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
影石的光芒终於完全熄灭了,那段跨越千年的悲欢离合也隨之沉寂。阁楼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静静映照著三张凝重的脸。王云水、鲁河、刘瑞,他们仿佛刚刚亲身走完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又眼睁睁看著一个家庭在时光长河中无声沉没,胸口堵著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此时天已大亮。庭院中,其他士兵和水手也陆续醒来。在这座奇异的古城中度过的一夜,竟出乎意料的安稳。没有床榻,没有遮蔽,却既无蚊虫叮咬,空气也清新宜人。经歷了之前的种种,眾人对这些异常之处,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一种平静的接纳——见怪不怪。
稍作整理后,他们开始仔细探查这座宅院。如预料一般,所有木製器物——桌椅、门框、樑柱——皆已枯朽,手指轻触便化作齏粉,簌簌飘散。唯有石头,依然顽固地承载著岁月的痕跡。
眾人围坐在院中,取出隨身鱼乾,就著清冽甘甜的泉水,痛快地吃了一顿。这或许是连日奔波以来,最安心的一餐。
饭后,他们走出厙家的宅邸,真正开始探索这座宏伟古城。晨光透过高耸的晶石柱,被折射成万千道柔和光带,洒遍每个角落。整座城市仿佛从长眠中甦醒,在光晕中焕发出一种静謐而圣洁的美。王云水不由得想起自己熟悉的南塔城——即便那是西境有名的大城,规模与气魄恐怕也不及此地的三成。
他们走在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脚下石板光滑如镜,倒映著流云。千年,甚至更久的时光已然流逝,但这座城市的风骨与美丽依然清晰可辨。两旁有些建筑格外雄伟,与影石中“厙”家的宅院风格呼应。
一个奇妙的念头,轻轻叩击著王云水的心。
他们正走在一段被时光遗忘的路上。几百年前,或许几千年前,影石里的那一家人——意气风发的少年,温柔美丽的母亲——也曾一次次走过这里。他们的笑声、话语、离愁別绪,都曾在这片空气中颤动。而如今,一群来自遥远未来的过客,一群刚刚窥见他们故事的人,正踏著同样的石板,沐浴著同一片阳光。
时间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环。过去与此刻,在这一瞬悄然重叠。他们是歷史的旁观者,却又站在歷史的舞台中央。一种难以言喻的连接感悄然升起,仿佛能听见岁月深处传来的迴响,让人在感到自身渺小的同时,又对王朝更迭与生命的延续生出深深的敬畏。
这条主街长得惊人,眾人足足走了十八里,才渐渐靠近城市中心。沿途建筑风格多样却和谐统一,处处彰显著建造者高超的技艺与审美。可以想见,在它鼎盛之时,该是怎样一番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景象。如今的静謐与残破,反倒为这份想像平添了几分悲壮的诗意。
终於,他们抵达了城市中心的广场。广场上矗立著全城最宏伟的建筑——正是影石中白鹤山城里那座集会建筑的缩小版本。其形制与临风府的澄议院有几分相似,规模却大了数十倍,宛如一座人造的山峦,气势磅礴,直指苍穹。屋顶呈巨大的菱形状,风格古拙,充满力量。
然而,这座建筑的现状却令人心惊。它已严重坍塌,巨石散落满地。屋顶上、屋脊上那上百根导光晶柱多半已断裂,残存的部分也布满烈火焚烧的痕跡。石面呈现出焦黑与暗红的灼痕,龟裂密布——那是典型的“火烧石”。显然,这里曾经歷一场远超寻常战火的、恐怖的高温浩劫。
鲁河凝视那些石头,眉头紧锁,沉声对眾人说:“这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我在崝国毗州为仙门办事时,曾护送那边的一批仙僮前往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关。附近有一个大岛,我们在那里互市。岛上所有石头,都和这里的火烧石一模一样,整座岛就像被天火焚烧过,废墟处处。”
王云水听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毗州岛上的废墟,与此地的残骸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那场让厙家男丁尽数远征的战爭,结局是否就是这般毁灭的烈焰?
