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父倾骨肉 权谋噬亲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25章 父倾骨肉 权谋噬亲
幽竹居內,药香与血腥气交织,压抑得令人窒息。莫莲脸色惨白如纸,深陷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九霄验心环在她腕间黯淡无光,只余一丝冰冷的死寂,如同主人破碎的心魂。床边,太医院院使乔玄子眉头紧锁,三指搭在莫莲纤细的手腕上,指尖灵力流转,却仿佛探入了一片枯竭的荒漠,他脸上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
“真气涣散,本源动摇…脉象虚浮如絮,竟似经歷了一场生死大战…”乔玄子收回手,声音低沉沙哑,带著难以置信的困惑。他抬头看向一旁鬚髮皆白、面色铁青的太师吴燁,“吴公,皇后娘娘產后本元未復,此刻脉象…竟似耗尽了所有灵力,强行催动根基所致!这绝非寻常產后虚弱,恐伤及灵根根本,寿元有损,神智…亦可能受创!”
吴燁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他刚结束外郡巡查,风尘僕僕回府,凳子还没坐热,心腹就急报宫中异动——皇后娘娘“不適”,三皇子不见踪影。他连官服都未及换下,便立刻拉著正好在府上商议药务的乔玄子火速入宫。一踏入这往日清雅的幽竹居,浓重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宫女侍卫噤若寒蝉,空气中瀰漫著恐惧与不安。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室內。摇篮中,两个小小的襁褓並排而臥。他大步上前,亲手掀开襁褓一角,明黄色的锦缎上,金线绣著清晰的名字:**伯昭**、**伯渝**。吴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三个!举国同庆、大赦天下、改元“三平”的,是三个皇子!他离开龙都不过数日,怎么回来就只剩了两个?!
“伯言呢?!”吴燁猛地转身,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寂静的竹居內炸响,威严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女侍卫,“三皇子伯言何在?!说话!”
被他目光扫到的宫女侍卫,无不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
“启、启稟太师…奴婢…奴婢不知…”
“回太师,小的们是刚刚换防过来的…实在…实在不知三皇子去向…”
“不知?好一个不知!”吴燁怒极反笑,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这绝非寻常!若是皇子夭折,必有讣告仪程,断不会如此悄无声息!若是被奸人所害…吴燁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宫廷秘辛、血雨腥风。莫莲此刻的惨状,不正像是为护子与强敌搏杀后的油尽灯枯吗?一股巨大的愤怒和忧虑攫住了他——有人竟敢在龙国皇宫,对他视若亲女的外甥女下手,夺走龙国根基!
乔玄子已调製好一碗固元五行散,正小心翼翼地餵莫莲服下。
“吴公,”他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此刻只能以固本培元之药勉强吊住真气不散。病因不明,不敢妄施猛药。一切…只能等她醒来方知端倪。”
吴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莫莲昏迷不醒,下人一问三不知,这深宫之內,竟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伯言存在的一切痕跡!他不再犹豫,厉声喝道:“来人!速传龙卫禁军中郎將顾廷、左右统军使即刻来见本太师!本太师倒要看看,是谁在皇宫大內翻云覆雨!”
“舅舅,不必了。”
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从竹居门口传来。龙復鼎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身著常服,面色看似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与…冷硬。顾廷紧隨其后,一身戎装沾染著未乾的暗红血跡和尘土,鎧甲上甚至有细微的刮痕,他垂首肃立,脸色比龙復鼎更为苍白,眼神复杂地避开了吴燁锐利的审视。
吴燁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瞬间钉在顾廷身上和他身后空荡荡的地方——龙帝从不离身的十名心腹近卫都不在,反而是神策军副统领顾廷一人!而且顾廷这副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模样…吴燁心中的疑云瞬间凝聚成山,他几乎可以断定,昨夜宫中必有惊天变故!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转而一脸“焦急”地迎向龙復鼎:
“鼎儿!你来得正好!三皇子伯言不见了!莲儿又成了这副模样,这分明是有奸人作祟,欲盗我龙国根基,乱我社稷啊!你速速下令,彻查皇宫內外,掘地三尺也要把伯言找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奸人”二字,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龙復鼎的脸,捕捉著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果然!在“奸人”二字出口的剎那,吴燁清晰地看到龙復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扶在门框上的指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一股森冷的寒意,虽然一闪即逝,却让久经宦海的吴燁心头剧震。顾廷更是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
龙復鼎很快恢復了帝王的从容,他走进室內,目光扫过昏迷的莫莲和摇篮中的两个儿子,声音听不出波澜:“舅舅勿忧。伯言…体弱,先天有亏,太医诊治后恐难养於深宫。朕已將他送往须臾幻境,交託给母后亲自照料调养了。顾廷方才正是隨朕护送伯言前往,故而回迟。”他说完,目光淡淡地瞥向顾廷,“顾卿,可是如此?”
