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与刀刃蓝鳞国度 作者:佚名
    第43章 龙眠教堂的影子
    寇穆尔城，龙眠教堂。
    烛火在法师塔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挣扎的手臂，让光头青年又一次从血腥的梦中惊醒。
    胸口那道最长的褻瀆龙文正隱隱发烫，这是提亚马特喜悦的標誌，意味著某个地方又有生灵在五色龙后的祭坛前被迫献祭。
    青年名叫贝卡.凯米瑞斯，至少曾经是。如今他只是“预备祭品”，梅丽莎院长在记录捲轴上这么称呼他。十五年前，当他还是个不諳人事孩子时，就被送进这座龙眠教堂地下深处的法师塔。他父亲霍克是巨龙的僕从，因盗窃巨龙財富，被迫签下契约，將儿子献给梅丽莎院长，作为献祭替代品的“活体经卷”。
    贝卡.凯米瑞斯坐起身，布满全身的龙文在昏暗光线中泛著暗红微光。这些不是普通纹身，而是用龙血、绝望和受诅墨水刺入皮肤下的活体咒文。它们会隨著提亚马特的情绪波动而改变温度，有些日子烫得他整夜难眠，有些日子又冷如寒冰。
    塔外传来隱约的钟声，这是龙眠教堂的晚间祷告提醒。贝卡.凯米瑞斯机械地走向房间角落的水盆，水中倒影让他每次看到都心生厌恶：光头，苍白的皮肤上爬满黑色与暗红色的龙形文字，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脚踝。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五色光泽，那是提亚马特注视世间的顏色。
    “今天要抄写《恶龙颂歌》第九章。”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碎石摩擦：“然后是三个小时的祈祷，接著是梅丽莎院长的祝福仪式。”
    所谓的祝福仪式，就是在祈祷中体会了来自提亚马特的褻瀆语言，龙后的注视令其痛不欲生。每一次祝福都会让他痛得昏死过去，醒来后会发现身体又多了一片褻瀆的符號。梅丽莎院长说，当全身布满龙文之时，他將成为“完美的容器”，提亚马特將亲自降临，借用他的身体行走於世。
    但是，最近有些变化。梅丽莎院长离开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一去就是好几天。从偶尔听到的守卫交谈中，贝卡.凯米瑞斯得知幽暗地域的战爭已经逼近龙骨山脉，地底的龙牙堡需要支援。作为高阶施法者兼龙眠教堂院长，梅丽莎不得不频繁前往。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不同於往常的守卫步伐。贝卡.凯米瑞斯警惕地转向铁门，龙文开始微微发烫——不是提亚马特的喜悦，而是某种预警。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人让贝卡.凯米瑞斯愣住了。
    霍克，他的父亲。比起记忆中那个狡猾强壮的男人，苍老了至少二十岁。背微驼，手中提著一个补给篮子。但那双眼睛，贝卡.凯米瑞斯永远不会忘记——充满愧疚、痛苦，以及此刻一种决绝的光芒。
    “儿子。”霍克的声音颤抖，他迅速扫视走廊两侧，闪身进入房间，轻轻关上门。
    “你...不该来这儿。”
    贝卡.凯米瑞斯后退一步，背上的龙文因情绪波动而闪烁。
    “梅丽莎院长说过，除了她和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她去了龙牙堡，至少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霍克放下篮子，双手抓住贝卡.凯米瑞斯的肩膀，眼中泛起泪水。
    “十五年...我每一天都在等待这个机会。”
    贝卡.凯米瑞斯想要挣脱，但父亲的手异常有力。他这才注意到霍克的装束下藏著轻甲，腰间別著一把匕首。
    他记得，在法师塔內绝不允许携带武器。
    “听著，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霍克压低声音：“我花了十年准备这一切。贿赂守卫，复製钥匙，摸清换岗规律，甚至偷偷画出了內部通道的地图。”
    说话间，霍克从怀中掏出一个捲轴展开，上面是法师塔地下层的详细地图，一条红线蜿蜒通向山脉外侧。
    “你要帮我逃跑？”贝卡.凯米瑞斯难以置信地问，心臟狂跳起来。
    “不是帮你逃跑，是我们一起逃。”
    霍克的眼神坚定如铁：“我欠你的不止是自由，还有本应陪伴你的童年。这十五年，我一边用心为蓝龙的商会效力，一边每周不间断的来教会作为义工，如此辛苦取得梅丽莎的信任，就是为了今天。”
    贝卡.凯米瑞斯摸著身上的龙文：“但这些...梅丽莎说它们已经和我的灵魂绑定。无论我逃到哪里，她都能通过它们找到我。”
