道,那些草药不好挖。她也知道,一只手帮人剥玉米,得有多费力。
“妈,咱俩一人一个。”她剥开一个鸡蛋,递给母亲。
马春兰摇摇头,声音更轻了:“妈不爱吃鸡蛋,腥气。你正长身体,你吃。”
这是全天下母亲都会撒的谎。
李雪梅也不吭声,只是把剥好的鸡蛋就那么放在马春兰嘴边。
马春兰不吃,她的手就一直撑著。
最后,看马春兰吃了一个,李雪梅才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塞进嘴里。
蛋白很嫩,蛋黄很香,带著煮鸡蛋特有的香气。
可那香气里,混进了別的东西——是眼泪的咸涩。
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那些希望与温暖带来的喜悦。
李雪梅不知道为什么这两种情绪可以同时存在,但她確实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
“哭啥?”马春兰用袖口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到了学校,好好念书。你爷骂两句,就当风吹过。只要你书念好了,以后……以后咱们就能离开这儿。”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妈,我一定考第一。”李雪梅咽下最后一口鸡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漾开温柔的涟漪。
那一夜,李雪梅睡得很沉。
虽然窗外的山风还在呼啸,虽然隔壁屋里李老汉和李德强的呼嚕声震天响,但躺在母亲身边,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李雪梅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地方。
回家的日子是短暂的,没过多久,又到了返校的时间。
返校后,李雪梅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时间不够用。
一中的课程进度快,作业多。晚上十点宿舍准时熄灯,整个筒子楼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隨著学的东西越来越多,李雪梅也跟著发现自己有很多不足。
在村里,她能拔得头筹,但在这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凤尾。尤其是在这种重点班级,每个同学都很优秀。
对於李雪梅来说,光靠白天的时间,不够。
尤其是物理和英语,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试过在宿舍打手电筒看书,可电池贵。两节白象牌电池要八毛,够买十六个馒头,而且手电光会晃到別人。
周莉莉骂过好几次:“某些人,白天不努力,晚上假积极,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雪梅只能另想办法。
凌晨四点。
天还黑著,宿舍里一片沉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李雪梅摸著黑穿上衣服,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书。最后,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凌晨的走廊又黑又长,只有厕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学校为了方便学生夜里上厕所,特意留的灯。
李雪梅推开厕所的门。
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扑面而来,有些刺鼻,但还能忍受。
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然后翻开物理书。
“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
她小声念著,每念一句,就停顿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確定自己真的懂了。
不知不觉间天蒙蒙亮了起来,李雪梅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
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旁边的墙壁上,刻著许多字。
是用钥匙或者小刀刻的,深浅不一,字跡也各不相同。
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她凑近了看。
“1989级陈秀娟,定要考上大学!”
“1990级王悦,再苦也要撑下去。”
“1987级孙可欣,忍耐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
字跡潦草,却有一种执拗的劲头,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希望都刻进去。
李雪梅看著那些字,心里明白,在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在她之前,在她之后,都会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灵魂,借著这盏昏黄的灯,一点一点地啃著那些艰涩的知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在那些字的上方,找了个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下:
“1993级李雪梅,我想带妈妈去北京。”
刻到最后一笔时,刀尖在“京”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直直照进来,晃得李雪梅睁不开眼。
“谁在那儿?”一个略微有些粗哑的声音喝道。
是学校值班的保安,姓陈,是个退伍女兵,平时大家都叫她陈大姐。
她穿著一身军大衣,手里握著那把老式铁皮手电筒,一脸警惕。
李雪梅嚇了一跳,慌忙站起来,书从膝头滑落,掉在地上。
“我……我在这儿看书。”她小声说。
陈大姐的手电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照了照地上的书,最后落在那面刻满字的墙上。
她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
“看书?”她的声音缓和了些,“是因为宿舍熄灯?怕打扰到別人?”
李雪梅点了点头。
“那也不能在这儿看啊。”陈大姐皱了皱眉,“都入冬了,这儿多冷,味儿又大。女娃子家,也不讲究。”
李雪梅低著头,没说话。
陈大姐看著她单薄的衣衫,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等著。”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李雪梅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怕陈大姐去告诉老师,怕被骂。
可没过几分钟,陈大姐又回来了。
她手里拿著一个草绿色的褥子,虽然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但看起来很乾净。
“给。”她把垫子塞到李雪梅手里,“盖著点儿,別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李雪梅愣住了:“这……”
“拿著吧!”陈大姐摆摆手,“我夜里看门用的,还有一个。你们学生娃,身子骨要紧。”
她说完,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梅一眼。
“你自己机灵点,后面你想看书,可以先去门房那儿瞅一眼,如果是我值班,你就在门房看,那边窗台底下有盏灯,也稍微暖和点儿,还没味道。”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