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自己报名的话，入围都进不去。”
    “怎么会呢？”毛晓浵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今天不是都说《负重前行》的质量很好吗？”
    “《负重前行》的质量虽然好，但入围柏林电影节靠的不是质量。”
    毛晓浵微微蹙眉，“不靠质量靠什么？”
    “靠背景，靠人脉。”
    听到这话，毛晓浵似懂非懂，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摆出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希望他能解解她的疑惑。
    一看毛晓浵的话癮被勾出来了，饶子瞻轻轻放下筷子，不著痕跡地揉了揉肚子。
    他今晚吃得有些撑了，要是毛晓浵再不转移注意力，他就要顶著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出那句“吃饱了”。
    光是想像一下那个场景，他就头皮发麻，觉得罪孽深重。
    还好，现在他可以好好给她掰扯一下入围的事，顺便趁著这个机会好好缓一缓，空空肚子。
    “以前你是不是因为自己是演员，对电影节更多关注的是影帝、影后这类的表演奖项？”
    面对饶子瞻询问的目光，毛晓浵下意识地点了点她可爱的小头。
    “剩下的话，可能也就是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这样的大奖归属你会稍微注意一下。”
    “至於其他的幕后奖项，你根本不管关心，更別说电影节报名入围这些前期的事情了，我说的对不对？”
    饶子瞻似笑非笑地看著毛晓浵，彷佛早已预料到了她接下来的答案。
    毛晓浵露出了一个羞涩又甜美的笑容，声音带著几分赧然，“你都说对了，之前我就是你说的这样。”
    “还是在和你恋爱后，你要当导演，我才去主动了解电影节的一些事，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其中道听途说的居多。”
    毛晓浵坐到了他的身边，一双手挽住他的胳膊，发动撒娇攻势，“哎呀~，我的饶大导演，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给小女子解惑吧。”
    饶子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朝毛晓浵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毛晓浵忍俊不禁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拒绝，顺势坐进他的怀里，纤细的双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
    饶子瞻环住毛晓浵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在课堂上，你们老师是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
    “只要接个好剧本，进个好剧组，跟个好导演，演个好角色，自然就能够入围国际电影节。”
    “还说只要你表演的足够好，塑造的角色足够出彩，你就有可能拿影后。”
    “接著，就拿巩儷、章子宜给你们举例子。”
    “嗯嗯！”毛晓浵激动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惊喜，说道：“你说得一点儿不差，和我们老师讲的一模一样哎！”
    饶子瞻：“我们学校表演系也是这么教的，甚至连举的例子都如出一辙。”
    “啊——？”毛晓浵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可爱的小松鼠，显得格外呆萌。
    饶子瞻接著无奈地嘆了口气，苦笑道：“唉~，没办法，我们北电实在是拿不出有分量的女演员撑场面，表演系实在是太逊啦！”
    毛晓浵娇哼了一声，带著几分俏皮与得意，扬了扬下巴道：“那当然啦，要说演员，还得看我们中戏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北电出导演，中戏出演员，北电的导演可是中戏的重要財產。瞧瞧，你这不就落在我手上了。”