就在这时,王云水等的目光被主建筑旁另一座完好的石楼吸引了。与主建筑的残破截然不同,它仿佛被时光赦免,保存得近乎完美。
那是一座五层石楼,占地约四亩,形制类似闕,庄重而灵动。石门完好无损,门旁左右各立一尊白鹤石雕。
雕像的工艺精湛至极。白鹤修长的双腿稳立石基,身形线条流畅优美,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细腻分明,层层叠叠,仿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去。最令人惊嘆的是鹤冠与眼睛:鹤冠镶嵌著某种幽红髮光的未知宝石;而那双眼,在光线下竟流转著生动的神采——王云水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用两小块打磨过的影石镶嵌而成。
石门之上,悬著一块斑驳却字跡清晰的琉金牌匾,上书三个古朴大字:
两忘司
“两忘司……”眾人默念著这个名字,心中浮起层层疑云。这是执掌遗忘之地,还是记录过往之所?
他们合力推开沉重的石门。门后是一条环形迴廊,围抱著中央庭院。迴廊顶部是巨大的圆形穹顶,將庭院完全笼罩。
令人称奇的是,庭院內部异常明亮,光线柔和均匀。王云水抬头细看,只见那穹顶之上,竟密密镶嵌著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水晶。它们以某种玄妙的角度排列,將外界的阳光折射、分散,均匀洒落每个角落,形成了类似“无影灯”的效果。这精巧绝伦的设计,远比临风府澄议院用水面反光照明的技艺,高明千倍了。
在中央庭院的中心,竟然也有一口清泉,它的规模远比“厙”家宅院中的那一眼泉水要大上数倍,泉水澄澈见底,散发著诱人的清凉。几名士兵按捺不住好奇,率先走了过去。他们看到,泉水旁边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满了文字。
王云水走上前去,他从小饱读诗书,对古文有著深厚的造诣。他仅仅一眼,便认出碑文上的字跡正是流传至今的天下通用语,並非那些古奥难懂的符文。他凝神细读,那碑文赫然题著《皋鹤府两忘司署衙记》。
他缓缓將碑文內容读了出来:
皋鹤一府,所以名著天下者,半在鹤影松云,半在城西两忘一泉也。泉在府衙西南,其地旧为前朝半霞尉司,规制狭隘。元宸三年,尝稍拓其址,立靖安司,此官署之初名也。
双河四十七年夏,司中案牘充栋,廨宇难容,遂召匠拓宽堂院。工匠掘地至深,忽有金铁之声,视之乃一方玄岩,浑然如铸。击破后,清泉激射而出,高逾三尺,久而不落,泠泠然若素琴初调。水色澄明如无物,入口清甘,涤烦消暑,虽腊月严寒亦呵气成雾,满院皆春。时有老吏王姓者,諳熟地脉,见而惊异,密语同儕曰:此泉灵枢自敛,暗通阴阳之窍,恐非凡品。遂叠石为池,引作环廊曲水。
泉成,未得嘉名。忽一日,有青衣客风尘叩门,自称云游法士,求饮一盏。吏引至泉边,客掬饮三掬,闭目凝神,衣袍无风自动。少顷,忽以右掌按池畔玄石,指间隱有青芒流溢,石面隨之浮凸八字,深入肌理,光可鉴人:入我门来,恩怨两忘。笔力沉浑如古篆,气韵森然。
客不顾眾人惊愕,整衣径去,唯留一言:此水宜平爭讼。眾方悟其异,遂以两忘名泉,且渐以两忘司呼此衙署。自此,凡斗讼拘至者,必令观泉诵文。初不过例行公事,未料暴戾之徒临此泉畔,竟多神色渐清,狂躁顿减,犹有寒泉沃炭之效。泉流更上百年不绝,旱魃肆虐之年,方圆百里井渠皆枯,独此一脉汩汩如常,民以为神,呼为仙水。越百年,合流城法士勘得泉脉,引水通贯全城,户户得享清流,居者心神自寧,皋鹤遂有太平城之誉。
尤奇者,两忘司之名,竟自皋鹤一隅流播四方。初乃民间俚称,然各地效皋鹤故事,新立治安之司多弃靖安旧榜,自悬两忘匾额。至中枢颁行新制,竟以此名为天下法。一隅之泉,游方客偶题之句,终成四海共循之典,此亦世所罕闻。
今观斯署,朱楹广厦皆为新构,惟古泉玄石儼然旧物。每值月夜,石上字跡隱泛清辉,水声淙淙,若述往事。尝有博物君子考云:当年青衣客,或即符法宗师青崖先生云游时所化,然年代渺远,终不可详考矣。
王云水念罢,周围的士兵和水手们大多一脸茫然,面面相覷。他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一扬,指了指那汪泉水:“你们细想,这泉水,可不就是昨日在那宅院里尝过的么?走了这半日,都乏了,正好在此歇歇脚,都喝一口解解乏。”
这话正说到了眾人心坎上。一时间竹筒、水囊纷纷探向泉眼,水花轻溅。泉水入口,清冽如冰线入喉,那股甘凉顺著喉咙直滑下去,仿佛能把肺腑里积著的燥热都浇透。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舒嘆:“好水!”“真是透心的凉快!”
