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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那个没做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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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与时代共腾飞 作者:佚名
    第62章 那个没做完的梦
    马春兰觉得可笑。
    “两个大男人,没了我还不能活了?”
    村支书嘆气:“这介绍信开了,你要是真考上了,你信不信李老汉也真能吊死在我屋头底下?”
    这个年代,没人愿意背上一条人命。
    而且在许多村民的眼中,这介绍信要是真敢开,那不是在帮马春兰,而是在逼死李老汉,在拆散李德强和马春兰。
    那时候还流行一句老话: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最后,马春兰哭了:“支书,我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从村支书家出来,马春兰在村口的老树下坐了很久。
    天慢慢黑了,村里炊烟裊裊,孩子们在玩耍,大人在喊回家吃饭。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可马春兰觉得,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那段时间,马春兰一直在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一会儿想鱼死网破,彻底逃出去,一会儿劝自己放弃,认命这样过一辈子。
    然而,就在离高考还有个把月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身子不对劲。老想吐,闻不得油烟味,身上也没劲。
    马春兰给自己把了脉,发现怀上了。
    她不相信,又去卫生所查。
    听著大夫那句:『恭喜啊,要当妈妈了!』”
    马春兰心中五味杂陈。
    不同於马春兰的沉默,李家人欢天喜地。
    李老汉逢人就说:“这次肯定是个孙子!”
    可马春兰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如果怀孕,她肯定考不了,而且生了孩子,又要餵奶,又要照顾,更走不开了。
    马春兰只能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去找李德强。
    “德强,这个孩子……能不能先不要?”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参加高考。等考上大学,毕业了,咱们再要孩子,行吗?”
    李德强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说啥?不要孩子?去考大学?”
    “嗯。”马春兰点头,“德强,我机会不多了。等我大学毕业,当了医生,挣了钱,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你疯了!”李德强第一次对她吼,“孩子是我的种!你说打就打?还考大学?你都多大了?有孩子了!能不能现实点?”
    “我就是想现实点!”马春兰也激动了,“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我想出去看看,想学本事,想过不一样的日子!”
    “不一样的日子?”李德强冷笑,“嫁给我,委屈你了?农村日子,配不上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李德强打断她,“马春兰,我告诉你,这孩子必须生!大学,你想都別想!从今天起,你给我老实待著,哪儿也不许去!”
    门被重重关上。
    那是马春兰第一次见李德强硬气,但对象却是她。
    后来,马春兰不再提这件事,也不再看书,就窝在外屋里,眼泪无声地流。
    李老汉以为她是高兴地哭,其实她是绝望地哭。
    她知道,她完了。
    哭她的大学,哭她的前程,哭她那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新生活。
    后来,高考如期举行。
    村里的知青们去考试了,带著希望,带著梦想。
    马春兰挺著大肚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水很凉,手冻得通红。她看著远处,想像著考场的样子:桌子,椅子,试卷,甚至墙上的钟表……
    可那些,都和她没关係了。
    预產期到了,临產前一天,她还在生產队的地里挣工分。
    肚子疼得厉害,她才被人用板车拉回家。
    “再后来的事儿,你出生了,你爷看是个丫头,就变了脸……我们这一熬,又是十几年。”
    马春兰的故事讲完了。
    她看著女儿,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化不开的哀伤。
    不知不觉,李雪梅早已泪流满面。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过这样的过去。
    那些梦想,那些挣扎,那些不甘心……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雪梅听得心里发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她紧紧抱著母亲的手臂,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出生,竟然是母亲梦想的终结。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爱她的,是期待她到来的。可现在才知道,她的到来,对於当年的母亲来说,是一场多么巨大的灾难。
    “妈……”李雪梅的声音哽咽著,带著一丝颤抖,“你后悔吗?”
    马春兰:“后悔什么?”
