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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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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謁金门:伐仙 作者:佚名
    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3)
    左二楼的小阁內,光尘在镜面余晕里浮游。两人静坐半晌,思绪如暗流在沉默下交错。良久,鲁河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周边积了千年的尘:
    “云水兄弟,事到如今,有些话该摊开说了。蘼芜大人与我,都是替『那位大人』办事的。我又是蘼芜的手下,却从未见过『那位』的真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不知何时取出的一件物件上,“一年半前,蘼芜说您高祖父与『那位』的祖上有旧,我想……怕是您祖上,真留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还是真的见过点什么。”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枚暗沉沉的片状物,正是当日蘼芜曾贴在王云水身前、骤然发亮的那一枚。
    “这铜片,”鲁河用指腹缓缓摩挲其边缘,“我一共见它亮过三回。头一回,是贴在您身上时;第二回,是咱们的船望见这座大岛的轮廓那刻;第三回……便是方才踏进这皋鹤城城门的时候。”
    他將那物递过来。王云水接过,就著镜光细看。片身非铜,质地似玉似骨,触手温凉,表面蚀刻著极为古拙的符文,线条盘曲如龙蛇蛰伏,与这几日在古城石柱、碑刻上所见文字,似乎是一脉相承。
    “我寻思,这东西……本就出自此处。”鲁河的声音沉了下去,“当日『那位』交下的差事,只说请您儘可能深入內海探看,其余一概未提。如今船毁路绝,归期渺茫,这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无用了,便交给您吧。”
    王云水默然把玩著这枚古片,心中竟无太多波澜。见识过影石存影、石柱传光、泉碑纪事、机关木鸟,这世上再离奇之物,似乎也难引他惊诧了。他收起古片,转而將发现印版案例、其上竟出现“泠洲”字样之事,娓娓道予鲁河听。
    鲁河听罢,略一沉吟,道:“天下之大,朝代更迭如潮汐,你我非治史之官,不知前朝旧事,也不算稀奇。”他话锋一转,“倒是这座岛,荒废成这般模样……我猜,许是当年触怒了內海深处的『仙爷』,才招来灭顶之灾。”
    他忽然提起一桩旧事:“我是崝国人,您知晓的。十五年前,倚著父荫,补了毗州守备的缺。那地方,就是我们大齐的南塔,也是一处很大的港口。六年前,我奉命押送该年的仙僮,孰料……那年的仙关,竟未曾出现。”
    王云水心中一动,插言道:“我大齐此季的仙僮,亦未能送入。”
    鲁河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鬱:“仙关未现,海雾却骤起。我辖下的四艘船,在雾中失散,最终只有我那一艘,侥倖漂回了毗州港。朝廷降罪下来,我惧祸,便带著族人部曲,沿內海之滨,一路向东逃亡。”
    他语速放缓,似在回溯一段极辽远而疲惫的旅程:“整整一年又七个月,走了不下三万里,才踏进大齐地界。沿途多是南洲诸国,地广邦小,港口林立,不下百数。
    期间,我们一行人落脚在一处叫『棠歌城』的地方。城主是海洲来的豪商,那城方圆四百余里,物產丰饶,是个过日子的好所在。”
    “那儿没有『送仙僮』的规矩。”鲁河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在市井酒肆里,听过些不要命的传闻。说常有人甘冒奇险,深入內海深处,去捞摸东西。
    我那时心想,外缘罡风便能剐人成血泥,深入岂非送死?便未深究。只是在棠歌的黑市上,我的確见过几件稀罕物——些金银打的盒子,纹样款式,与咱们在这古城中所见的器皿……颇为神似。”
    他抬起头,看向王云水,说道:“人哪,到了绝处,总会想尽办法找路。云水兄,如今你我困於此岛,前事茫茫,后路断绝。这些旧闻碎片,或许无用,但……或许有朝一日,拼凑起来,能照见一线出路也未可知。要是有幸,能带出去,我等也能名扬天下。”
    王云水没立刻接话。他默默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叠好的草纸,就著镜光,又细细展平。纸上的墨跡是他亲手所书,记录著那座沙盘旁印版上的陈年旧案——夏国泠洲,龙涎檀,赵毋朋。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鲁河兄,你来瞧瞧这个,”他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深思后的沉静,“我方才誊录时,便觉有处关节,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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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河凑近了些。镜光映著纸面,也映著他半边专注的脸。
    “你看这案牘行文,通篇纪年,皆用『双河』。”王云水指尖划过“双河二百九十一年”、“双河二百九十三年”等处,“我起初也只当是寻常年號,如我大齐的当今年號是『瑞霖』,你故国崝国也有年號吧?帝王怎么能不用纪年之號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方才我坐在这里,將这案子从头到尾,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忽地想起一事。这文中提及案情来由,说的是『於双河黑市售之』。”
    “既是『於双河黑市售之』,”王云水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这『双河』,便不仅仅是个年號了。它还是个地方,一个有著黑市的、具体可至之处。”
    阁楼內静了一瞬。鲁河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索。忽然,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紧:“云水兄!你这一说,我倒想起半年前,在临风府院首家那场晚宴上……”
    王云水几乎与他同时脱口而出:“那首歌!”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回忆闪过。记忆的闸门被这关键词轰然撞开。
    “是的,”鲁河压著嗓子,仿佛怕惊扰了那段已恍如隔世的时光,虽然仅仅是过去了半年,“院首国铭达府上,那些漂亮的小娘们唱的……『双河故里安乐多』!”