    饶子瞻佯装凶恶，故意板起脸道：“现在倒学会嘴硬了？你怎么不说是我把你给逮住了？”
    他边说边倾身向前，目光落在毛晓浵粉嫩莹润的唇上。
    “想得美！”
    毛晓浵敏捷地偏过头，抬手抵住饶子瞻的胸膛，洋洋得意。
    饶子瞻哪肯轻易放过她，搂住她的细腰就往怀里拉，两人你来我往地闹著……
    最终饶子瞻还是得逞了，狠狠地蹂躪了一番手下败將，要不是饭才刚开始吃没多久，他才不会就这么容易接受她的求饶。
    “啊——，张嘴！”
    喝了一口毛同学餵的人参母鸡汤，饶老师继续上起课来。
    “关於国际电影节的那些事儿，表演系的老师是不会跟学生讲太多的。毕竟，他们老师的教学重点是把你们培养成合格的演员，他们觉得让你们对国际电影节有个大概的了解，这样也就足够了。”
    “况且，拿巩儷、章子宜举例子这么些年了，可到现在还是依旧只有一个巩儷，一个章子宜，讲太多没什么意义的。”
    “所以他们只会告诉你们：作为演员，只需要好好演戏，然后哪天等电影入围国际电影节了，作为演员跟著去就行了。”
    “哦，是这样哎。”毛晓浵附和地点了点头，才想起来他到现在都还没说到重点呢。
    她忍不住催促道：“都快被你绕晕了，你还没详细说一下报名入围的事呢。”
    “別急，下面这不就要说了嘛。”
    饶子瞻笑了笑，接著说道：“你们作为演员，在电影节上主要负责台前的工作，能接触到的往往只是最表面的部分。”
    “红毯上的光鲜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华丽戏码，实际上檯面下的那些复杂的人与事，才是一个电影节的真实面目。”
    “就像一部电影在电影节上获奖，媒体与影评人们总会说是因为什么艺术突破、人性挣扎、人文关怀……”
    “他们总要找个高大上的理由来论证获奖的合理性。实际上这些都是带著答案找理由，事后诸葛亮。”
    “那些各种艺术相关的元素，有也好无也罢，其实只能起个辅助作用，並不是什么决定性因素。”
    “真正决定一部电影能否在电影节上大放异彩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博弈——从选片策略、公关运作到评奖机制，每一个环节都暗藏玄机，每一步都暗流涌动，这些才是国际电影节真正的『游戏规则』。”
    看著毛晓浵眼睛里闪著崇拜的目光，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饶子瞻的谈兴更浓了，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语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就拿报名入围这个环节来说，虽然每个电影节都有对外的公眾报名渠道，但实际上能从公眾渠道入围电影节的影片是凤毛麟角。”
    “拿我要参加的柏林电影节举例，正常来说，影片要入围柏林电影节某个单元的话至少要经过两轮选拔：初选与终选。”
    “柏林电影节有一个核心评选委员会，这个委员会人数不多，一般也就四五人。然后就是这几个人负责全世界这一年所有报名柏林电影节的影片选片初选。”
    毛晓浵当了一个很好的捧哏，“他们下面肯定还有干活的人，不然这几个人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累死，也看不了多少部片子。”
    “对，他们几个人下面是柏林电影节的国际顾问团，但顾问团的规模並不大，也就10个人左右。”
    “在顾问团之下是柏林电影节在各个国家或地区的地区代表，全部这些人加起来负责筛选全球报名的影片，这是柏林电影节的初选。”
    “去年的情况我不知道，但04年那一届柏林电影节有3117部影片报名，加起来有4500多个小时的时长。”
    “这几年报名的影片数量还在增加，到明年时至少能有5000多个小时。”
    “这么多的片子要是每部都看，那需要的审片人员数量是庞大的，那样的话人力成本就会非常高了，柏林电影节肯定不会干这种亏本的买卖。”
    毛捧哏又上线了，“不这样干，那他们是怎么做的？”
    “柏林电影节採用了一种分类筛选机制，以此来规避审片人员数量不足的问题。”
    毛晓浵微微皱眉，“分类筛选机制？听著就不像是个靠谱的办法。”
    饶子瞻嗤笑一声，“对，说白了的话就是看人下菜碟。”
    “柏林电影节把报名的影片分为了四类。”
    “第一类，柏林电影节主动邀请参赛的影片。像张一谋这种地位的大导演如果有了新片，柏林电影节就会主动联繫，请他去参加电影节。”
