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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横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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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台城很大,城內城外的要点许多。部曲子弟们在傅笙的號令下,或者十人,或者三五人出发,聚集在门前的上百人瞬间散去。
    郑侯握著手里的刀,刀身上仍有鲜血在流淌。他觉得自己浑身有力,血液奔涌。他也想跟著眾人散开,各自执行任务。但將要拔足,他双眼的余光注意到,傅笙站在原地没动。
    於是他止住了脚步,转而站在傅笙身后。在他身边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赵水生,一个是夏林生。
    赵水生向他微微頷首,夏林生则做了个鬼脸。郑侯堆出满脸笑容,小心翼翼地站在两人身边。他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略远些,不显得刻意凑近乎;但也不太远,以保证在外人看来,三人是妥妥的一排。
    赵水生和夏林生,是早年和傅笙同一批被纳为部曲的,名字也遵循著同样的规律。傅笙离开后,这两人颇受了些牵连。郑侯估摸著,这两位的好日子將至,看他们嘴角的笑,都快憋不住了。
    赵水生忽然上前半步:“竹……哦不,傅郎君,不妨登楼观看城中情形。”
    傅笙点头。
    一行人转上侧面望楼。
    就在他们攀登楼梯的这点时间里,城內愈发乱了,呼喊啸叫之声此起彼伏。
    傅笙按著堞墙往外探看,起初只见鲜卑人从各处宅院里奔跑出来,试图匯集一处。对鲜卑人而言,眼下敌情未明而首领决意要走,底下人自然得儘快糜集成团,以求进退如一,这做法没错。
    可是,散居各处的鲜卑人纷纷集合家眷,收取財货的动作落在太多汉儿眼里了。这等於是在昭告天下,晋军前锋威逼滑台的消息是真的,晋军势大,鲜卑人不敢与之为敌!这么大一座城池里,顿时有人起了不同的心思。
    就在傅笙注目的方向,一座宅院的正门忽然打开,里面涌出上百人。
    这些人手持棍棒枪叉,吶喊著响应晋军的口號,杀死了好几个正撞上他们的鲜卑人,又携裹了本来受鲜卑人驱使的百姓、试图乘火打劫的閒汉。眨眼功夫,上百人就变成了数百人。他们於路杀人放火,声势简直可称浩浩荡荡。
    火光掩映之下,但见为首之人虎背熊腰,骑著骏马,手持一桿长槊,顾盼间威风凛凛。
    “高宝倒有几分果决。”傅笙道。
    这高宝,是滑台城中的汉儿豪强之一,素来尚武好斗,也有狡黠的名头。他的身份和地位都仅次於李询,部曲实力甚至犹有过之。他一直想取代李询在鲜卑人眼前的地位,奈何鲜卑人留给汉儿的实权职务实在不多,李询已经占了位置,他明爭暗斗很久,始终难以如愿。
    却不曾想,一旦发现鲜卑人势弱,高宝这么快就绽出了底色。
    若没傅笙在,以高宝的声威,或许真能趁机杀出一个局面。可惜傅笙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在前头了。
    高宝以响应晋军为口號,听从傅笙指挥的部曲子弟,却实打实地假作晋军,前后忙了好几天。他们手中,晋军的甲冑、旗號都已齐备。在城里,他们有傅笙这个领头的,在城外,也真有晋军为呼应!
    高宝一行人正耀武扬威间,身后马蹄急促,韩独眼带著十余骑,便如旋风般衝进人群。高宝的部下里,有个性子凶横的閒汉上来阻挡。以韩独眼的凶恶性子,哪会理他?马不停,刀光闪,一刀下去,閒汉便成两截。而韩独眼策马踏过尸体,指著高宝厉声怒喝。
    隔著老远,傅笙等人听不见韩独眼在呼喝什么,只见高宝身边眾人纷纷鼓譟。而高宝迟疑了没多久,忽然仰天大笑,纵身下马向韩独眼行礼。
    等到韩独眼策马往城门方向去的时候,高宝紧隨其后,再后面数百人鼓譟,声势比原来更大!
    高宝这样的大豪堂而皇之起兵,对城中人心的影响大到难以估量。鲜卑人仓皇收缩的时候,城中军民还有犹豫不觉的,这时候再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傻子了!
