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当归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55章 当归
狼嚎沟里的日头毒辣,就连偶尔的一阵小风也是燥的,夹杂著草药味和尘土味。
李雪梅挥舞著那把比她胳膊还粗的锄头,按照马春兰的指导干著农活。
两个多小时过去,马春兰有些心疼。
“雪梅,歇会儿。”
马春兰坐在地头的树荫下,招呼著李雪梅。
“妈,我不累。”李雪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混著手上的泥,成了个大花脸,“这块地得赶紧翻出来,我想种当归。”
“当归?”马春兰愣了一下。
“嗯。”李雪梅停下锄头,喘著粗气,“书上说,当归补血活血,最养女人。妈你这次病得严重,身子也亏得厉害,得补。”
“而且……”李雪梅看著脚下的土地,眼神有些飘忽。
“当归,当归,当有所归。咱们娘俩,总得有个真正属於咱们的归处。”
马春兰听懂了。
她看著李雪梅心疼得直抽抽,她想上去帮忙,起身去拿李雪梅手中的锄头。
“妈!我真没事!”李雪梅有些著急,“不是都跟你说了嘛?我在的时候,你坐著休息就好。”
马春兰:“你的手是翻书写字的……”
李雪梅忍不住笑了:“那为啥妈能干,我就不能干?”
“妈,我不怕苦。”她看著母亲,“跟你比,这算啥?”
“傻丫头。”马春兰嘆了口气,“妈吃苦是命,你吃苦是为了改命。歇会儿吧,等日头下去了再干。”
到最后,李雪梅还是没有休息。
她想趁自己在家的时候,把能干的活都干了,这样马春兰就能多休息一些。
马春兰的身体还没痊癒,她又知道马春兰的性子,自然是不想让马春兰操劳。
直到太阳落了下去,李雪梅才跟著马春兰回屋。
这里是真的有狼,晚上不太安全。
回村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挨家挨户把钱还了。
伴隨著李雪梅和马春兰的道谢声,每一笔钱都被分毫不差地递过去。
还钱的最后一站是赵寡妇家,赵寡妇正在院子里洗弄,看见马春兰母女进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春兰姐,你咋来了?快坐!”赵寡妇搬来两个小板凳,“雪梅也回来了?学校放假了?”
“婶子,我们是来还钱的。”李雪梅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你点点。”
赵寡妇愣住了,没有接钱:“春兰姐,你这病刚好,正是用钱的时候,急啥呀!我这钱又不等著用。”
“那也要还。”马春兰把赵寡妇的手拉过来,將钱塞进她手里,“大妹子,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当时我病得厉害,你二话不说就把钱借给我,这份情我记得。现在政策好,给报销了一部分,雪梅暑假也打工挣了点钱,咱们手头宽裕了,就不能再占著你的钱。”
赵寡妇眼眶红了:“春兰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邻里邻居的,不就是互相帮衬嘛!”
“互相帮衬是情分,借钱还钱是本分。”马春兰语气温和但坚定,“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我以后都不敢登你家的门了。”
赵寡妇这才收下钱,拉著马春兰的手说:“春兰姐,你现在气色好多了,胳膊咋样了?”
“好多了,就是使不上大力气,但日常生活没问题。”马春兰用左手拍了拍右胳膊,“这次也在医院顺便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慢慢养,能恢復一些功能。”
“那就好,那就好。”赵寡妇连连点头,“对了,你们还钱的事……没跟李老汉说吧?”
马春兰和李雪梅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那就好。”赵寡妇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李老汉这两天正到处打听政府给你们补了多少钱呢。昨天还到村委会去闹,说他是户主,钱应该给他。”
李雪梅心里一紧:“那村支书怎么说?”