    王云水记性极佳,此刻那温婉中带著苍凉的曲调,连同歌词,清晰地浮上心头。他低声吟诵出来,不再是唱,而是带著一种剖析的意味:“『天青水澈见白鹤,双河故里安乐多。霹雳骤惊天柱折,烽烟漫捲血成河。符咒贴就车马动,故园辞去涉沧波……』”
    “双河故里。”鲁河重复著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著,“故里,故乡。那歌里唱的人,是从一个叫双河的故乡离开的。他们用符咒贴车马,就是厙家的那种,远涉沧波……”
    线索像暗夜中零星的火花,开始试图连接。
    “你看这符文的走势,”他將古片往镜光前凑了凑,让那些曲折的线条在昏黄的光里更显深邃,“与这城中石柱上刻的、碑文里嵌的,乃至我们走过那些殿堂梁椽间的装饰纹样……笔意与气韵,分明如出一辙。”
    他抬眼,目光越过古片,看向鲁河,眼中闪烁著一种逐渐连缀成线的瞭然:“临风府那些家族,世代守著的『术法』——无论是国铭达家的亮光,蒲罗延私下赠我们的『固船术』,还是那听起来寻常却妙用无穷的『净尘法』——它们的根脉,肯定就在这里”
    鲁河凝神听著,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急速回溯记忆。
    “你可还记得,”王云水说,“当日在临风府,他们的院首是咋说的?他言道,那並非仙家恩赐的妙法,而是他们的家族代代相传、口授心记的手艺。
    而且他们从未见过所谓仙人真容,只道是祖辈在漫长的岁月里,於这內海天地间,观察、琢磨、试炼得来的本事。”
    鲁河倒吸一口凉气,顺著这思路往下:“若真如此……这內海的內部在不知多少年以前,並非什么仙家隔绝的秘地,而是一个庞大的国度!『双河』可能是它的都城,或是核心地域之名,甚至……就是这国度的国號!他们用这个名號纪年,就像我们大齐用『泠洲』或者『泠城』指代朝廷与疆域一般。”
    这个推论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一个曾经辉煌到能用如此精妙符法、建造这般恢弘城池的大国,其纪年竟能跨越数百载,从印版中的二百九十三年到临风府歌谣中离开的岁月,这本身就意味著难以想像的稳定与绵长。
    王云水的眉头蹙紧了,那困惑从眼中漫上来。“可是,”他说道,“天下岂有这样长寿的王朝?哪一朝的皇帝,能活过这数百载春秋?便退一步说,那传说中的仙人……”他顿了顿,舌尖似乎掂量著“仙人”这两个字的重量,“如今人人张口闭口都是仙家、仙爷,可你我,你我的祖父,祖父的祖父,谁又曾真真切切见过一位?就连接收仙僮都是凡人干的,每年各州各府,送往那仙关里的童子少年,车载船装,络绎不绝——鲁河兄,你可曾见过,有哪一个,是回来过的?”
    鲁河缓缓说道:“这其中的关节……便远非你我这般困於俗世的肉眼凡胎,所能窥测揣度的了。”他目光投向被掩住的破门,仿佛在回溯某些模糊的传闻,“你道无人亲见仙顏,可那位居九重的皇帝陛下,未必不曾见过。每年依例,不是总有內海遣来的仙僮,驾临各国都城,传递法旨么?”