王云水目光转向刘瑞,眼中带著鼓励:“刘瑞,你识得字,脑子也活络。我方才读的那碑文,你听明白了大概没有?不妨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刘瑞挠了挠头,他刚才確实竖著耳朵听了,可好些文縐縐的话只听了个似懂非懂。他清了清嗓子,试著把自己听懂的那部分,用大白话拼凑起来:
“呃……各位兄弟,这碑上说的,大概就是咱们脚下这地方的老黄历。说这皋鹤城出名,一半是靠风景好,有仙鹤啊、松树啊、云彩啊这些好看的东西;另一半,就是因为咱旁边这口泉,叫『两忘泉』。”
他顿了顿,努力回想著:“这儿最早好像是个小衙门,后来在古时候的元宸三年,扩了扩,改叫『靖安司』。再往后,到了什么玩意的双河四十七年夏天,衙门里堆的公文太多,屋子不够用了,就找来工匠挖地,想盖大点。结果一挖,砰!碰到块铁硬的怪石头,凿开以后,这泉水就『哗』一下喷出来了,喷得老高,水声好听得很。”
他比划著名:“那水特別清,甜丝丝的,夏天凉快,冬天好像还能呵出热气儿。当时有个懂风水的老爷子说,这水不一般,有灵性。大家就围著它修了个池子,把水引得到处都是。”
说到这儿,刘瑞眼睛亮了些,这段他印象深:“后来有一天,来了个穿青衣服的怪人,討水喝。他喝了三捧,闭眼站了会儿,然后『啪』一巴掌按在池边那块黑石头上!嘿,您猜怎么著?那石头面上就自己冒出八个大字来,说是……说是『进了这个门,恩怨都忘光』!”
他学著官腔:“那人留下话,说这水专治吵架打架,说完就走了。打那以后,这儿就改叫『两忘司』了。凡是有纠纷闹事被抓来的,都得先来这儿看泉、念字。说也奇怪,再横的人,待会儿也能安静不少。”
刘瑞越说越顺:“这泉眼流了几百多年没断过,大旱年头別处都没水,就它一直冒。老百姓都管它叫『仙水』。再过了一百年,好像有能人把水引到了全城,家家户户都能喝上,住这儿的人心思都变静了,所以这儿又叫『太平城』。”
他最后总结道:“最神的是,『两忘司』这名儿,就从这儿传开了,后来天底下管治安的衙门,慢慢都跟著叫这个名儿了。真是奇怪,咱们齐国就没有这个名字。碑文最后说,现在这房子都是新盖的,就这泉和石头是老的。月亮好的晚上,石头上字还会发光呢!哦对了,有人说那青衣人是什么……符法宗师青崖先生变的,不过年头太久,谁也说不准了。这人是內海里面的神仙对不,估计就是仙关里面的神仙”
刘瑞说完,有些不確定地看了看王云水。他自觉已经尽力把那些绕口的古文掰开揉碎说了,但里头好些年份、名號恐怕记得顛三倒四。
王云水听完刘瑞的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难为你了,能把这文縐縐的碑文讲出个七八成模样,已是不易。”
他转身面向眾人,神色坦然:“至於你小子刚才提到的『元宸』、『双河』这些年號——实话告诉诸位,我也未曾听说。”
鲁河也笑著说道:“天下之大,大小王朝更迭如四季轮转,各地纪年多如牛毛。咱们跑船的、当兵的,又不是考究古籍的史学家,哪里记得全这许多?”
说著,王云水走近石碑,手指轻抚过上面斑驳的字跡:“咱们今日站在这里,喝的是同一汪泉水,见的是一样的字跡,这才是最实在的。”
王云水环顾四周,温声道:“弟兄们都累了,就在这泉边好好歇歇脚。”顿了顿,目光投向庭院深处,话音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这两忘司……咱们既然遇上了,便是缘分,待会儿可得细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