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滕子京的旧刀
从二皇子的“鸿门宴”(虽然是在街头凉亭)回来后,范府的气氛略显沉闷。
虽然范墨以雷霆手段逼退了谢必安,甚至在言语上压制了二皇子,但这无疑也意味著范家彻底走到了台前,成为了京都各方势力眼中的焦点——或者说是靶子。
夜深人静,西跨院的灯火依旧亮著。
院子里的磨刀石旁,传来一阵阵单调而沙哑的摩擦声。
“沙——沙——”
滕子京蹲在那里,手里拿著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长刀,一下又一下地磨著。
这把刀已经很旧了。刀鞘是用最普通的黑木做的,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色;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透发黑,散发著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刀刃上虽然被磨得雪亮,但仔细看去,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缺口——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就像滕子京这个人一样。
沧桑、坚韧,却满身伤痕。
“老滕,这么晚了还不睡?”
范閒手里提著两壶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磨刀石旁边的台阶上。
“二少爷。”滕子京停下手中的动作,想要起身行礼。
“坐坐坐,別搞那些虚的。”范閒把一壶酒扔给他,“怎么?睡不著?是不是今天被那个谢必安嚇著了?”
滕子京接过酒,苦笑一声,並没有喝,而是低头看著手中的旧刀。
“二少爷,我想……我该走了。”
滕子京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决绝。
范閒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走?去哪?回澹州?”
“不,是离开范府。”
滕子京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我本就是个戴罪之身。当年假传军令刺杀朝廷命官(虽然是被骗的),这是死罪。鑑察院虽然暂时没抓我,但並不代表这事儿翻篇了。”
“而且,我最大的仇家是郭家。”
滕子京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前两天,大少爷废了郭保坤。郭家现在恨范家入骨。如果他们查出我这个当年的『漏网之鱼』就在范閒少爷身边,一定会以此为藉口,向范家发难。”
“我是个不祥之人。”
“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二少爷,给大少爷,给整个范府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滕子京站起身,对著范閒深深一鞠躬。
“这几日,承蒙二位少爷不弃,把我当人看。滕某感激不尽。但……缘分已尽,滕某告辞。”
说完,他將那壶未开封的酒放在地上,转身就要向院门外走去。
背影萧索,如同一匹即將独自走进风雪的孤狼。
“站住。”
范閒刚想衝上去拦人,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厢房內传出。
房门打开。
范墨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大少爷。”滕子京脚步一顿,转过身,不敢看范墨的眼睛。
“想走?”
范墨將手中的卷宗隨手扔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了之后呢?继续当个通缉犯?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一辈子见不得光?”
“还是说,你想去找郭家拼命,用你这把破刀,去换郭攸之的一根头髮?”
范墨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扎心。
滕子京浑身颤抖,却无法反驳。
“进来。”
范墨调转轮椅,回到了屋內,“有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
滕子京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范閒。
范閒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我哥从来不废话,他既然留你,肯定有他的道理。”
三人进了屋。
屋內烛火通明。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打开看看。”
滕子京走上前,有些迟疑地翻开了那份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印著一个诡异的鬼面图腾,正是“天网”的標誌。
他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庆历二年,六月。京都西郊,滕家村惨案始末。】
【主谋:礼部尚书之子,郭保坤。】
【执行者:郭府护卫统领,张三。】
【掩盖者:刑部侍郎……】
滕子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家破人亡的根源。
当年,他路见不平,教训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谁知那恶霸竟是郭家的远房亲戚。郭保坤为了给亲戚出气,竟然派人烧了滕子京的家,还勾结官府,给他扣上了一个“假传军令、意图谋反”的帽子,逼得他不得不亡命天涯,最后为了活命,才接下了刺杀范閒的任务。
“这……这是……”滕子京看著卷宗里那些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证据,连当年那个受贿官员收了多少银子、在哪个酒楼交易的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当年的真相。”
范墨淡淡道,“也是能让郭攸之倒台、能让你翻案的铁证。”
“有了这个,鑑察院就能名正言顺地重审旧案。你不再是通缉犯,而是受害者。”
滕子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復仇的火焰,也是希望的火焰。
“大少爷……这……这些都是真的?”
