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魂战尸山 血引灵归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44章 魂战尸山 血引灵归
屋內,光线被刻意调得昏暗。伯言躺在铺著柔软茵褥的木榻上,双目紧闭,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朱氏盘膝坐在榻前,面前摊开一方古旧的青色布帛,上面整齐排列著九枚长短不一、造型古朴的银针,针身隱约流转著淡淡的温润光泽,並非凡铁,而是以特殊灵材锻造的“定魂针”。
朱氏深吸一口气,浑浊而清亮的眼眸中褪去所有慈祥,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练。她伸出枯瘦却稳定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捻起最长的那枚银针。针尖並未直接刺向伯言的身体,而是悬停在他眉心印堂穴上方三寸处,一缕极其精纯、蕴含著蓬勃生机的淡绿色灵力自她指尖透出,缠绕上针身。
“天地玄宗,魂归其宫。秽气分散,灵台自清……” 朱氏口中念诵著古老而晦涩的咒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引动了屋內灵气的微妙共鸣。银针开始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清鸣。
与此同时,伯言的意识深处,正经歷著一场远比肉身创伤更为凶险万倍的劫难。
这里並非他熟悉的识海景象,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昏暗粘稠的混沌空间。脚下是仿佛由无数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微微蠕动的暗灰色“地面”,空气中瀰漫著绝望、怨恨、恐惧的气息,不断试图侵蚀他的识。
更可怕的是,四面八方,影影绰绰,不断浮现出无数残缺不全的身影——他们有的身穿古老破碎的战甲,有的则是布衣百姓模样,有的甚至只是扭曲的魂影,但无一例外,都散发著浓烈的死气与疯狂的杀意。他们是被幽煌霸君吞噬、炼化、其残存意志被囚禁於封印之中的古代修士与无辜生灵的怨念集合体!此刻因封印鬆动,这些充满痛苦的残灵被霸君的意志驱使,化作汹涌的“尸山血海”,朝著伯言这唯一的“活物”意识扑杀而来!
“杀……解脱……吞噬……” 混乱的意念嘶吼交织。
伯言的意识体在这里显化出他本来的模样,手中紧握著一柄由自身神识凝聚的淡金色光剑。他奋力挥剑,剑光过处,能將扑近的残灵怨念斩开、驱散。然而,这些怨念实在太多了!斩灭一个,立刻有两个、三个从混沌中涌出。它们没有理智,不知疼痛,只有最纯粹的毁灭欲望和对生者灵光的憎恨。
伯言且战且退,试图在这混沌中找到一处可以固守的“高地”。他的剑法精妙,灵力也远超寻常金丹修士,起初尚能应对。但怨念的数量无穷无尽,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更有些残灵擅长精神衝击,发出直刺灵魂的尖啸,让他神识阵阵眩晕。
“不行……这样下去,神识会被耗尽,被它们同化吞噬!” 伯言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他能感觉到,自己每挥出一剑,每抵御一次衝击,意识体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而外界的本体,灵力早已枯竭,根本无法为这里的神识战斗提供补充。
他拼命回忆所学的各种功法——天衍剑意注重凌厉与变化,在这里对付海量敌人却显得效率不足;八荒真体典可引动自然之力,但在这意识混沌空间,哪有天地八荒可供引动?其他零零碎碎的传承,此刻也难解燃眉之急。
一次疏忽,数道扭曲的魂影突破了剑光,狠狠撞在他的意识体上。
“呃啊——!” 伯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意识体剧烈晃动,光芒骤暗。那是灵魂被撕扯的剧痛,远比肉身受伤更难以忍受。更多的怨念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疯狂涌来。
他不得不转身狂奔,在昏暗的混沌中竭力躲避。身后,是滚滚而来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死亡浪潮。奔跑消耗的同样是神识之力,他感到越来越虚弱,视野开始模糊,仿佛隨时会彻底沉沦在这无尽的黑暗与怨恨之中。
就在伯言的意识体光芒黯淡到极点,几乎要被汹涌而来的怨念狂潮吞没的剎那——
嗡!
一股温暖、精纯、浩瀚如海的灵力,突然自他意识体最深处迸发出来!这灵力並非来自他自身,其性质中正平和,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勃勃生机,瞬间充盈了他几乎乾涸的神识,让那淡金色的意识体光芒重新稳定,甚至比最初更加凝实了几分!
是九转灵脉床!伯言瞬间明悟。竹屋地下,那座龙家先祖留下的九转灵脉床,正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繫,跨越了现实与意识空间的阻隔,將匯聚的天地精纯灵气,源源不断地灌注到他的本源之中!这並非直接补充他战斗消耗的“灵力”,而是滋养他灵魂本源的“灵韵”,让他的意识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根基!
“机会!” 伯言精神大振,止住颓势,手中光剑再次扬起,剑光大盛,將扑到眼前的几只怨念绞碎。他不再盲目奔逃,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藉助这源源不断的灵韵支持,与潮水般的怨念周旋、对抗。剑法更加凝练,身形更显灵动,虽然依旧处於绝对劣势,但至少有了喘息和反击的余地。
然而,怨念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而且那隱藏在尸山血海最深处的、属於幽煌霸君的一丝冰冷恶念,似乎察觉到了伯言得到外援,驱动怨念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有组织性,甚至开始隱隱结成阵势,限制伯言的移动空间。
伯言再次陷入苦战,九转灵脉床提供的灵韵虽能滋养本源,却无法直接转化为瞬间击溃海量敌人的爆发力。他的意识体又开始不断受创,光芒明灭不定。
现实中。
朱氏的额角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但她捻针的手稳如磐石。前面八枚银针,已分別悬刺於伯言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腹部丹田等八处要害大穴之上,针尾微微颤动,以玄妙阵法暂时稳固著伯言即將溃散的魂魄,並引导九转灵脉床的灵气渗入。
但她能通过银针与自身灵力的连接,清晰地感知到伯言意识空间內那岌岌可危的局势。怨念太多,太凶,仅靠灵脉滋养和定魂针稳固,只能拖延,无法破局。
朱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隨即化为无比的坚定。她颤巍巍地伸出左手,抚过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心口的位置。
“言儿……奶奶不能再看著你受苦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捻起了布帛上最后一枚,也是最短最细、通体呈现淡淡血色的银针——“渡厄灵犀针”。此针並非用於刺穴定魂,而是……桥接血脉,渡送生机!
