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宗庙悲歌 情囚宿命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01章 宗庙悲歌 情囚宿命
龙帝那看似隨意的决定,如同参天古木之下不经意拂过的微风,看似微不足道,却悄然在深宫高墙內掀起了阵阵难以言喻的涟漪。伯言在宫中度过的这几日,被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著亲情暖意与权力阴影的奇特氛围所包裹。龙帝突如其来的宽厚,莫莲不动声色的关怀,乃至宫人们愈发恭敬小心的態度,都让他仿佛置身於一场温暖而舒適的梦境。这未曾预料的“家”的感觉,如同春日暖阳,渐渐消融著他初入宫闈时的戒备与疏离,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沉溺与懈怠,几乎要忘记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下,可能潜藏著怎样的暗流。
然而,就在这轻柔表面的温情如同薄纱般覆盖宫廷之时,另一场不为人知、交织著悲愴与无奈的戏剧,正在皇宫之外,一座沉寂肃穆的宗庙里,悄然上演。一封被遗忘在权力博弈角落里的承诺与血缘,正以其沉重的方式,勾勒著另一条截然不同、充满荆棘的命运轨跡。
远离皇宫的喧囂与奢华,襄国遗脉杨氏一族的宗庙,隱匿在都城边缘一片幽深的竹林之后。夜色如墨,唯有庙內几点长明灯摇曳著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著瀰漫的森严与寂静。杨梦璇独自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纤瘦的身影在空旷而古老的殿宇中显得尤为孤独与脆弱,仿佛隨时会被那自穹顶垂落的、积攒了无数代先人意志的沉重阴影所吞噬。空气中瀰漫著陈年香火与木质腐朽混合的气息,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杨村的村长,一位鬚髮皆白、面容刻板严肃的老者,如同庙中一尊沉默的石像,矗立在梦璇面前。他那双歷经风霜、此刻却充满严厉与责难的眼睛,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梦璇低垂的头顶。他们共同面对的,是供奉於最高处、那块鐫刻著“襄国杨帝”尊號的漆黑牌位。那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歷史,更是一段浸透了家国血泪、承载著覆灭之仇的沉重记忆,是悬在每一个杨氏遗民心头的利剑,也是束缚他们灵魂的枷锁。
“你父亲是谁?” 村长的声音打破了宗庙的死寂,乾涩而沙哑,如同古木断裂的声响,迴荡在空旷的樑柱之间。这简单的质问,却仿佛带著某种古老的、不容抗拒的咒术力量,瞬间定住了杨梦璇周身流动的空气,也定住了她试图逃避的心神。
杨梦璇娇躯微颤,指甲下意识地掐入掌心,她抬起头,望向那冰冷的牌位,眼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痛苦与挣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襄…襄国杨帝……”
“那你从小,跪在这列祖列宗面前,是如何立誓的?” 村长的追问接踵而至,语气咄咄逼人,严寒更胜窗外的冬夜,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梦璇的心上。
梦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变得急促,那段被刻入骨髓的誓言,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绝望的死灰,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杨梦璇…此生…此生以覆灭龙家为己任,如若不然…此生不得善终……”
那声音,既是对过往沉重承诺的被迫回应,也是对自身命运感到无力挣脱的哀鸣。
“那你是喜欢上龙家那小子了吗?!” 村长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那根象徵著族权的古旧藤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紧紧追问,浑浊的老眼里燃烧著愤怒与失望的火焰,每一个字都如同最锋利的针,直刺梦璇最柔软的心房。
“我……” 杨梦璇在这句直指核心的质问面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沉默。
那代表了杨家最高意志的村长,用藤杖又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也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真实”的渴求:“说!在列祖列宗面前,吐露你的真言!不得有半分虚假!”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梦璇只觉得胸口窒痛,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抽空。她望著那些在昏暗中若隱若现的祖先牌位,看著村长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崩断。
“是的,”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面对著肃杀冰冷的宗庙和血脉相连的长辈,她终於带著哭腔,嘶哑地出声承认,“我承认…我承认!”
內心的矛盾与挣扎如同沸水般翻涌,她哽咽著,试图解释那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的情感纠葛:“我承认…最初在山上找到他,只是想救他…然而,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我发现自己渐渐被伯言的善良、被他那颗不曾沾染尘世污浊的纯净之心所吸引…我…我只想作为一个正常的女子,平静地生活在这世上,不再被仇恨日夜啃噬……”
原本那条被视为毕生使命、坚硬如铁的復仇之路,此刻在她的心中,竟已布满了裂痕,开始剧烈地动摇。杨梦璇感到,作为一个渴望爱情与平凡幸福的普通女人,似乎成了另一种可能的选择,一种让她心驰神往却又充满负罪感的选择。
就在这充满衝突与內心挣扎的时刻,一个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驀地从宗庙后堂的阴影中传来:
“杨村长,我们佐道承诺倾力助你们杨家復国,你们杨家…便是这般回报合作的诚意吗?” 隨著话语,一名身著黑袍、脸上覆盖著诡异金属面具的男子,缓步走出。他身形高瘦,步履无声,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看来,你们似乎並未与梦璇小姐,好好谈过她母亲的事情,以及杨氏贵族与我们佐道合作的…真正內涵?”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而危险。
村长脸色骤变,慌忙对著蒙面男子躬身,语气带著惶恐:“副教主大人息怒!梦璇这孩子…她,她確实还不知道她母亲的事情,老朽…老朽正打算此刻告知於她……”
“村长!” 梦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声打断,眼中带著最后的祈求,“请恕梦璇不孝!伯言他已经选定了属地,我们杨家村…未来定能得以保全,得以兴盛!虽然…虽然可能不再以公主的身份,但我相信,我们杨家一定能拥有安稳美好的未来!何必再执著於復国復仇,徒增杀孽……”
“够了!”