“村支书哪能让他胡闹!”赵寡妇哼了一声,“当场就懟回去了,说这是医疗救助,是给病人的,不是给户主的。还说他要是再闹,就把他以前那些事儿都翻出来说道说道。”
马春兰嘆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我们把该还的钱都还了,手里也没剩多少,他们闹也闹不出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母女俩心里都清楚,这事儿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老汉往外溜了一圈儿,回来就开始找事了。
那时李雪梅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给母亲烧水熬药。马春兰在灶房里生火,锅里煮著玉米面糊糊。
李老汉阴沉著脸走进来,身后跟著神色复杂的李德强。
“你们两个,当真是好威风啊!”
李老汉叉著腰,吐沫星子往外飞。
“我出去转了一圈儿,村里人可都夸你们能,说谁家借钱还钱都没你们利索。”
“好!好!真是有钱了,不一样了!”
李雪梅昨天就回来了,马春兰也在屋里住了许久。
李老汉和李德强一直把人当空气,就是怕这母女俩问他们要钱,今天倒是主动开口说话了,只是……刚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指责。
“爸,爷。”李雪梅放下斧头,站直身子。
马春兰也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拿著烧火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这是……有事儿?”
“有事?当然有事!”李老汉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这么多的债?你们哪来的钱?”
李雪梅平静地回答:“政府的医疗救助报销下来了,加上我暑假打工挣的。”
“报销给多少钱?你打工挣了多少钱?”李老汉眯著眼睛,“別想蒙我!我可是听说了,政府少说也给了大几百!现在城里打零工,挣的也不少。我是户主,这钱应该交给我!”
马春兰往前走了一步,把李雪梅挡在身后:“爹,这是给我看病的钱,不是给家里的。”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李老汉提高了嗓门,“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看病花钱了,现在补回来了,当然要交公!”
“交公?”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爹,我嫁到李家二十多年,之前挣的工分、种的粮食、拿到的钱,哪样没交公?我生病的时候,家里给我出过一分钱吗?现在政府可怜我们娘俩,给了一点救命钱,你倒要收公了?”
李老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德强在一旁低声说:“春兰,爸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既然有钱了,也该为家里想想。你看这房子也旧了,该修修……”
“修房子?”马春兰转过头看著丈夫,“德强,咱们结婚那年,你说等有了钱就把外屋翻修一下,再给我弄个像样的灶台。多少年了,灶台还是那个破灶台。我病了,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忍著。现在政府给了点钱,你倒想起来修房子了?”
李德强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少废话!”李老汉一拍石磨,“今天这钱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是户主,我说了算!”
“那你去告我吧。”马春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去告我马春兰私吞你老李家公款,去告政府不该把钱直接给病人。你去告,我等著。”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马春兰:“你……你这个不孝的!我要分家!分家!”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连李德强都愣住了:“爸,你说啥呢?”
“分家!”李老汉豁出去了,“既然你们翅膀硬了,不服管了,那就分家!以后你们吃饭另算,住这屋子也得交租金!一年……一年一百块!”
一百块,这不是个小数目。
李雪梅正要开口,马春兰却拉住了她的手。
“行。”马春兰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分就分。一年一百块租金,我们给。从今天起,我们娘俩单独开火,各不相欠。”
李老汉没想到马春兰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语塞。他本来只是想嚇唬嚇唬,逼她们把钱交出来,没想到……
“你……你真要分?”李老汉的声音有点虚了。
“是你要分的。”马春兰看著他,“爹,我嫁到李家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但也没抱怨过什么。我觉得做人要讲良心,要对得起天地祖宗。可今天你逼到这份上,那咱们就按你说的办。分家,我们单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外屋的房,我们住。一年一百块租金,年底给。我们自己在院里搭个小灶台,不共用堂屋的灶。以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李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他站起身,拄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扔下一句:“年底交不上租金,就滚出去!”
等李老汉和李德强走了,李雪梅才扶著母亲在院子里坐下。
“妈,你为啥答应他?咱们……”
马春兰拍拍女儿的手,“雪梅,妈算过了,钱是够的,能少受点儿气,让你少分点儿心,这钱就花得值!”
“可是……”
“没什么可是。”马春兰望著院门外,“分家了也好。分开了,咱们挣多少花多少,不用再看人脸色。分开了,你將来考上大学,也不用受他们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