    霍克从篮子底部掏出一个金属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一瓶银色的粉末和一把小巧的刷子。
    “来自异世界的阻魔金粉末，是我用半年的积蓄从猎魔人那里换来的。他说这个能切断任何魔法联繫，一定能够帮你隔绝院长的监视。”
    “猎魔人是什么？”
    “最近几年，出现在蓝龙领地內的一个神奇职业。”
    霍克儘量加快语速地说：“他们在不同的地点收集了大量的孤儿，我在商队中工作，了解这些人带走的大多是无家可归者，甚至会帮一些可怜的奴隶赎身。”
    “你会死的。”贝卡.凯米瑞斯摇头，“蓝龙不会放过你，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我本来就该死在十五年前。”
    霍克的声音突然哽咽：“那天我签下契约时，我就已经死了。这十几年的行尸走肉，只是为了今天。现在，没有时间爭论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霍克脸色一变：“巡逻提前了，他们一定察觉到了异常。快决定，贝卡.凯米瑞斯！是留在这里成为提亚马特的容器，还是赌一次自由？”
    贝卡.凯米瑞斯看著父亲苍老而坚定的脸，看著那双充满十五年愧疚的眼睛。他想起幼时父亲带他去龙骨山脉脚下採花的场景，想起母亲温暖的怀抱，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的夜晚————那些记忆几乎已被漫长的囚禁抹去，此刻却如潮水般涌回。
    “我跟你走。”青年终於鬆口。
    霍克迅速行动起来。他让贝卡.凯米瑞斯脱下囚服，换上一套从篮子里拿出的守卫服装，又用阻魔金粉涂抹贝卡.凯米瑞斯身上的龙文，暂时抑制它们的魔法波动。最后，他用压箱底的化妆技术，给他儿子彻底改头换面。
    感受著身体不断被涂抹和装扮，贝卡.凯米瑞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带著阻魔金粉末的刷子碰触到到身体，那感觉就像有人用滚烫的钳子撕扯他的血肉，龙文在皮肤下扭动，仿佛活物般抵抗著遮掩。但渐渐地，所有的纹路暗淡下去，一个陌生的模样浮现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了，警报暂时失效了。”霍克擦去额头的汗水，“现在，跟著我，保持安静。”
    他们溜出房间，沿著霍克標记好的路线快速移动。法师塔的地下结构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但霍克显然已经熟记於心。他带著贝卡.凯米瑞斯穿过废弃的仓库，绕过元素反应室，最后来到一处看似普通墙壁的地方。
    霍克在墙壁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块砖石，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狭窄的隧道。
    “这是我花了八年时间，找到的最安全的道路。”霍克低声说，“它连接著城市建立前的古老矿道。从这里可以一直通到寇穆尔城的下水道系统。”
    他们钻入隧道，霍克回身用一根铁棍卡住暗门机关，防止追兵轻易打开。隧道內瀰漫著尘土和霉菌的气味，但贝卡.凯米瑞斯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两人在黑暗中前行了大约半小时，仅靠霍克携带的一盏微弱魔法灯照明。贝卡.凯米瑞斯注意到父亲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步伐也开始不稳。
    “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贝卡.凯米瑞斯突然明白过来，“你不是躲开了，而是解决了护卫。”
    “只是最外围的几个，真可惜，我老了。”
    霍克勉强笑了笑，“守卫们经常轮换，但门口这几个一直站岗，我还撑得住。”
    贝卡.凯米瑞斯能看到父亲脸上的苍白，还有那肉眼可见的难以支持。
    直到现在，贝卡才静下心来观察自己的父亲，霍克的头髮不再是记忆中的顏色，更加灰白，皮肤上也多出了更多的皱纹。
    “停下吧，剩下的我可以另想办法。”
    贝卡.凯米瑞斯抓住父亲的手臂，他不想失去这一份来之不易的父爱。
    霍克摇头：“没有其他办法了，儿子。这些年我从不间断来这里做义工，这才降低了大家的警惕。十几年下来，我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纹身不只是褻瀆的符號，它们还在缓慢吞噬你的意志。每多一天，你就离成为提亚马特的容器更近一步。我必须...必须在你还能被拯救的时候...”
