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批了
真千金随母改嫁,通兽语震撼全军 作者:佚名
第228章 批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著。
一晃眼,一个月的光景便从指缝里溜走了。
原本那是能冻掉人下巴的凛冬,终於是在一场接著一场的暖风里败下阵来。
房檐下掛了一冬天的冰溜子,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滴滴答答地化成了水,顺著那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墙皮往下淌,在墙根底下匯成了一个个亮晶晶的小水洼。
空气里那种割脸的生冷劲儿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混杂著泥土腥气和草木萌动的味道。
那是春天的信儿。
周家的大院子里,此刻却是比这春光还要热闹几分。
十几张小板凳在院子里排成了两行,村里的妇女们围坐在一起,手里头都没閒著。
她们腿上或是垫著簸箕,或是放著粗瓷大碗,手里拿著切刀和小刷子,正神情专注地摆弄著面前那一堆刚刚从山上挖回来的草药根茎。
“这春天的药材,讲究的就是个『鲜』字。”
陆云苏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拿著一株刚洗净的款冬花,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这初春里的一眼清泉,淌进人心里去。
“根上的泥不能硬搓,得用软毛刷子顺著纹理刷,要把那股子土腥气去了,还得留住药性。”
她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做示范。
那双原本握惯了枪械的手,此刻摆弄起这些带著泥土的草根来,竟也透著一股子行云流水的赏心悦目。
“哎哟,原来这玩意儿还有这么多说道呢?”
坐在前排的林桂花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开了花。
“以前我们那是看著这些野草就头疼,谁知道这洗乾净了、切好了,那可是能换真金白银的宝贝!”
周围的妇女们也都跟著鬨笑起来,那笑声里透著对日子的奔头,透著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自从跟著陆神医干,这腰包鼓了,连带著在家里的腰杆子都硬了。
以前那是看著男人的脸色过日子,想扯尺花布都得伸手要半天钱。
现在?
哼,谁脸色不好看还指不定呢!
就在这院子里一片祥和热闹的时候。
突然。
“陆神医——!陆神医——!”
一阵急促又高亢的呼喊声,像是平地里炸响的一声惊雷,从那院墙外头远远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大得离谱,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愣是把树梢上刚落脚的一群麻雀给惊得扑稜稜乱飞。
院子里的妇女们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陆云苏刚把手里的款冬花放下,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声音……是大队长张红军?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
“砰”的一声。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一道黑影就像是一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
只见大队长张红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常年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像是喝了两斤烧刀子似的。
他头上的雷锋帽都跑歪了,露出一脑门子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直反光。
可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就像是攥著自家的命根子。
“批了!批了!”
张红军三步並作两步,一阵风似的衝到了陆云苏跟前,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直接给陆云苏行个大礼。
但他稳住身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那个信封高高举起,直接懟到了陆云苏的眼皮子底下。
那双平时总是眯缝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闪烁著的光芒,竟然比这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看!您看!这是啥?!”
陆云苏被他这股子疯劲儿弄得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那是一个公函信封。
信封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著一个鲜红的圆戳。
那是市政府的公章。
在这个年代,这个红戳,那就是天,就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就是板上钉钉的权威。
陆云苏接过信封,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那张薄薄的信纸。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
最上面一行大字赫然入目:
《关於同意黑省h县和平村建立和平小学的批覆》
目光往下扫,简短的几行字,却字字千钧。
同意建校。
同意陆云苏同志担任名誉校长。
特批教育专项建设资金……
陆云苏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確实有些意外。
虽说现在上面在提倡扫盲,但这办事效率之高,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原本以为怎么也得拖个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月,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看来张红军和董志强这两个老狐狸,这一个月没少往县里和市里跑,怕是把那几双千层底的布鞋都给跑穿了。
“怎么样?陆神医,我没吹牛吧?”
张红军在一旁搓著手,嘿嘿傻笑著,像个等著夸奖的孩子,胸脯挺得老高。
“我和老董那是天天去堵教育局门口,硬是凭著您那份建议书,还有咱们村这几个月卖药材创收的成绩单,把那帮领导给说服了!”
“上面说了,咱们这就是典型!是自力更生、科技兴农的典型!”
“这小学,必须建!”
陆云苏没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了文件最后那行数字上。
拨款:壹仟圆整。
一千块。
在这年头,对於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人晕过去的巨款。
够盖三间大瓦房,够娶两个媳妇,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但是。
对於要建一所学校来说……
陆云苏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平整土地要钱,买砖瓦木料要钱,请泥瓦匠要工钱,哪怕是买最简单的黑板、粉笔、桌椅板凳,那也都是钱。
更別提还得给那个破旧的校舍重新做保暖,否则这大冬天的,那帮孩子能在教室里冻成冰棍。
这一千块钱撒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杯水车薪。
“陆神医,上头咋说的?”
旁边的林桂花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大著胆子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那张纸上瞅,虽然她大字不识一个,但那个红戳戳她还是认得的。
“是不是真的让咱们建学校了?”
张红军一听这话,立刻转过身,面对著那一双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
“批了!全都批了!”
“乡亲们!咱们和平村,以后也有自个儿的小学了!”
“不仅批了学校,上面还特意给咱们拨了一千块钱的大款子呢!”
这一嗓子吼出去,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一千块?!”
“太好了!以后咱家娃不用去大河镇遭罪了!”
妇女们嘰嘰喳喳的,脸上全是喜色。
但也有那脑子活泛的,稍微琢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刚才问话的那个妇女,叫刘翠兰,是个心直口快的。
她皱著眉头,把手里的药材往簸箕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队长,这一千块钱……听著是挺多。”
“可要是盖学校,那得买砖买瓦吧?得请师傅吧?”
