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节浮槎临故郡 罡风再动盪宸垣(10)
王云水的指尖拂过那十几张摊开在暗室床板上的金箔。
它们薄如秋蝉之翼,在昏黄油灯下流淌著內敛而温润的光泽,但托在掌中,却有一种与体积不符的沉坠感,仿佛承载著千钧之重。。
自从当年刘瑞从那具小小的的孩童遗骸怀中,发现这些金箔,它们就被王云水视为最危险的秘密,深藏在臥房砖墙的夹层內。
自从回国以来,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取出,试图破译其上那些比皋鹤城石碑符文更加古奥、更加抽象的纹路与字句。
最初的震撼与困惑,隨著他自身对符咒之道日益精深的理解,渐渐化开了一丝缝隙。
他想起当年在荒岛竹屋中,借著一盏孤灯首次尝试誊抄。
指尖颤抖,笔墨难书其神韵。
唯有一句开篇总纲,因其文字相对直白,被他深深印入脑海:“夫一枰之胜,可决於转瞬;而万劫之仙,乃问於寸心。”
棋局胜负,在於瞬息间的谋算;而通向那近乎永恆的仙道,拷问的却是修行者每一寸心念。
彼时,他只觉此话气象恢宏,意境高远,却难解其具体所指。
如今,在经歷了內海诡譎、权力倾轧,乃至被软禁中长达数年的静思与对符咒本质更深层的体悟后,他再次凝视这些金箔,曾经如同天书的线条与排列,竟开始在他眼中缓慢“活”了过来,与天地间那些看不见的“灵机”流动隱隱呼应。
这不是简单的符咒运用指南。
它讲述的,是另一条更为根本、也更为凶险的道路——如何让一个凡人,从內而外,蜕变升华,去主动捕捉、炼化、掌控天地灵机,从而突破血肉桎梏,延寿增力,乃至……触及长生。
他半是解读,半是凭直觉猜测,拼凑著金箔上的信息。
这册子,可以名曰《皋鹤养气真詮》或《白鹤灵枢谱》。
其內容一半是近乎神话的史述,一半是切实可行的修炼法门。
金箔开篇描绘了一个与现今截然不同的上古夏洲。
那时,此方天地灵机充沛,被视为大道眷顾之所。
生活於此的先民,心性质朴,若秉正气而行善举,辅以特定的导引吐纳、观想存神之法,便能自然而然地引灵机入体,滋养魂魄肉身,踏上一条光明正大的“修行”之路。
皋鹤城所在的巍峨白鹤岭,在传说中更是“地脉匯聚,灵窍天成”的圣地。
约在万载之前,夏洲齐地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大能。
他在白鹤岭洞彻天地玄机,最终“羽化登仙”,临去前,怜悯眾生,將自身感悟的、与天地和谐共存的“符咒”运用之道与“养气”修行基础,用神通留在了白鹤的洞穴中。
他希望后人能循此正途,安居乐业,亦可逐步超脱凡俗之苦。
这,或许就是双河国那系统化符咒与基础修行理念的共同源头。
然而,后来一切都变了。
金箔用隱晦而沉痛的笔调记载,“外海恶客”驾著“污秽之舟”而来。
他们並非秉持上古正道,而是以更为霸道、掠夺性的方式修炼,视夏洲充盈的灵机与有潜质的生灵为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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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或诱骗,或强迫,或直接掳掠有气运的夏洲子民,供其奴役、乃至吞噬。
天下大乱,烽火四起,反抗与流血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
正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时期,有先民在白鹤岭的古老遗蹟中,重新发现了大量被刻意隱藏或遗忘的神跡。
它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线希望——一种源自本土地脉、相对温和、注重心性与德行、旨在强化自身而非掠夺外物的修炼可能。
人们开始秘密研习。
但紧接著,一个残酷的发现让这希望蒙上阴影:修行此法所引动的体內“灵机”,与驱动复杂、高阶“符咒”所需引动的体外“灵机”,会產生某种根源性的衝突,极难调和。
似乎人的肉身与神魂,在同一时间內,只能稳定地成为其中一种力量的“枢纽”或“通道”。
强行兼修,轻则符咒失灵,重则灵机逆冲、经脉尽毁。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皋鹤城的教育体系,符咒是蒙学必修,而更高深的修行法门却似乎並未普及——它们从根本上,存在著难以逾越的兼容壁垒。
金箔的末尾部分,正是讲述如何最基础地引气入体的法门,图文並茂,极为详尽,显然是为毫无基础的凡人准备的入门指南。
然而,就在最关键的一页——似乎该阐述在特定条件下,如何权衡、选择,或者是否存在一丝微妙的可能去协调这两条道路——金箔戛然而止,边缘有整齐而古老的撕裂痕跡。
最关键的一页,遗失了。
最后留存的文字,是一段殷切的告诫。
墨跡中仿佛凝聚著上古先民的血泪与期盼:“习此篇者,当知力量无分正邪,唯人心有別。修行之荣,非在境界高低、法力强弱,而在乎所作所为,是否捫心无愧,是否利泽眾生。以符护道,以心御法,惩恶扬善,方不负我先民泣血传承之意。切记,切记!”
油灯的光焰在王云水眼中跳动。
他缓缓合上金箔,掌心竟微微出汗。
修仙之法……真正的、可能通往长生的阶梯,就在他手中?
陆禾那句充满嘲讽话再次迴响:“都是些不甘天命、意图以凡俗之身行逆天之举的凡人罢了。”
內海的“仙人”,是掌握了某种修炼法门的“凡人”!
长寿,力量,超脱生老病死的诱惑……这足以让任何帝王將相、英雄豪杰为之疯狂。
更重要的是,太子,乃至皇帝,如果知道存在这样一套可以让他们个人也可能获得“长生”希望的法门,而非法器外物,他们会怎么做?
现有的符咒体系带来的国力增强,与帝王个人对长生的渴望相比,孰轻孰重?
月余光阴,王云水囿於府中,將那金箔所载尽数刻入心底。
他试过以火熔炼,以刃刮削,奈何金箔纹丝不动,显然被玄奥符咒牢牢加持,非凡力可毁。权衡之下,他只得將其悄然归还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静夜独处时,王云水反覆咀嚼领悟其中真义,渐觉体內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之力,精力充沛,血气奔涌如泉。
他心知此物非凡,所载必定关乎重大,亦可能是招祸之源——尤其在太子耳目环伺的当下。
身处软禁之中,每一步皆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