    霍克突然踉蹌，几乎摔倒。贝卡.凯米瑞斯扶住他，发现父亲的身体厚厚的冬衣下，是湿漉漉的一片，他受伤了。
    隧道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流水声——他们已经接近下水道系统了。只要穿过那里，就能混入寇穆尔城的人群中，然后自由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岩石崩塌的巨响。暗门被强行破坏了。
    “他们发现了！”霍克挣扎著站直身体，“快跑！沿著水流方向，你会找到出口！我留在这里拖住他们！”
    “不！一起走！”
    “贝卡.凯米瑞斯，听我说。”
    霍克转身面对儿子，双手捧住他的脸：“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不是提亚马特的祭品。你的名字是贝卡.凯米瑞斯。霍克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叫莉亚娜，她最爱白羽花...现在，跑！”
    霍克將贝卡.凯米瑞斯推向下水道方向，自己则转身面对追来的方向。
    佝僂的背部瞬间挺直，这位年迈的父亲抽出別在腰间的匕首，匕首在他手中发出幽蓝光芒，映照著他坚毅的侧脸。
    贝卡.凯米瑞斯犹豫了一秒，仅仅一秒，然后转身衝进下水道。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强迫自己记住父亲最后的眼神：那是一种解脱，一种终於能为自己赎罪的平静。
    下水道的水流冰冷刺骨，贝卡.凯米瑞斯沿著霍克指示的方向拼命奔跑。身后传来战斗的声音，魔法爆裂的迴响，然后是突然的寂静——太突然的寂静。
    贝卡.凯米瑞斯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他咬紧嘴唇，继续奔跑，直到前方出现铁柵栏和城市夜空的星光。他用尽全身力气撬开鬆动的柵栏，挤身而出，跌入寇穆尔城一条偏僻的后巷。
    夜晚的空气从未如此清新。贝卡.凯米瑞斯跪在地上，仰望星空，胸口的龙文仍在发烫，但已经没有先前那种无论此头的绝望感觉。
    父亲切断的连结，比他承认的要多得多。
    远处，龙眠教堂的钟声突然急促响起——是警报钟声，追捕即將开始。
    贝卡.凯米瑞斯挣扎著站起来，拉紧身上的守卫服装兜帽，遮住自己布满龙文的脸庞和光头。他必须离开这座城市，越远越好。
    但在他逃离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龙眠教堂高耸的尖塔，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不是为了復仇，而是为了证明父亲的选择没有白费，证明一个被选为祭品的男孩，也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夜色中，贝卡.凯米瑞斯消失在寇穆尔城的阴影里，他身上的龙文偶尔闪烁，仿佛在诉说著一个未完的故事。
    而在地下隧道深处，霍克无力的瘫倒在一旁，那把重金购买的矮人精工匕首已经化为尘埃，而始作俑者梅丽莎院长，正一点趣味的打量著这个昔日的盗贼。
    躺在这莫名的地道內，霍克用最后一点力量表达了自己的態度。
    “他自由了，这就够了。”
    一旁的梅丽莎院长掩嘴轻笑。
    “真是头脑简单的武夫，你以为这一切，这十几年来你的小动作，我会没有察觉吗？”
    院长一挥手，几名守卫架起了脸色大变的昔日盗贼。霍克一脸的惊讶，然后转为了深深的绝望。
    喃喃低语：“求你放过他吧，放过那个可怜的孩子。”
    这位可怜父亲的影子，在隧道旁的路灯下拉的很长很长，然而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无声的“猎犬”已经出发，一张针对贝卡.凯米瑞斯的大网已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