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2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鹤影迷津人误入 云光映石梦初圆(12)
王云水此刻闻声进入船舱,他饶有兴趣的俯瞰著蜷缩在船舱角落的少年,名叫蒲杰。是蒲罗延的族人,这让他心中的担忧更甚。他知道,临风府的家族內部有著严格的规矩。
这蒲杰无父无母,在家族中地位低下,想要远走高飞的心情,王云水能够理解。老船主秦章,这位经歷过大风大浪、见惯了世事的老汉,此时也走进了船舱。
他看著季风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心生怜悯。秦章蹲下身,尝试著和少年交流,他的话语带著一种特有的沧桑感:“孩子,你可知这內海的规矩?內海之人,是出不去的。一旦出了这內海的屏障,外缘的罡风会把一切活物挤压成肉泥。我们这些从齐国来的人,带著仙家的通牒,倒是不怕,你如何能承受?”
蒲杰闻言,眼中光芒黯淡了几分,但他紧抿的唇角,仍旧透著不屈。
王云水看著蒲杰那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不忍心呵斥他。
便让手下好生招待蒲杰,並嘱咐花菇,私下里与芥舟岛的几位说好,如果实在没办法带走这少年,等船只来年返回仙关后,有机会再將他秘密送回临风府。
“若真能顺利送回,来年我便多给你们些木材,算是酬劳。”王云水对花菇低声说道,他可是深知芥舟岛的岛民对木材的需求。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拋在脑后,大瓜船继续沿著既定的航线回航。
船队先后顺利通过了照潮岛和长臂岛。
接下来,便是倚星岛。按照秦章的估算,到仙关的时间还很充裕,王云水决定利用这个机会,上岛看看。
倚星岛,方圆足有四十五里,算不上小岛。
船只靠岸后,王云水一行登岛。
岛上灌木丛生,绿意盎然,潺潺泉水在林间流淌,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岛上居住著近万人,生活在几处依山傍水的村寨中。
巧合的是,岛主此时並不在岛上,但一位村寨的头人认出了猛。
他似乎是猛的远亲。这位头人热情地接待了王云水一行,並带领他们参观了村寨。
这里虽然人口眾多,但相较於临风府,却显得原始许多。
整个村寨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聚居地,由简陋的石屋和木棚组成。
岛上虽然有少量可耕种的土地,但產量並不高。
岛民们的生活,只能说是比贫穷稍微好上一点。
他们衣著朴素,食物多以海產和岛上採摘的野果为主。
但在王云水看来,即便如此,倚星岛的百姓,也比齐国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要生活得轻鬆一些,至少他们没有沉重的徭役和赋税,也没有飢饿的威胁。
王云水在岛上停留了半日,见没有什么特別值得关注的地方,便在当日下午启航离去。
次日下午,船队再次顺利通过了那片强人遍地的皴子礁。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的相遇让那些土著心有余悸,这次回航时,竟没有见到那伙土著的踪影。
然而,皴子礁附近的海风依旧发出呜咽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让人听著浑身不舒服。
当天晚上,內海的天气突然发生剧变。
此前一段时间,內海一直风和日丽,海面波澜不惊。
但此刻,狂风骤起,天色骤然变得漆黑如墨,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响彻天地。
王云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惊醒,他躺在船舱內,似乎能听到水中传来响彻天际的哭声,那哭声悽厉而诡异,直入骨髓,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大瓜船在这狂暴的海浪中顛簸摇晃,犹如一片孤叶,一时之间彻底失去了方向。
“鲁河兄弟!鲁河!”王云水大声呼喊。
鲁河急忙冲入船舱,脸上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王兄,情况不妙!我已命令大家穿上发光鱼皮衣,固定好船舱!”