    “后悔生了我。”李雪梅的声音颤抖,“如果没有我,你可能就参加高考了,可能就上大学了,可能就当医生了,可能……就过上不一样的人生了。”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李雪梅还是忍不住问。
    马春兰低下头,看著怀里泪流满面的女儿。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李雪梅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傻丫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无比坚定。
    “刚怀上你的时候,妈確实怨过。妈觉得是你挡了妈的路,是你把妈拴在了这块土地上。”
    “可是,当你生下来,那么小小的一团,软软的,红红的。你躺在妈身边,像个小猫一样哼哼。妈看著你,心一下子就化了。”
    “那时候妈就想,高考错过了可以再找机会,或者这辈子就不考了,但你这个小生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妈在这世上最后的指望了。”
    马春兰看著女儿,看了很久。
    “傻丫头。”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在能读书的时候多读点书,没在能爭取的时候多爭取一点,妈太早认命,太早放弃了。”
    “但妈从来不后悔生了你。”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雪梅,你知道吗?生你那晚,妈真的疼死了,可妈不甘心。”
    “我还没见过我的孩子,我还没抱过她,我还没听她叫我一声妈,我不能死。”
    “就靠著这股劲儿,妈撑过来了。”
    “后来,你发烧,你爷不让治,说丫头片子,不值钱。可妈不答应。妈抱著你,一夜一夜地熬,给你餵药,给你擦身子。妈想,这是我的孩子,我得让她活。”
    “再后来,看著你一天天长大。你第一次叫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拿回奖状……每一次,妈都觉得值。”
    “雪梅,妈这辈子是苦,但这苦里头,因为有了你,就有了甜。”
    “你是妈的命,是妈的希望。妈没走通的路,你要替妈走下去。妈没飞出去的天,你要替妈飞上去。”
    “日子难,你爷欺负咱们,你爸不管咱们。妈累得想死的心都有。可一看到你,妈就想,我得活著,我得把我闺女养大,让她读书,让她有出息,让她不用像我一样。”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李雪梅心上。
    “雪梅,你不是妈的拖累,你是妈的念想。”
    “因为有你在,妈才觉得,这辈子受的苦,遭的罪,都值了。”
    马春兰捧起李雪梅的脸,直视著她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力量。
    “妈这辈子,就像咱青海地里的一块土坷垃,风里来雨里去,滚了一身的泥,硬邦邦的,瞧著结实,其实指头一捻就散架了。”
    “可妈这块土坷垃里,长出了你这棵苗。你是妈的根,是妈的芽,是妈在石头缝里开出的花。”
    “所以,別问妈后不后悔。妈不后悔,妈只觉得,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好爹,一个好家,让你小小年纪就吃这么多苦。”
    “所以,別问后悔不后悔。妈要是后悔,就不会拼了这条老命,在狼嚎沟给你刨出这一份家底。”
    李雪梅在母亲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妈,你別这么说……你给了我最好的……你给了我命,给了我书读,给了我骨气……你给了我一切……”
    母女俩就这样抱著,说了很久的话。
    从屋外说到了屋里。
    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
    说那些受过的委屈,也说明天的希望。
    煤油灯里的油快烧乾了,火苗越来越小,但屋子里很暖。
    最后,马春兰说:“雪梅,天不早了,睡吧。明天你还得回学校。”
    “嗯。”李雪梅点点头,但没动,“妈,我再抱抱你。”
    “好,抱抱。”马春兰搂紧女儿。
    这一夜,李雪梅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母亲送她到火车站,笑著朝她挥手。
    火车开动了,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但站得笔直。
    她回头,看见铁轨延伸向远方,通向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而母亲的声音,在她心里迴荡:
    “飞吧,我的孩子。飞得越高越好,飞得越远越好。”
    夜色深沉,李家的外屋里,母女俩相拥而眠。
    虽然身下的炕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宽敞,虽然屋外的风依旧凛冽,但李雪梅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马春兰在睡梦中,亦是嘴角微微上扬。
    她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背著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明媚,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艷。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花朵,却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但当她回头,看见女儿正走在自己的身后,脚步坚定,眼神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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