“我听说隔壁大河镇修那个中学,光是个围墙就花了好几千呢。”
刘翠兰有些担忧地看著张红军。
“这一千块钱,能干啥呀?”
“別到时候学校盖了一半没钱了,那是盖也不行,拆也不行,那不成了烂尾楼了吗?”
“再说了,这要是盖得慢了,拖到明年去,我们家铁柱都八岁了,还能赶得上在家门口上学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院子,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不少。
大傢伙儿虽然没文化,但过日子的帐还是会算的。
谁家盖个房子不得脱层皮?
这一千块钱盖个学校,悬。
张红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那胸脯拍得邦邦响,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也像是要给村民们吃定心丸。
“怕啥?!”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我都想好了!明天!明天我就喊上老董,再叫上村里的壮劳力!”
“咱们不去买那些死贵的新砖头,咱们把村东头那个早就塌了的破庙给扒了,把那里的好砖好料都捡回来!”
“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桌椅板凳不够?那就找咱们村的木匠老李头!咱们自己上山砍木头,自己做!”
张红军越说越激动,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挥舞著,唾沫星子横飞。
“哪怕是只有一间土坯房,哪怕是咱们自己拿石头垒个台子当桌子!”
“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要有个黑板能写字!”
“这就是学校!”
“不管怎么样,咱们村的孩子,不用再翻山越岭去求学,不用再大冬天把耳朵冻掉!”
“更不用像咱们这一辈人一样,拿著报纸当废纸擦屁股,连个名字都不会写!”
“这学校,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它立起来!”
这番话,说得粗糙,甚至带著几分土气。
但却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妇女们都不说话了。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用力地擦著手里的药材,那动作比刚才还要更认真几分。
是啊。
穷怕了,苦怕了,瞎怕了。
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以后也像自己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个走出大山的路都不认识?
“行了行了!都別愣著了!”
刘翠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抹了一把眼睛,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大队长都这么说了,咱们这些老娘们也不能拖后腿!”
“赶紧把这些药材弄好,多卖点钱,到时候要是学校差点啥,咱们也能凑个份子!”
“对!干活!干活!”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热闹,只是这一次,那劳作的声响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心。
等到日头稍微偏西。
妇女们学完了手艺,一个个收拾好东西,三五成群地离开了周家大院,嘴里还在热切地討论著建学校的事儿。
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药香,和还没完全散去的尘土。
陆云苏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那个搪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她抬起眼皮,看著正蹲在地上、捡著刚才激动时掉落的一根菸捲的大队长。
刚才那个意气风发、豪言壮语的汉子,此刻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佝僂和疲惫。
“大队长。”
陆云苏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篤定。
“那一千块钱,不够吧?”
张红军捡菸捲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直起腰,把那根沾了土的菸捲在袖子上蹭了蹭,却没捨得点,而是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后面。
他转过身,看著陆云苏,脸上的那种亢奋劲儿褪去了,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涩。
“陆神医,您是明白人。”
张红军嘆了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走到陆云苏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插在那件破棉袄的袖筒里,缩著脖子。
“哪能够啊。”
“这年头,一千块钱,听著响亮。”
“可那是学校啊,不是鸡窝。”
“光是把那个塌了的破庙清理出来,加上房梁,加上保暖,再加上给老师发工资的钱……”
“这一千块,扔进去连个水花都起不来。”
“这缺口,少说还得有个五六千。”
陆云苏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五六千块钱。
在这个村子里,那得是多少家底?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陆云苏问得很直接。
“再向上面伸手要?还是让村民集资?”
“村民那点钱,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刚过了个肥年,手里也没剩多少了。”
张红军摇了摇头,那张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倔强。
“不能再向上面伸手了,能给这一千,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也不能强行让村民摊派,大家日子刚有点起色,不能把人心给搞散了。”
“实在不行,我们这把老骨头往里面填一填。”
“不够的话,我和老董商量了,哪怕是去卖血,去要把这张老脸豁出去借……”
“也得把这窟窿给堵上。”
陆云苏的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著。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带著点狡黠、有点官癮、甚至有点油滑的农村大队长。
此刻。
他的眼里没有算计,没有私心。
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赤诚。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陆云苏问。
“你们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孩子也都大了,这学校建好了,受益的也不是你们。”
张红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大东北黑土地特有的豁达和苍凉。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像是要把人永远困在里面的大山。
“陆医生,您是城里来的,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您不懂那种滋味。”
“那种看著报纸像看天书,到了城里连个厕所都找不到,被人指著鼻子骂『土包子』、『睁眼瞎』的滋味。”
“那种明明有一身力气,却因为没文化,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连个招工表都填不明白的绝望。”
张红军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这把老骨头,那是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活个几年也就拉倒了。”
“可那些娃娃们呢?”
“他们是咱们和平村的根啊,是早晨刚出来的日头啊。”
“现在上面政策好,正是大力支持扫盲的时候。”
“这是个机会,是大造化。”
“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张红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这个学校没建起来。”
“那等到將来,哪怕我们都死了,烂在地里了。”
“我们的子子孙孙,还得像我们一样,世世代代都要翻那一座座大山,世世代代都要做那个被人瞧不起的文盲。”
“我张红军虽然是个大老粗。”
“但我不想让我的孙子,以后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
“只要能让哪怕一个娃,多认几个字,多明白点道理,以后能走出这穷山沟……”
“我这点棺材本,哪怕是扔水里,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