压力如山般压在顾廷肩头。他感到吴燁探究的目光、龙帝冰冷的注视,还有…自己內心那摇摇欲坠的忠诚。他喉咙发紧,单膝跪地,声音乾涩却清晰地回答:“启稟太师…末將…確奉陛下之命,护送一婴孩…至须臾幻境,交予…皇太后。末將…不知那婴孩便是三皇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著一种违心的沉重。他低垂的眼帘下,是翻江倒海的挣扎——龙帝在撒谎!他亲眼所见那襁褓…是空的!或者说,那里面承载的,是帝王亲手献祭的骨血!可他能说什么?揭露真相,便是弒君?便是毁掉他宣誓效忠的帝国?
这一幅说辞让乔玄子觉得莫名其妙,论懂医学,龙国还有人比自己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整件事情充满著猫腻。
顾廷的犹豫、他话语中那缺乏底气的停顿、以及他那身无法解释的血污和狼狈,在吴燁和乔玄子这等明眼人看来,无异於不打自招!乔玄子捻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惊骇和瞭然,隨即化为更深的忧虑,沉默地低下头。吴燁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状,长长吁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送到皇太后那里去了,老臣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皇太后精通药理,由她亲自照料,伯言定能康健!”他拍著胸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隨即,吴燁脸上的神情瞬间转为极度的悲戚与恳求。他颤巍巍地走到龙復鼎面前,竟是要屈膝下拜:“鼎儿…龙帝陛下!”他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斗胆,有一事相求!莲儿…莲儿她命苦啊!她的父亲,我那妹夫,当年在许国任禁军校尉,城破之时死战殉国!我那苦命的妹妹,一个弱女子,带著襁褓中的莲儿,千里跋涉,受尽苦楚才找到老臣…没过几年安稳日子,也…也撒手人寰了!莲儿她…就只剩下我这个没用的舅舅了!”
吴燁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敲打在人心上:“如今看她这般模样,老臣心如刀绞!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后宫虽有侍奉,但莲儿此刻最需要的,是娘家人的血脉至亲在身边抚慰啊!老臣恳请陛下开恩,允准老臣將莲儿,还有伯昭、伯渝两位小殿下,接回太师府中静养!让老臣这做舅舅的,尽一点微薄之力,也好…也好让我百年之后,有脸去见我那苦命的妹妹和妹夫啊!”
他声泪俱下,句句恳切,將亲情牌打得淋漓尽致,姿態放得极低,却字字暗含分量——他是莫莲在世上唯一的血亲长辈,他是龙国根基稳固不可或缺的元老重臣!
龙復鼎的脸色微变。吴燁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將皇后和仅存的两位皇子移出皇宫?这於礼不合,更会引发朝野猜疑!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舅舅,此乃后宫之事,自有宫规祖制…”
“宫规祖制?!”吴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视龙復鼎,泪光中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陛下!这宫是您的宫,这龙国是您的龙国!可也是我们『一家人』的根基啊!莲儿是您的皇后,是老臣的亲外甥女!伯昭、伯渝是您的骨血,也是老臣的至亲骨肉!值此危难之际,一家人之间,难道还要讲那些虚礼,眼睁睁看著莲儿在深宫之中形单影只、无人可依吗?陛下!”