王云水立刻让人取出十几枚国铭达赠送的“內海镜”。
然而,这些平日里能將澄议院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的神奇镜子,此刻发出的光芒却显得如此微弱,就像普通的蜡烛火苗一般,可见周围笼罩的黑气之深,那並非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连光芒都能吞噬的诡异存在。
这狂风骤雨,伴隨著诡异的哭声,一下便是好几日。
船上的人们早都失去了方向感,士气日益低落。
每个人都在这无尽的黑暗和顛簸中煎熬,恐惧瀰漫。
直到一个夜晚,天空才终於放晴。漫天星斗如同被洗涤过一般,清澈而明亮,南神星也重新升起,指引著方向。
然而,就在眾人鬆了口气时,隼却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他用不流利的齐国官话夹杂著土语嘰嘰咕咕地叨叨个不停,时而大笑,时而又突然痛哭流涕,情绪极不稳定。
花菇在一旁,努力地將隼混乱的土语翻译成不流利的齐国官话。
她的脸色也带著一丝惊恐。
“隼说……我们昨天通过的地方……应该是乱牙礁……”花菇颤抖著声音翻译道,“按理说,那个地方距离皴子礁……有好几日的航程……”
眾人闻言,心中一沉。
眾水手和士兵上次就听花菇讲过乱牙礁这个地方,但从隼那异常的反应,大家的心已经沉到谷里面了。
花菇继续翻译:“隼说……传说乱牙礁那里……过去是一个大坟场……那地方整体是野兽……都有意识……它会吃人……船只只要操作得当,一般不会去那里的……那个岛……那个地方早都盯上我们了……但是我们命大……现在已经离开了它的地盘……他哭……是因为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很害怕……”
秦章、王云水、鲁河,这三位都是航海经验丰富之人,此刻也面面相覷。
秦章更是经验老到,他並非南塔人,早年在齐国东侧的青梓港討生活时,就和父亲乘坐大型舢板,穿越波澜壮阔的大海,向南抵达海洲,甚至更远的南洲诸国。后来,他家的商队才落户南塔,转而在內海航行。
秦章看著眾人绝望的神情,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诸位,这內海虽然叫做海,但与真正的大海相比,不过是一个大湖罢了。你们可知,我国与海洲东部,那才是真正的无尽大海!我年少时,便与父亲在那真正的海上討生活,最远曾沿著海岸走过几万里的地方。比这凶险十倍的事情,老夫都经歷过!诸位不要害怕!天下的水路都是相通的,只要船不沉,人不倒,总有抵达彼岸的一天!”
秦章的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船上的人们稍稍稳定了情绪。
老船主的经歷,赋予了他的话语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然而,秦章的豪言壮语,也未能改变他们目前的困境。
自那夜暴雨之后,这艘大瓜船便一直在內海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更糟糕的是,每天晚上的天气都诡异地漆黑一片,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根本无法根据南神星进行精確的定位。这意味著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
这样日復一日的漂流,一晃便是近两个月。
船上原有的食物和淡水早已告罄,船员们开始陷入饥渴难耐的绝境。
更为致命的是,仙家所定的“三月之期”,也已经失效。这意味著,他们出不去內海了。
一名士兵因长期在水上漂流,加上饥渴与恐惧,精神彻底失常,他手持利刃,突然狂吼著要砍人。幸亏鲁河眼疾手快,一拳將他撂倒,命人將其绑了起来。这只是船上逐渐失控的一个缩影。
更令人绝望的是,船上的食物和淡水,也马上就要彻底告罄。
看到此处,看官或许会疑问,之前不是说这內海是淡水,水下渔获无数吗?为何这里却不行了?