“天网从不记录假消息。”范墨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要你愿意,这份卷宗明天就会出现在陈萍萍的案头。郭家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这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去,郭保坤那个残废,这辈子都別想翻身。”
“噗通!”
滕子京重重地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替我报仇雪恨!滕某……滕某万死难报!”
“先別急著死。”
范墨摆摆手,“报仇只是第一步。你刚才说要走,除了怕连累我们,还有一个原因吧?”
滕子京身子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
“是……我……我想去找我的妻儿。”
“虽然我知道她们可能已经……已经不在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找到她们的坟,给她们磕个头,我也就心安了。”
说到这里,这个铁打的汉子终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逃亡了两年,最牵掛的就是家里的妻儿。但在郭家的追杀下,她们孤儿寡母,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范閒在一旁看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滕子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哥,你是不是……”范閒看向范墨,眼中带著希冀。他知道,以大哥的手段,既然查了当年的案子,不可能不查滕子京的家人。
“啪。”
范墨没有说话,只是又扔出了一张信纸。
信纸上,画著一幅画。
画工有些稚嫩,用的是劣质的炭笔。画上是一个简陋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个妇人正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笑得很开心。
而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
“等爹爹回家。”
滕子京看到这幅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著手,捧起那张信纸,死死地盯著画上的妇人和孩子。
那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儿子!
虽然画得很粗糙,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尤其是那个孩子眉心的红痣,那是他亲手点上去的!
“这……这是……”滕子京泣不成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们没死。”
范墨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当年郭家放火的时候,你的妻子很聪明,带著孩子躲进了地窖。后来她们逃到了京都城外的柳林村,隱姓埋名,靠著给別人缝补衣服过日子。”
“虽然过得清苦,但很平安。”
“这是『天网』的探子昨天刚画的。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学会叫爹了。”
“啊——!!!”
滕子京终於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压抑了整整两年的痛苦、绝望、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没死!
她们没死!
她们还在等他回家!
范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走过去拍著滕子京的背。
良久,滕子京终於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看著范墨,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杂质,只有绝对的、至死不渝的忠诚。
“大少爷。”
滕子京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誓。
“您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家。从今往后,滕子京这条命,就是范家的。”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死,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是死效。
在这个时代,这是最高的誓言。
范墨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既然是你的人,那我自然要护著。你的妻儿,我已经让人接到了城西的一处宅子里,就在范府的產业下,很安全。明天你就可以去看她们。”
“多谢大少爷!多谢大少爷!”滕子京又磕了几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不过……”
范墨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滕子京腰间那把破旧的长刀上。
“既然要给我范家卖命,这把破刀,就扔了吧。”
滕子京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范墨轻轻拍了拍手。
房樑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隨后,一个沉重的长条形黑匣子和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马甲,出现在了桌子上。
“打开看看。”范墨示意。
滕子京走过去,打开了黑匣子。
一股森寒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
匣子里,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或者说是短刀。
刀身並不长,约莫一尺左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色,没有丝毫反光。刀刃呈现出诡异的锯齿状,而在刀脊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
【合金战术匕首·暗夜獠牙】
这是系统商城里的现代特种兵装备。採用的是也是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高强度鈦合金,硬度是普通钢铁的十倍,且重量极轻。
“这……”
滕子京是个识货的行家。他拿起匕首,只觉得轻若无物。他试著轻轻挥动了一下。
嗤——!
空气仿佛被切开了一般,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
他隨手拿起桌角的一块铜镇纸,並没有用內力,只是轻轻一划。
就像是切豆腐一样。
那块厚实的铜镇纸,直接被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好刀!绝世好刀!”
滕子京惊呼出声,爱不释手。对於一个武者来说,这把刀简直比绝世美女还要有吸引力。
“这把刀,削铁如泥,吹毛断髮。就算是九品高手的护体真气,也能破开。”
范墨淡淡道,“送你了。以后用它,別给范家丟人。”
“是!”滕子京激动得手都在抖。
“还有这个。”
范墨指了指那件黑色的马甲。
滕子京拿起马甲,发现它非常轻薄,摸起来软绵绵的,像是某种丝绸,但又比丝绸坚韧得多。
“这是软蝟甲?”范閒好奇地凑过来,“黄蓉同款?”
