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雨后吴哥窟
扶南飞歌 作者:佚名
第137章 雨后吴哥窟
天还没完全亮透,霍青山已经到了陈砚久所在的省立医院楼下了。
晨雾湿漉漉地贴著地面,远处几栋高大建筑的轮廓在晨靄中若隱若现。
霍青山拎著的保温桶,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里面是昨晚就燉上的鸡汤,加了本地市场买到的香茅和柠檬叶。
医院主楼是多年前法国援建的建筑,白色墙壁有些泛黄。霍青山熟门熟路地拐进侧楼,爬上三楼。
走廊很长,两侧病房的门大多关著,只有尽头的护士站亮著灯。
消毒水的气味混著热带水果的甜香——不知哪个病房家属带了芒果来。不算难闻,但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他在陈砚久的病房前停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去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霍青山敲了敲,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高棉语的“请进”,隨后切换成略带口音的中文:“霍先生,这么早。”
颂恩医生正在整理病歷,抬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笔。
他是当地医生,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总穿著熨得平整的白大褂。
“颂恩医生早。”霍青山把保温桶放在门边,“我来看看砚久,顺便想问问……他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坐。”颂恩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一摞病歷里抽出一份,上面用高棉文和英文混合记录著,“陈砚久恢復得比预期好。昨天拍的片子显示,腰椎骨折的位置癒合得很好,没有错位。神经功能也在逐步恢復,脚趾已经能动了。”
霍青山身子前倾,双手握在一起:“那……以后能正常走路吗?”
“正常生活没问题。”颂恩医生推了推眼镜,“但像以前那样做高难度杂技动作,恐怕不行了。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霍青山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他沉默了几秒,又问:“如果用最好的药呢?最好的康复方案?钱不是问题,颂恩医生您儘管开。”
颂恩医生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霍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医疗不是买东西,不是越贵越好。陈砚久现在用的方案已经是最適合他的。我们用的內固定材料是进口的,质量很好。康復训练也由专门的理疗师负责,是我们医院最有经验的。”他用笔在病歷上点了点,“这些就够了,真的。”
霍青山盯著那份病歷看了很久,好像要把每一行字都刻进脑子里。最后他点点头,说:“好,我听您的。那……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如果继续保持这个恢復速度,三周左右可以出院。但出院后还需要定期复查,康復训练至少要持续半年。”
“半年……”霍青山喃喃重复。
“已经很快了。”颂恩医生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您去看看他吧,那孩子醒得早,这会儿可能正无聊呢。”
霍青山道了谢,提起保温桶走向陈砚久的病房。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著,靠门的这张上,陈砚久正侧躺著看窗外。这小子瘦了很多,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青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霍老板?”陈砚久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別动。”霍青山快步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他仔细打量著陈砚久的脸——气色比上周好多了,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点血色。
“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陈砚久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夜里就醒了一次,护士来查房的时候。”
霍青山拉过椅子坐下,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混著香茅和柠檬叶的味道。“给你燉的汤,放了香茅,本地人说这个对骨头好。”
陈砚久撑著坐起来一点,霍青山赶紧把枕头垫高,又在他腰后塞了个软垫。
“谢谢霍老板。”陈砚久接过碗,小口小口喝著。热气蒸腾起来,蒙在他脸上。
霍青山看著他喝汤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微鬆了松。但他注意到少年拿碗的手有些抖,虽然不明显,但確实在抖。
“手怎么了?”他问。
陈砚久顿了顿,把碗放下,抬起右手看了看:“没事,就是没什么力气,端东西久了会抖。颂恩医生说正常,神经在恢復。”
他说得轻描淡写,霍青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双曾经在绸带上翻转腾挪、稳如磐石的手,现在连端碗都会抖。
“会好的。”霍青山说,像是说给陈砚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颂恩医生说了,你恢復得很好,继续做康復训练,慢慢都会好起来。”
陈砚久点点头,继续喝汤。喝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对了霍老板,今天怎么就您一个人来?班子里其他人呢?”
霍青山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半碗:“昨天,是在吴哥大剧院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都挺累的,我就没让他们跟著来。你好好养病最要紧,等你好些了,他们再来看你。”
“哦……”陈砚久低下头,用勺子搅著碗里的汤。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窗外传来早祷的钟声,悠远绵长。
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个本地老人,前天刚做完手术,还不太能说话。
陈砚久看著窗外,晨光正一点点漫进来,把病房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块。
“我从绸带上掉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记得耳边风声呼呼的,然后撞到地上,很疼,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霍青山:“醒来之后,颂恩医生跟我说,我能活下来是运气好。要是摔的角度再偏一点,或者送医院再晚一点,可能就……”
“別说这些。”霍青山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你现在好好的,这就够了。”
陈砚久不说话了,只是看著他。少年的眼睛很乾净,像雨后吴哥窟的石潭,倒映著霍青山此刻慌乱的表情。
“彦九。”霍青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陈砚久坐直了些,等著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