他最后一声“陛下”,带著沉痛的叩问,更隱含著一种“若你心中还有亲情,就不该拒绝”的潜台词。同时,那句“我们『一家人』的根基”,更是將龙国朝堂上他吴氏一系盘根错节的影响力,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清晰地摆在了檯面上。
龙復鼎扶在屏风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感受到了吴燁话语中那绵里藏针的威胁。登基未稳,朝中旧襄势力虽被清洗,但吴燁代表的功勋老臣和地方豪族势力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安抚前朝皇族杨家,靠的是吴燁的面子;平衡朝堂各派,倚仗的是吴燁的威望。若此刻与吴燁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杀意,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舅舅言重了!是朕…思虑不周。既然如此,就依舅舅所言。我们此刻是一家人,舅舅不必行此大礼。”他亲自上前,虚扶起吴燁。
“好好好!鼎儿深明大义!”吴燁的夫人,一位看起来温婉实则精明的妇人,立刻上前打圆场,搀扶住自己的丈夫,对著乔玄子道:“乔院使,劳烦您辛苦一趟,移步太师府,继续照料皇后娘娘凤体。”
“陛下…”乔玄子看向龙復鼎。
“顾廷!”龙復鼎不等乔玄子表態,立刻下令,声音冷硬,“即刻点选三百重甲龙卫,护送皇后、皇子及乔院使前往太师府!在皇后皇子凤体痊癒回宫之前,尔等便驻守太师府外,务必確保皇后皇子及太师府上下安危!若有丝毫差池,提头来见!”他刻意加重了“確保安危”四字,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顾廷。
“末將…遵旨!”顾廷心中一凛,低头领命。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赤裸裸的监视!是龙帝对吴太师、对可能甦醒的皇后莫莲的忌惮!
吴燁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堆满感激:“陛下隆恩!有龙卫禁军虎賁之士护卫,老臣府邸必定固若金汤,万无一失!”他深深一揖,眼底的寒芒却如深潭。好一个龙復鼎!心虚至此!等莲儿醒来,老夫定要问个水落石出!若你真敢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哼,这龙国的天,未必就不能变一变!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看似“和睦”的亲情戏码下落幕。吴燁一行人带著昏迷的莫莲和两位小皇子,在乔玄子的隨行下,缓缓离开了压抑的幽竹居。顾廷迅速集结起三百名盔明甲亮、煞气腾腾的重甲龙卫,铁流般拱卫著车驾,向宫外行去。
天光已然大亮,街道上行人渐多。三百重甲卫士簇拥著太师府车驾招摇过市,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寧静,引来无数百姓好奇而敬畏的目光。顾廷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铁甲在朝阳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泽。然而,这身象徵荣耀与忠诚的鎧甲,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灼热。
龙復鼎昨夜在泗州山壁前那如同诅咒般的问话,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顾廷,倘若坊间流言並非空穴来风?倘若朕,確曾精心设局,才得以问鼎这至尊之位?”
“若真如此,你顾廷,是选择『顾』全朝廷法度,依律而行?还是…依旧选择跟隨於朕?”
他当时斩钉截铁地回答了“追隨陛下”。可此刻,目睹了皇后莫莲的惨状,亲歷了伯言的“消失”,参与了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感受著龙帝对吴太师那赤裸裸的忌惮和监视命令…顾廷的信念,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布满了裂痕。
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牺牲的帝王,真的值得效忠吗?
一个需要靠谎言和武力来掩盖真相、钳制重臣的帝国,真的能长治久安吗?
他顾廷引以为傲的“法度”,在帝王的私慾和权谋面前,是否脆弱得不堪一击?
百姓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他的立场。他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把剑,曾为龙帝斩开荆棘,曾为龙国荡平敌寇。可如今,它该指向何方?是指向可能知晓“真相”的吴太师?指向未来可能揭露帝王秘密的皇后?还是…指向那个他曾誓死效忠,如今却越来越陌生的身影?
忠诚与正义的天平在他心中剧烈地摇晃,每一次倾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三百铁甲护卫著车驾,將太师府围得水泄不通,隔绝了內外。顾廷站在府邸大门外,如同一个冰冷的铁像,守卫著这权力倾轧下的脆弱“安寧”。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转移,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序幕。而他,已被牢牢地绑在了这艘註定驶向惊涛骇浪的龙鼎之上,进退维谷。或许,是时候重新审视脚下这条路了。这“龙鼎”所倾轧的,恐怕远不止是骨肉亲情,还有这帝国赖以维繫的根基,以及…他顾廷那颗曾经赤诚的卫道之心。
龙鼎倾骨肉,权谋噬至亲——这十字,便是昨夜血祭与今晨对峙留下的、冰冷而沉重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