    他话锋忽然一转,又说道:“不过,说来也是。那些仙僮自內海而来,却非我大齐派遣而去,其中细节,本就不是我等能够过问的。”他摇了摇头,又把话题重新引入到眼前更迫近的谜题上。
    “我是说,”鲁河道,“或许那『双河』,本就不是你我凭著史书所见、坊间所闻,所能想见的一姓一朝之王朝。它或许是某种……以全然不同的存在方式传承了很多年。”
    他继续说道:“那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你我所见的,不也是举国精壮在白鹤城集结远征,最终只余宅院空寂、妇孺萧瑟的画卷么?一场大难,一场或许真能令『天柱』为之崩折的浩劫,逼得一部分人,带著最要紧的秘法,乘著……”
    他迟疑了一下,“歌里唱『符咒贴就车马动』,那或许只是传唱中的讹误,他们真正赖以横渡沧波的,恐怕还是贴满符咒的舟船。总之,他们逃了出来,到了这內海的东北角,篳路蓝缕,才有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零散岛屿上,南洲沿內海的一带还有更显粗陋的传承。”
    鲁河摇头:“这便非我等所能揣度了。或许『双河』並非一人一世之王朝,而是某种……我等无法理解的政体或传承。歌里唱『霹雳骤惊天柱折』,影石中所见,亦是举国远征、最终宅院空寂的萧瑟。他们遭遇了大变,或许就是那场导致『天柱折』的浩劫,迫使一部分人带著核心的符法知识,乘著贴有符咒的车马,估计应该是口误,肯定是舟船?逃难,来到了內海的东北部,成立了今日的临风府,以及仙关外围那些岛屿上的还有点零星传承。”
    他继续说道:“而剩下没能离开的,或者故土……或许就在那场浩劫中,化作了我们今日所见的废墟。这座皋鹤城,恐怕就是这『双河』国的一座重要府城。”
    “你说这是不是仙人创立的国家?”王云水喃喃道,重复著之前鲁河话尾的猜测,“还是说……仙人本身,就与这『双河』有著莫大关联?那厙家影石最后,老者化光尘而去,可不是凡人手段啊。”
    他指著王云水手上的古片:“此物三次发光,皆与这里有关。那位大人將此任务交予你,又以此物相验,其所图谋,老兄你与这里肯定是有干係的。”
    鲁河话音方落,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方才在右楼三层翻检时,见到几块影石收在一盒中。我已先捡了一块成色最好的收进刘瑞的竹篓里。若云水兄此刻不嫌疲乏,不妨隨我同去瞧瞧。”
    两人遂起身,一前一后步出小阁。才下得楼梯,踏入那迴廊,便听得一阵压低的嘈杂人声从中间传来。只见廊柱旁、石阶上,十几个人影攒聚一处,正围作一圈,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投向中央。
    圈心处,刘瑞那廝正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手叉腰,另一手竟托著一块正幽幽发光的影石——正是鲁河適才提及的那一块。影石投射出的光幕铺展在半空,其中人影晃动,景致鲜活。
    “弟兄们,瞧瞧!都瞧瞧!”刘瑞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透著掩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这才叫神仙手段!隔著不知几百几千年,光景就跟在眼前似的!”他边说边用空著的那只手比划,指指点点,仿佛那影石里的世界是他亲手开闢的一般。
    王云水与鲁河站在人群外围,对视一眼,皆是摇头。鲁河笑道:“这小廝……得了些新鲜物事,便藏不住要显摆。”语气里倒无责备之意。
    眾人看得入神,不时发出“嘖嘖”惊嘆。光幕之中,呈现的正是这两忘司內的景象。那时的两忘司,当真是气象万千。晶石导引的天光柔和明亮,洒满厅堂每个角落;金属与琉璃装饰的构件在光下流转著温润华彩;就连官吏案头那一方砚台、一笔一搁,都显得精致非凡。与眼下这被尘封的地方相比,直如云泥之別。
    樑柱漆色鲜明,帷幔低垂,地面光可鑑人。一位身著玄色深衣、头戴一种环状装饰的官长,正端坐於堂上主位,那是左二楼的样子,官长面目虽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但气度沉凝威仪。堂下站著两人,似在陈述什么,那官员时而翻阅案头文牒,时而低声询问身旁佐吏。
    不过那块影石,虽光华流转,內中所载的光景终究有限。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堂上审案的起承转合、官吏眉宇间的肃穆凝滯、乃至厅堂各处那些华美却终究雷同的雕樑画栋,已被王云水、刘瑞与周遭眾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六七遍。
    一边是王云水那般屏息凝神,目光如篦子般细细梳理,试图从这循环往復的碎片里,抠出更多细节;另一边,则是多数人纯粹看个新鲜,初时的新奇与惊嘆,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倦意所取代。
    光影成了可以预知的戏码,惊嘆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哈欠与交头接耳的琐碎议论。刘瑞解说的兴头也像燃尽的香灰,慢慢冷了下来,虽还强撑著似是“此宝主人”的架势,嗓音却已不復起初的洪亮,比划的手势也透出些微的敷衍。
    就在这光影循环往復、眾人兴致將尽之际,鲁河的身影从身后突然冒出。“这块看得差不多了吧?那看看这三块吧!”
    他目光扫过眾人脸上有些意兴阑珊的神色,隨即不紧不慢地拿出三块形制相仿、却光泽不一的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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