    “高宝还很聪明!”傅笙不禁微笑。
    整座滑台城愈来愈乱了。
    鲜卑人的动盪製造了混乱,而四散开去的部曲子弟们不断加剧混乱。
    在长街的另一头,本该去夺取粮仓的某队部曲子弟斜刺里撞进了一批赶往內城的鲜卑人队列。往日里鲜卑人个个强梁,如狼似虎,寻常汉儿部曲只有望风而拜的份儿。但这时候,部曲们毫不犹豫地挥舞刀枪乱砍乱杀,立刻將鲜卑人的部伍冲得散乱,敢於抵抗之人,转眼尸横於地。
    这样轻易的胜利,顿时激发起了部曲们的狂暴。他们隨即提刀策马,深入队列之中搜抢財物珍玩,遇到抵抗的,当场便杀,有人见到稍具姿色的妇人,便將之拽拖到马背上。也不知怎地,还有两三人大概看中了同一件珍宝,彼此对峙著,几乎要自相殴斗。
    好在那队部曲的首领没昏头。
    他挥著马鞭大喊大叫,把部下重新聚集起来,身后还多了二三十个愿意跟从的汉儿,马背上多了三五个女人。
    傅笙漠然注视这场面,全程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部曲子弟跟从李询许久,歷经严格的训练和无数次战斗的血腥淘汰。每个人都是好手,每个人都是狠角色。
    重要的是,拓跋鲜卑对领地的治理思路,与姚秦控制区不同。羌人汉化多年,军国体制堪称完备。韦华在仓垣纠合的军队来源固然复杂,但既被纳入体制,总得承担保境安民的职责。但拓跋鲜卑的军队,包括被拓跋鲜卑纳入驱使的汉人部曲,並不承担这些职责。他们是纯粹的杀戮之师,掠夺之师。
    李询固然有意改变这种状况,却阻止不了胡族风尚对本部的侵染。他的部曲子弟们,全都是凶恶的狼,狼群散开时的所作所为,李询这个积威多年的首领都未必控制得了。
    傅笙同样控制不了,他也没想控制,至少现在没想。
    他知道,如果这群人始终如此,就很难与自己一直並肩而行。但眼下不是要求这些的时候。
    隨著晋军步步向北,拓跋鲜卑终究会做出军事上的应对。傅笙要做的,便是两雄碰撞之前的这点时间里,儘量建立功勋,为自己换取更好的待遇,更好的前途。身为武人,他的功勋必然建立在血泊之上。
    诚如伟人所言,这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傅笙纠合起的是一群战士;他要驱动战士们为他卖命,而战士们必然依靠暴烈的肆意横行,释放他们心中的猛兽。
    转眼间,整座城池里处处杀场。饶是傅笙站在高处,仍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由薄而浓,感受到四面八方秩序失控的那种癲狂。
    但愿他们別耽误正事……鲜卑人的实力犹在,若给他们醒悟过来,那可就麻烦了!
    好在部曲子弟们並非唯一可用之人。
    比部曲子弟更可靠的一群人就在城外,他们马上要来了。
    傅笙刚想到这里,便听滑台南门方向,无数人呼喝吶喊,发出天崩地陷般地大响。
    滑台城很坚固,由外而內三道城墙。若鲜卑人决心死守城池,便来三五万晋军,等閒攻打不入。可现在明摆著变生肘腋,负责城防的少量鲜卑军官再怎么喊,也不顶用了。
    韩独眼和高宝两人率眾一到,如汤沃雪。鲜卑守军四散奔逃,滑台城的两道南门次第打开。
    “我们走!”傅笙转身下了城楼,有人为他牵马过来。
    傅笙纵马奔驰,没过多久便看到了如捲风般衝进城里的赵怀朔等人。
    赵怀朔哈哈大笑:“他娘的,你真干成了!这都能成!”
    他在傅笙面前勒马止步,得意洋洋地道:“这局面,谁能想得到?王仲德看了,也得叫一声好!”
    火光掩映,人声鼎沸。
    傅笙指了数人,让他们扬鞭策马,在街上往来奔驰,大声呼喊:“大晋的兵马已经入城!建功立业就在此时!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诸位,跟紧了傅郎君!我们攻进內城,拿下滑台!”
    无数人热血冲头。
    终究他们都是汉人。
    大晋在中原的名声不算很好,老实说,这些年来传到中原的,与大晋有关的风闻里,不少都匪夷所思。可大晋毕竟是汉魏一脉传承下来的汉人政权!鲜卑人走了,大晋来了,为崭新的未来做些什么,那太理所当然了!
    人声呼啸如潮,战马奔腾如潮。起初上千人,很快数千人奔涌激盪,沿途吞噬一切敢於反抗之辈,又直直地撞进了滑台內城。
    枪矛並举,旗帜漫捲,无数人齐声高呼:“跟紧了傅郎君!”
    队列中,刘锋奋臂高呼,催兵急进。韩独眼面色如铁,一马当先。高宝连连跺脚:“那廝……那位傅郎君,不就是早年跟著李询的傅竹生吗?他怎就成了晋军的军官?唉!我当时竟不曾和他结个善缘!”
    滑台內城里,聚集起来的鲜卑人个个面如土色。
    尉建瞪著外间情形,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过了半晌,他猛拍李询的肩膀:“晋军一来,汉儿们就全都造反了!你说得没错,这么多人一窝蜂地造反,哪里抵挡得住!”
    往日里,汉儿造反算得什么?鲜卑人应对的办法只有一个杀。杀尽了胆大的刺头,剩下的羔羊就好拿捏了。可现在尉建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他衝著厅堂里的鲜卑贵人们大喊:“別收拾东西了!现在就走!立刻出北门!”
    转过身,他又拽住李询:“李队主,你的提醒很及时!你很忠心!来,和我们一起走!”
    往日里,这样的夸讚会让李询觉得快活。但这会儿他透不过气来,简直想吐血。
    “我被坑了!我被坑苦了!可我做错什么了?我明明没错啊?”
    李询喃喃自语。
    他的身体被尉建拽著走,目光却被城门方向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久久挪不开。
    因为要让鲜卑人收拢回来的缘故,內城的城门没有关严,留著条缝隙供人马出入。这会儿无数汉儿利用缝隙突入內城,隨即完全打开城门。无数人高举著火把,就如游动著的火龙通过城门,蜿蜒深入城池。在那么多的火把照耀下,在万眾瞩目下,有个他很熟悉的年轻人正从容指麾左右,不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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