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凰泣血詔·铁甲碎誓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27章 凰泣血詔·铁甲碎誓
夜色如墨,沉重的铁甲摩擦声在太师府高墙外规律地迴响,如同为这座被权力阴影笼罩的府邸敲响的丧钟。顾廷按剑立於正门石阶,身形挺拔如松,肩上的甲冑却重若千钧,压得他灵魂几乎窒息。白日里龙復鼎那“提头来见”的冰冷目光,与吴燁眼底深藏的寒芒,在他脑中反覆撕扯。
幽竹居摇篮里那两个並排的襁褓,泗州山壁前那空荡的明黄锦缎...“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牺牲的帝王,真的值得效忠吗?” 这念头如同淬毒的藤蔓,死死缠绕著他信仰的基石。
就在他內心的风暴几近撕裂理智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死寂。一名龙帝从不离身的十侍卫之一策马疾驰而来,尘土未落,便將一张特製的白纸塞入顾廷手中,旋即掉头,绝尘而去,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鬼魅,未发一言。
只有顾廷明白这无声的仪式意味著什么——这是龙帝下达见不得光的密令。他攥著那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白纸,指尖冰凉。他避开火光,走到角落阴影处,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冷酷到极致的命令:
监听皇后。若言及伯言不利事,立斩吴府中人(除皇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摇摇欲坠的良知上。他木然地按照指令將纸摺叠回去。特製的纸张在掌心瞬间自燃,幽蓝的火苗贪婪地舔舐著这罪恶的凭证,迅速化为灰烬。
灼痛感本该刺骨,顾廷却浑然未觉。他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在拷问灵魂——这,就是他拼死效忠的帝国?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法度”?为了掩盖一个父亲对亲生骨肉的谋杀,就要用另一个更血腥的谎言去掩盖,甚至要屠戮皇后、太师满门?信仰的殿堂彻底崩塌,只余下迷茫的废墟和刺骨的寒风。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盯著掌心那一小撮余温尚存的灰烬,仿佛那是他破碎的忠诚与荣誉的残骸。
太师府內,莫莲的闺房。薰香裊裊,却压不住灵魂深处的血腥。在乔玄子以金针药力强行固本后,莫莲终於从混沌的血色深渊中挣脱一丝清明。
“伯言!”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呼唤撕裂了室內的死寂。莫莲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单衣,胸口剧烈起伏,腕上的九霄验心环死寂如枯木。她茫然四顾,认出这是舅母旧时为她布置的闺房,舅舅吴燁和舅母正焦急地围在床边。
“舅舅!舅妈!”莫莲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扑进舅母怀中,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而剧烈颤抖。
“伯言!伯言被復鼎带走了!快救他!快去泗州!救救我的孩子!”她语无伦次,破碎的哭喊中浸透著母亲绝望的直觉。
吴燁夫人紧紧搂住她,声音哽咽却带著安抚的力量:“莲儿莫慌,回家了,回家了!有什么委屈,都告诉你舅舅,他给你做主!”
“对,莲儿,別怕!舅舅给你做主!天塌下来有舅舅顶著!”吴燁鬚髮皆张,眼中怒火熊熊。
莫莲张口欲言,却被一直沉默观察的乔玄子陡然打断:“皇后娘娘!您灵根受损,神魂震盪,此刻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万不可激动,需静心休养!”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同时手指隱秘地向上方屋顶一点,嘴唇无声翕动:“顾廷。”
一瞬间,吴燁夫妇和莫莲都明白了——屋顶有人!是龙帝的眼睛和耳朵!是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莫莲眼中的悲痛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清明取代。那个为爱痴狂的皇后仿佛在重伤与丧子之痛中死去,此刻甦醒的,是曾经那个普陀门下冰雪聪明、洞察人心的莫莲。
“是顾廷顾大人吧?”莫莲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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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在屋顶上待著了,夜深露重。还请下来屋內一敘。有些事,与其偷听揣测,不如当面问个明白。”她望向乔玄子,后者微微頷首。乔氏医术冠绝龙国,而其探知气息的秘术,更是鲜为人知的家族底蕴。
屋顶一片死寂。片刻后,轻微的瓦片摩擦声响起。顾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窗户翻入房內,无声落地。他已褪去了象徵中郎將荣耀的重甲,换上了一身便於隱匿的夜行服,脸上还带著未及摘下的面巾。然而,面对屋內四双灼灼的目光,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了面巾,露出了那张此刻写满痛苦与迷茫的脸。
“神策亲军都指挥使兼龙卫禁军中郎將顾廷。”他单膝跪地,声音乾涩沙哑,“拜见皇后娘娘!吴太师!乔院使!”礼数周全,却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几日不见,你的职位可是一日千里啊,顾大人,是復鼎派你来的吧?”吴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顾廷心上。他无法否认,在龙国礼法中,皇后对禁军拥有与皇帝几乎同等的管理权,尤其是在內宫事宜上。他只能沉重地点头:“…是。”
“果然是鼎儿…”吴燁眼中寒光更盛,“他这是於心有愧了!怕莲儿醒来揭露他的禽兽行径!”