不等梦璇说完,那被称为佐道副教主的蒙面男子骤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癲狂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宗庙中迴荡,显得异常刺耳与残忍。
“我们佐道,岂是你们杨家说合作便合作,说不灭龙国皇室便可隨意罢手的儿戏组织?!”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你可以选择你的未来,选择与他双宿双飞,当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前提是,杨家村上下那一百一十七位杨氏贵族,需先为你这美好的『选择』,献出他们卑贱的生命!然后,你再眼睁睁看著,我们佐道十二祭司,是如何在你面前,亲手將你那心爱之人,一寸寸碾碎,折磨至死!”
他逼近一步,那金属面具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梦璇的灵魂:“或者…你可以选择继续待在他的身边,扮演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完美女子,然后,隨时听候我们的指令,一步步达成覆灭龙氏的最终復仇!你自己选!”
梦璇还想挣扎,还想辩解,却被蒙面男子厉声阻喝:“若你敢说不愿意!我现在就封印你的三魂七魄,以摄魂大法將你炼成唯命是从的傀儡!然后让你保有清醒的意识,亲眼看著自己,是如何一次一次,亲手去伤害他,背叛他,將他推入绝望的深渊!你看这样…可好?!” 说完,他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与狰狞。
梦璇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刺破了皮肤,渗出殷红的血珠,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伯言那双清澈而信任的眼眸,和她內心深处曾无数次偷偷勾勒过的、与他携手未来的美好图景。然而,蒙面男子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將她所有的希冀瞬间击得粉碎。
蒙面男子的笑声渐渐收敛,他的每一个字都沉重而有力,如同判决的铡刀,缓缓落下:“梦璇,你可是我们佐道与你们杨家贵族精挑细选、倾注心血打造的『杰作』。你的选择,从来就不只关乎你个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难道,你要眼睁睁看著你们杨家上下,所有与你血脉相连的同族之人,因为你一时的愚蠢和心软,全部惨死在你的眼前吗?!回答我!”
梦璇所有试图抗爭的话语,都在这赤裸裸的威胁面前,被硬生生堵回了喉咙深处。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在这些掌控著诡异力量与庞大势力的存在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蚁。她的话语,无足轻重。她只能,按照这既定的、残酷的剧本,一步步走下去。她闭上眼,任绝望的泪水汹涌而下,最终,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了屈服的颤音:“我…我知道了。”
宗庙內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蒙面副教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刃刮过琉璃,清晰而锋利,將梦璇內心最后一点反抗的火焰也彻底割裂、熄灭:
“我不信你不明白!你的命运,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跳,甚至你的『爱情』,都是我们精心布局中的一步棋!接下来,你的任务,是从龙伯言身上,打探出关於『幽煌霸君』的一切秘密!还有,他是否知晓龙氏皇族代代守护的秘宝——『女媧神鼎』的下落!”
他停顿了一下,那面具后的目光如同实质,压迫著梦璇的神经:“现在,我要你亲口回答我——『我愿意继续为佐道做事,作为一个监视者。』说!”
梦璇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她知道,对师傅的反叛,对佐道意志的违逆,便是对整个杨家存续的背叛。那巨大的、无法承受的代价,让她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心中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在她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眸深处。她低下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细若游丝,却带著认命般的死寂:
“我…我愿意…继续…作为一个监视者。”
蒙面男子似乎满意了,他缓缓走近梦璇,举止间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调侃与毫不掩饰的不屑。那双隱藏在冰冷金属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能够洞察她灵魂的每一寸颤抖与绝望。
“那就最好。”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记住,你是我们手中最锋利、也最美丽的武器。不要让我们…失望。”
梦璇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镶嵌在她苍白而绝望的脸颊上,映照著宗庙內昏黄的烛火,散发出一种淒楚而脆弱的光芒。她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在无声地呼唤著解脱,但在这瀰漫著古老怨念与残酷现实的宗庙氛围下,显得如此的苍白与无力。
蒙面男子伸出手指,那手指苍白而修长,带著一种非人的冰冷。他轻柔地、甚至带著一丝诡异怜惜地,划过梦璇沾满泪水的脸颊。他的动作充满了绝对的占有与支配意味,声音里却奇异地掺杂著一抹难以捉摸的、扭曲的“温柔”:
“你可是我最喜欢的棋子…你的美丽,生来便是为了征服敌人,瓦解他们的意志,而不是…在这无用的泪水中,白白凋谢。”
梦璇的心中涌动著巨大的衝突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她不敢直视那近在咫尺的金属面具,只能僵硬地承受著这一切,任由那根冰冷的手指,如同毒蛇的信子,轻佻地挑起了她精致的下巴。然后,她眼睁睁地看著,那根触碰过她眼泪的手指,被蒙面男子缓缓送至他那被面具覆盖的唇边,他將指尖的泪珠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仿佛在品味那份极致的苦涩与臣服。
隨后,他发出了一个近乎嘆息的声音,吻了吻自己那沾著泪痕的手指。那动作,並非对美的欣赏,而是一场对权力、对掌控、对命运肆意玩弄的,恬不知耻的黑暗祭典。宗庙內,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將两人扭曲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地狱绘卷中定格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