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荣光
抗战之血肉熔炉 作者:佚名
第3章 荣光
1937年12月28日清晨,凛冽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掠过徐州城头。天刚蒙蒙亮,中山路两侧就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市民。卖早点的王老汉把热腾腾的蒸笼架在板车上,蒸汽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他今早特意多蒸了十笼肉包子,就为给“金陵回来的好汉们“垫垫肚子。
“哎~听说了吗?顾团长带著千八百好汉硬是挡住小鬼子一个联队!“
“可不是?我表侄在电报局做事,说他们从金陵城撤出来的时候,那江面上漂的都是小鬼子的尸体!“
“杀的好.......这些天杀的小日本,看他们还敢来欺负咱们华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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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自淞沪会战,国府七十万大军溃败,金陵沦陷的噩耗传来,这座距离前线仅三百里的古城早已绷紧了神经。如今突然传来那支为掩护老百姓撤退而跟日寇血战的虎賁之师突围归来的消息,就像阴霾里突然透出的一线天光。
十时整,铜山路。
第五战区宪兵队上尉周世民用力按住摇晃的警戒绳,身后的学生们正踮著脚往路尽头张望。忽然,远处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来了!来了!“
先导骑兵的马刀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闪著寒光,由王三魁的骑兵团三营开路,战马喷吐著白气,骑兵们军装笔挺,马靴鋥亮,好一副威武雄师的模样。
但紧接著出现的队伍却让围观人群瞬间寂静:三个残缺不全的步兵方阵蹣跚而来。顾家生和他的残兵们,身上的军装早已看不出本色,有的衣绽露出发黑的絮,有的绑腿散开拖著地上的积雪。伤兵们互相搀扶著,绷带上的血渍冻成了紫黑色的冰碴,但每个人的胸膛却都挺的老高。
队伍中间,四个士兵用一扇大门板充当担架抬著重伤员,冻僵的手指仍保持著握枪的姿势。独臂少尉用仅剩的右手高举著残破的军旗,冻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攥著旗杆。
褪色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面上,“国民革命军十八军十一师第四五五团“几个黑字虽被硝烟燻得发黄,却在寒风中倔强地舒展开来。旗面布满了蜂窝般的弹孔,边缘还留著燃烧过的焦痕,每一次风过都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金陵血战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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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手身后,几个缠著渗血绷带的士兵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们溃烂的绑腿里还嵌著战场的泥浆,却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胸前同样番號的布条,那布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番號数字却被反覆描画过,墨跡浓得发亮。
他们走得越近,身上那股混合著火药、血腥和冻疮的战场气息就越发浓烈,与前面光鲜的骑兵队伍形成刺目的对比。
“敬礼——!“
路旁维持秩序的警察突然集体立正,有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学生突然衝出行列,將怀里焐了半天的烤红薯塞给一个满脸硝烟的士兵。那名士兵愣在原地,直到被战友推了一把才红著脸接过,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引得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棕人放下望远镜,玻璃窗上倒映著他紧锁的眉头:
“这就是蒋公特意关照的那个455团?“
“是。“
参谋长递过名册。
“共计三百五十八人,其中带伤者一百余。他们沿途路过的村庄,老百姓把祠堂的门板都拆了给伤员当担架。“
楼下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只见队伍中央,顾家生正手足无措地躲避著漫天飞舞的彩纸,几个商行伙计不知何时爬上了路灯杆,把整箩筐的碎彩纸从高处倾泻而下。
“英雄!英雄啊!“
王老汉颤巍巍地举著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往前挤,绸缎庄的学徒们把整匹红布抖开当彩带挥舞。穿学生装的姑娘们红著眼眶,把准备好的毛巾、围巾往队伍里塞。不知是谁起的头,满街突然响起参差不齐却震耳欲聋的歌声: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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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那些满脸硝烟的老兵突然都低下头,有人去揉发红的眼睛,有人死死咬住开裂的嘴唇。他们破烂的绑腿在雪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可肩上的步枪却擦得鋥亮。
“顾团长!看这边!“
《大公报》记者举起相机时,顾家生下意识要抬手遮挡,却被斜刺里衝出来的老太太拽住了衣袖:
“后生啊,这双鞋垫你带著...“
老人枯瘦的手掌里,千层底上还绣著“平安“二字。
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徐州商会会长刚说完“聊表寸心“,二十多个伙计就扛著箩筐鱼贯而出。揭开红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千层底。每双鞋子里都塞著张纸条,落款全是“徐州百姓“。
“报告团座!“
张定邦突然挤过人群,军帽上还沾著几片彩纸。
“商会老掌柜说,他们备了热薑茶给弟兄们驱寒...“
顾家生正要回应,军靴却不小心踢到个藤编暖笼。掀开罩,蒸腾的热气里煨著半只油亮的板鸭,旁边两壶雕酒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暖笼底下压著张红纸,歪歪扭扭写著“给最英勇的人“。顾家生突然觉得眼眶发烫,猛地转身吼道:
“全体都有——向徐州父老还礼!“
三百五十八条汉子齐刷刷举起右臂的瞬间,不知谁带的头,满街百姓竟跟著喊起了他们团的番號。声浪震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混著漫天飞舞的彩纸,在冬阳下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顾家生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在与小鬼子尸山血海中拼杀时都没抖过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嘶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
“国民革命军第455团——向徐州父老——报到!“
三百五十八条汉子同时跺脚,军靴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震得街边店铺的玻璃嗡嗡颤动。他们破烂的绑腿、渗血的绷带、磨得发亮的枪托,在这一刻全都绷得笔直。
人群里,卖早点的王老汉突然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路,肩膀剧烈地抖动著。绸缎庄的老板娘捂著嘴哭出声,学徒们举著的红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血色的战旗。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落在士兵们的领章上,落在徐州百姓们扬起的脸庞上,落在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最后一片枯叶上。
没有人说话。但整座徐州城都知道:
这支衣衫襤褸的军队,把魂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