原来,自从那日暴雨后,船只进入这片诡异的海域,情况便彻底改变了。
这片海域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有水手因为实在口渴难耐,冒险喝了一口,结果立刻大叫肚疼,全身抽搐。
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救治,人倒是救活了,但也知道这水是喝不成的。
而更恐怖的是,这片海域似乎没有任何活物。
浪,这个来自芥舟岛的年轻渔夫,是內海最勇敢的水手。
他自告奋勇地跳入水中,希望能下水探查一番。
他带著自己的工具下潜,然而不过一刻,很快便浮了上来。
他脸色发白,用土语语无伦次地对花菇说著什么。
花菇翻译后,眾人大惊失色——浪说水深不见底,伸手不见五指,而且水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不断挤压著他的身体,让他背部疼痛不止。最可怕的是,他没见到一条鱼,甚至连一根水草都没有!这片海域,就像一片死水,没有任何生机。
当天晚上,浪的全身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疹,然后这些红疹开始渗出血水,剧痛难忍。他没熬过一夜,便在痛苦中死去了。
海贝,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芥舟岛姑娘,抱著浪的尸体,哭了整整几个晚上。这时,王云水才得知,原来浪是海贝的未婚夫。巨大的內疚感瞬间將王云水淹没。
浪死后,他的五位同乡,按照芥舟岛的传统,为他举办了一场简朴而悲壮的海葬,將他的遗体沉入了这片诡异的深黑海域。
又过了不知几日,船上已经渴死了十个人。
这片死寂的海域,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一点点吞噬著船上所有人的希望和生命。
就在眾人濒临绝望之际,一个夜晚,天空再次奇蹟般地放晴了。
秦章在黑暗中,第一个发现了南神星。
他挣扎著站起来,拼尽气力,伸直右臂,手掌横问,指向左侧,张开手指,拇指头朝下,与海面相切,尾指尖向上。这是他年轻时在真正的大海上丈量星辰、辨別方向的古老技法。
“南神星……南神星恰好在尾指尖上!”秦章的声音带著一丝嘶哑的兴奋,“若南神星高一掌,表示船已到西南方向!”
他又拿出量天尺,仔细测量。
片刻后,他回头对王云水和鲁河虚弱地说道:“两位老弟!若以芥舟岛为参照,我们已经往西南方向,走了足足四千多里地了!”
眾人又硬生生地熬了两日。饥渴和疾病的折磨,让每个人都变得形销骨立。
当天清晨,海上突然起了大雾。
这雾气浓郁而真实,並非之前进入仙关的浓雾,而是凡间常见的海雾。
眾人此时已经绝望到了极点,甚至有人想著,如果是罡风降临,能给自己一个痛快也好,也好过这样在饥渴中等死。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船只安然无恙。雾气虽浓,却並未带来任何危险。
这时,一名胆大的士兵,因为实在口渴难耐,颤抖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甲板上凝结成的水珠。
“可以喝!是淡水!”他带著哭腔,兴奋地大叫起来。
如同枯木逢春,船上的人们瞬间活了过来。他们用各种奇怪的姿势,趴在船上可以找到的任何地方,贪婪地吸吮著甲板、缆绳上凝结的露水。那清甜的甘霖,如同琼浆玉液,滋润著他们乾涸的喉咙和濒临崩溃的灵魂。
就在眾人疯狂饮水的时候,天空再次奇蹟般地放晴。浓雾散去,阳光洒落,温暖而充满生机。
眾人放眼望去,发现船只好像驶入了另外一片海域。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那种诡异的深黑色,而是清澈湛蓝,阳光下波光粼粼。更令人激动的是,水面上隱约可见鱼群游弋,海鸟也重新出现在天空中。
王云水立刻令人用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亲自尝了一下。
甘甜清冽!確认无误后,水手们和士兵们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有些人甚至直接跳入海中,痛快地洗了个澡,仿佛要洗去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厄运和恐惧。
芥舟岛的五位渔民,包括海贝,也迅速拿起了他们的渔具,开始捕鱼。
这里的鱼种类单一,却也是內海常见的一种可食用的鱼。
很快,船舱內鱼汤的香味瀰漫开来。每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吃著鱼肉,喝著鱼汤,享受著这久违的饱足感。
就在此时,船头突然传来一声兴奋到近乎语无伦次的大叫:“有……有陆地!是山!是山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片绵延起伏的阴影。
隨著船只的靠近,那阴影逐渐变得清晰,显露出高耸的山峰和鬱鬱葱葱的森林。
那是一座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