莫莲没有看舅舅,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跪地的顾廷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铁血的偽装,直抵內心最柔软也最挣扎的角落。“顾廷,”她的声音异常柔和,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朝野上下,皆知你为人正派,刚直不阿。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龙国社稷,为了黎民苍生,对么?”
这並非责问,更像是理解。顾廷猛地抬起头,迎上莫莲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皇后的威仪,只有一种悲悯和探寻。他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启稟皇后…末將…末將毕生所求,无愧於心,无愧於国!有违社稷苍生之事,末將…寧死不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剜出,带著血淋淋的真诚,也带著信仰崩塌后的痛苦迴响。
“那么,”莫莲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最残酷的现实,“如果龙帝此刻给你下了一道命令:只要我开口说出不利於他、关於伯言下落的真相,便要你將这太师府中,除两位皇子之外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我舅舅舅母,包括乔院使——全部就地斩杀。你,会执行吗?”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入顾廷的瞳孔,“就像…你过去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命令一样?”
轰——!
莫莲的话如同惊雷在顾廷脑海中炸响!手中的密令灰烬仿佛瞬间变得滚烫!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巨大的耻辱和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龙帝那冷酷的命令言犹在耳,而眼前,是皇后平静却直指要害的质问!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视为生命的法度,在帝王赤裸的私慾和血腥的权谋面前,被践踏得一文不值!
“末將…末將…”顾廷的嘴唇剧烈颤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身象徵荣耀的夜行服此刻像耻辱的囚衣包裹著他。“末將…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啊!”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迷茫。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令行禁止的铁血將军,只是一个被残酷现实碾碎了信念、在忠义深渊边缘挣扎的凡人。
“復鼎说,他和顾廷把伯言送去皇太后处了。”吴燁强压怒火,声音冰冷地追问,“顾廷!本太师最后问你一次,此言,是否属实?!伯言,究竟在何处?!”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顾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伏在地上,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说出真相,意味著彻底背叛他宣誓效忠的帝王,可能將帝国拖入內战深渊。不说…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另一个谎言继续吞噬无辜?他挣扎在忠诚的废墟与人性的拷问之间。
莫莲看著他剧烈颤抖的肩膀,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冰雪聪明的她,已经从顾廷的反应中读懂了最残酷的答案。“顾廷,”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带著母亲心死的悲凉。
“此刻,我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命令你,舅舅舅母亦非以太师之尊压你。我只是一个…只想知道自己孩子生死的母亲。伯言…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请你,告诉我真相。”泪水无声滑落,她挣扎著,竟真的要下床向顾廷跪求。
“皇后!”顾廷猛地抬起头,看到莫莲那绝望而恳求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道堤防轰然溃决。巨大的悲愤和愧疚衝垮了所有的犹豫。他嘶声道:“三皇子殿下…被陛下带去了泗州山壁中的须臾幻境!末將…末將奉命在外围警戒…只、只有陛下一人出来!那襁褓…是空的!末將以为…殿下他…恐已遭遇不测!”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喉咙。
“啊——!”儘管早有预感,真相被血淋淋揭开的瞬间,莫莲还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吴燁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这位三朝元老,经歷过无数风浪,此刻却因这灭绝人伦的惨剧气得浑身发抖,鬚髮戟张。
“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下得去手!还有什么是他龙復鼎不敢做的?!这帝位他坐不安稳,就用亲子的血来祭吗?!老夫…老夫这就修书!召集门生故旧,联络各地豪强!定要这冷血之徒滚下帝位!血债血偿!”
他怒髮衝冠,转身就要衝向书案,儼然一副立刻就要举旗造反的架势。这滔天怒火,远超当年目睹血腥政变时的震惊。
“太师且慢!万万不可!”乔玄子急忙拦住吴燁,脸色凝重至极,“伯言之事,木已成舟!此刻若贸然举事,证据何在?仅凭顾將军一面之词?龙帝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污衊构陷!届时龙国必起刀兵,生灵涂炭!大好局面毁於一旦!太师,三思啊!”
他不仅是医者仁心,更因普陀门同门之谊以及与龙莫两家早就命运同根,深知內乱对所有人的毁灭性后果。
就在这剑拔弩张、悲愤与理智激烈碰撞的当口,伏在地上的顾廷,仿佛被乔玄子的话刺中了心中最痛处。那纸密令的灰烬似乎还在灼烧他的掌心。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绝望和决绝喷薄而出:
“太师!乔院使!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末將…末將接到的密令…不仅是监听!陛下…陛下有旨!若皇后娘娘…若娘娘谈及三皇子不利陛下之事…便令末將…立斩吴府中除两位皇子外的…所有人!”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无尽的屈辱和痛苦,也彻底扯下了龙復鼎最后一块遮羞布!
“什么?!”
吴燁如遭雷击,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瞪著顾廷,又惊又怒,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铁青!他指著顾廷,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乔玄子和吴燁夫人也瞬间面无血色,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龙鼎倾轧骨肉,权谋吞噬至亲。而此刻,这冰冷的御书房密令,將屠刀悬向了仅存的亲人。顾廷的彻底坦白,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了最后的火种,將这权力与人性交织的炼狱,推向了爆发的临界点。太师府內外,铁甲环绕,人心浮动,一场席捲龙国的风暴,已在这死寂的夜色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