    “这类影片虽然少，但都是大师之作，是柏林电影节请去镇场子的。”
    “而且这类影片一般直通主竞赛单元，根本不需要审片。但柏林电影节为了立个“公平公正”的牌坊，偏要装模作样地搞什么审片流程。”
    “更可笑的是，为了显得对大师足够尊重，还要专门抽出一批审片人员去走这个过场。”
    毛晓浵直抒胸臆，“这么看来，这些电影节还挺虚偽的，又当又立。”
    听著毛晓浵的评价，饶子瞻心想：不愧是“教科书式处理渣男”的女人，嫉恶如仇，性格直率，他开后宫的想法得徐徐图之才行。
    “没错，你评价的一针见血。所以不要对这些电影节有什么滤镜，平常心对待就好。”
    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触到她柔软的髮丝，手感圆润顺滑，忍不住又多摸了两下。
    毛晓浵接著问道：“不是四类吗，剩下的三类呢？”
    “第二类，成名导演的作品。这些导演的地位达不到张一谋的高度，但也不是无名之辈，比如贾科长、娄夜，这里同样要抽出一批审片人员去走这个过场。”
    “第三类，利益相关方的推荐影片。好莱坞六大製片厂、mk2这类欧洲发行商、举办地的政府以及电影节的赞助商们送来的『关係户』，还是要抽出一批审片人员去走这个过场。”
    “第四类，通过地区代表这一渠道推选上的影片。地区代表是柏林电影节在全球选片网络中的『触角』，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当地发掘可以参加柏林电影节的影片。”
    “另外，像一些电影节评委、成名导演推荐新人导演参加电影节也是通过地区代表，一般不会直接找上电影节，地区代表相当於一个缓衝，中间商。”
    “反正各种杂七杂八的都给整到了地区代表这里，是个大杂烩。所以第四类的影片数量非常多，也是真正需要审片的一类，有一大半的审片人员在这里。”
    毛晓浵眉头一皱，拉了拉他的手，“等等，子瞻，你之前不是提过从公眾渠道报名的影片吗？怎么没算在这四类里？”
    饶子瞻冷笑一声，“这就是电影节最讽刺的地方。在电影节看来，公眾渠道的影片多是素人作品，就像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根本不值得浪费时间，连分类的资格都没有。”
    “前面那四类影片已经把审片人员用的七七八八了，最后每年就只剩三五个审片人员去面对海量的公眾渠道影片。”
    毛晓浵有些气愤，“就几个审片的，那不是能不能过初选全凭运气了吗？”
    “可不是？几千部片子，几个人，他们连快进著看都做不到。”
    “听说那几位审片人员都是先看看名字，感兴趣的话看一小段內容，名字不感兴趣的直接扔掉。”
    “就这，还是能被看到名字的，绝大部分名字都没被看到就放在角落里吃灰了。”
    毛晓浵是真的被气到了，“真是的，既然这么不待见素人作品，乾脆別开这个公眾通道装样子啊！”
    饶子瞻先安抚了一下暴怒的毛晓浵，等她气顺了才说道：
    “那可不行，要是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电影节还怎么吹嘘自己『多元包容』呢？奖盃上镀的可不只是金，还有一层厚厚的虚偽呢。”
    他最后感慨道：“所以啊，通过公眾渠道报名这件事就是讲玄学、碰运气的，与影片质量可以说是毫无关係。”
    毛晓浵：“这只是初选，不是还有一轮终选吗，那是什情况？”
    “终选就比较正规了，核心评选委员会的那几个人与各个竞赛单元的负责人一起確定入围名单。”
    “这里就比拼质量了，不过呢，那些关係户、保送生该享受的特殊待遇，依旧还是会有的。”
    听到这番话，毛晓浵瞬间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所以说，你让王老师帮你报名，你是个关係户。”
    饶子瞻连忙反驳：“呸呸，关係户多难听啊，我只不过是给自己爭取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
    他先“惩罚”了一下“出言不逊”的女朋友，抹了抹嘴，才解释道：
    “再说了，我只是通过北电的渠道报名参加柏林电影节，至於学校是如何操作的我就不清楚了。你男朋友作为北电学生，有困难找学校这是很正常的事。”
    毛晓浵又有点疑惑了，“你之前不是说找的王老师帮忙嘛，怎么这会儿又成北电的渠道了？王老师可是表演学院的副院长，他肯定有些关係能推荐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