“算是吧。”范墨笑了笑。
其实这是**【纳米凯夫拉防刺服(古装版)】**。
“穿上它。”范墨对滕子京说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普通的刀剑砍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不会留下。就算是八品高手的全力一击,也能帮你卸掉七成力道。”
滕子京震惊了。
这哪里是装备?这简直就是多了一条命啊!
他立刻脱下外衣,將马甲穿在里面,感觉轻便透气,丝毫不影响行动。
“大少爷……”滕子京抚摸著身上的宝甲和手中的神刀,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大少爷给了他新生,给了他家人,又给了他神装。
这份恩情,唯有以命相报。
“滕子京。”
范墨看著全副武装的滕子京,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炫耀的,也不是让你去逞英雄的。”
“我是要你活著。”
范墨指了指旁边的范閒。
“閒儿要去走一条很危险的路。你是他的护卫,是他的盾牌。”
“这京都想要他命的人很多。以后,可能会有八品,甚至九品的高手来杀他。”
“我给你这身装备,就是希望你在替我弟弟挡刀的时候……”
范墨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冷硬的温柔。
“別把自己玩死了。”
“你的妻儿还在等你回家吃饭。我也不想閒儿因为你的死而內疚一辈子。”
“听明白了吗?”
滕子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如铁。
“听明白了!”
“大少爷放心!只要我不死,绝没人能伤二少爷一根毫毛!”
“若是遇到了我也挡不住的高手……”
滕子京握紧了手中的暗夜獠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我就用这把刀,咬下他一块肉来!哪怕是用我的命去填,也要给二少爷拖出一条生路!”
范閒听得眼眶发热,走过去给了滕子京一拳。
“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咱们都要好好活著!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对!一起活著!”滕子京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老鼠在偷吃东西。
“谁?!”
滕子京反应极快,手中的匕首瞬间反握,身形如电般冲向窗户。
“別动手!自己人!自己人!”
一个猥琐的声音急忙喊道。
窗户被推开。
王启年那一脸諂媚的笑容出现在眾人面前。他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梨,一脸羡慕地看著滕子京身上的装备。
“嘿嘿,大少爷,二少爷,滕兄。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王启年虽然是鑑察院的人,但已经被范墨的金钱攻势彻底收买,现在基本上算是范府的编外人员。
“王启年?”范閒没好气地说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听墙根?”
“哪能啊!下官是来送情报的!”
王启年钻进屋子,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最后目光死死黏在滕子京那把匕首上,拔都拔不下来。
“嘖嘖嘖,这刀……这甲……大少爷,您这也太偏心了吧?”王启年搓著手,一脸期待地看著范墨,“下官虽然武功不如滕兄,但这轻功和追踪术也是一绝啊!而且下官上有老下有小……”
“行了,別卖惨了。”
范墨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个活宝。
他隨手扔过去一锭银子。
“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至於装备……”范墨想了想,“等你什么时候立了大功,我送你一双『追云靴』(加移动速度的),如何?”
“得嘞!大少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王启年接过银子,瞬间心满意足。
“说正事。”范墨收敛笑容,“什么情报?”
王启年正色道:“回大少爷。鑑察院一处刚收到消息,太子那边有动作了。好像是针对滕兄当年的案子,想要翻案……哦不,是想要坐实滕兄的罪名,以此来牵连范府。”
“太子?”
范墨冷笑一声。
“看来郭保坤断了腿,这位太子殿下坐不住了。”
“既然他们想玩法律……”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卷宗。
“王启年,这东西,你拿去。”
“明天一早,把它悄悄放在陈萍萍的桌子上。记住,要悄悄的,別让人发现是你放的。”
王启年看了一眼那份卷宗,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范墨的神色,就知道这绝对是个大炸弹。
“明白!这业务我熟!”王启年嘿嘿一笑,將卷宗揣进怀里。
“好了,都散了吧。”
范墨挥了挥手。
“今晚是个好觉。但明天……”
范墨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京都的天,又要变了。”
滕子京抚摸著身上的宝甲,王启年揣著银子和卷宗,范閒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待。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范墨已经完成了他在京都势力的第一次核心整合。
利刃已出鞘,鎧甲已在身。
接下来,就是杀戮与权谋的盛宴了。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