朱氏不再犹豫,左手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抹精纯的灵力,轻轻在自己右手腕脉上一划。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却没有鲜血立刻涌出。她將那道血痕对准了“渡厄灵犀针”的针尾。
同时,她右手操控著这枚血色短针,缓缓地、坚定地,朝著伯言眉心那枚最长银针的针尾靠拢。
“以我之血,唤汝之灵。以我之命,续汝之魂。血脉相连,生机共渡……敕!” 朱氏苍老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庄严,带著一种牺牲的壮烈与无悔的慈爱。
嗡——!
“渡厄灵犀针”与她腕间血痕接触的剎那,骤然爆发出殷红如血、却又纯净无比的光芒!一股磅礴的、蕴含著朱氏漫长生命精华与深厚修为的生命本源之力,顺著银针与血脉的联繫,汹涌而出!
这力量並未直接进入伯言身体,而是通过眉心那枚主针作为桥樑,跨越了肉身的界限,直接灌注到伯言混乱不堪的意识空间之中!
伯言正被数道强大的怨念魂影围攻,险象环生。突然——
轰!
一股温暖、浩瀚、充满无尽慈爱、包容与生命气息的赤金色洪流,如同开天闢地之初的第一缕阳光,猛然衝破了意识空间的昏暗混沌,精准地笼罩在他的意识体上!
这力量与九转灵脉床的灵韵截然不同。灵韵是滋养,而这赤金洪流是直接的、强大的、充满生命创造性的注入!它並非攻击怨念,而是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瞬间修復了伯言意识体上所有的“伤痕”,並让他本就强大的神识本质,开始急速壮大、攀升!
更奇妙的是,这赤金洪流中,似乎还蕴含著朱氏的部分记忆与意志碎片——那是她一生的坚守、对孙儿毫无保留的爱、以及龙家正统传承中对“生机”、“守护”、“净化”之道的深刻理解。
“这是……奶奶的力量?!” 伯言心神剧震,他能感觉到这力量的来源,更能感受到其中那份甘愿牺牲一切的炽热情感。泪水瞬间模糊了他意识体的双眼。
“言儿,静心凝神,引导这股力量!” 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意念,直接在他心间响起,是朱氏的声音!
伯言强忍心中滔天巨浪,依言而行。他不再將涌入的生命之力用於盲目的攻击或防御,而是凭藉朱氏意念中传来的引导,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运转神识。
赤金色的生命之力在他意识体周围盘旋、凝聚,渐渐化为一尊朦朧的、充满慈悲与威严的虚影,那虚影的模样,依稀与朱氏有几分相似。虚影双手结印,散发出无量光华。
光华所照之处,那些疯狂扑杀的怨念魂影,如同冰雪遇到烈阳,发出了悽厉但似乎又夹杂著一丝解脱的哀鸣,它们身上缠绕的浓烈死气与怨恨被迅速净化、消融,扭曲的面容渐渐变得平静,最终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消散於混沌之中。
並非斩杀,而是净化与超度!
赤金洪流与虚影的光华不断扩散,伯言意识空间內的昏暗被大片大片驱散。尸山血海的攻势为之一滯,那隱藏在深处的幽煌霸君恶念似乎也发出了愤怒而不甘的无声咆哮,但在这纯粹而强大的生命与净化之力面前,它选择了暂时退却,驱使著剩余的怨念如潮水般缩回混沌深处。
伯言的意识空间暂时恢復了清明与稳定,虽然远处依旧昏暗,但近处已无怨念敢於靠近。他的意识体凝实无比,散发著淡金与赤金交织的温暖光辉,灵魂本源因祸得福,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锤炼与壮大。
朱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原本只是花白的鬢髮,顷刻间变得雪白。她挺拔的身躯佝僂了下去,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的残烛。但她捻针的右手,直到最后一缕生命之力渡送完毕,才缓缓垂下。“渡厄灵犀针”光芒黯淡,掉落在地。她腕间的血痕早已自动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她大半的生命本源。
她看著榻上伯言骤然变得平稳的呼吸、恢復血色的脸颊,以及眉宇间渐渐散去的痛苦,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疲惫、却又充满欣慰与满足的安然笑容。
“言儿……这次,奶奶真的……护住你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晃,向前软倒。
一直静立门边、通过核心隱约感知著一切的小三,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她倒地前稳稳扶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屋內的另一张竹椅上。
竹门外的眾人听到屋內异常的动静,心中一惊。小乔第一个忍不住,轻轻推开门缝。
只见伯言安然沉睡,气息平稳有力。而朱氏则靠在竹椅中,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气息微弱,但嘴角带著一丝安详的弧度。
“奶奶!” 小乔和梦璇惊呼,抢步进屋。
朱氏微微抬了抬手,声音细若游丝:“无妨……休息……便好。言儿……性命已无大碍,让他……自然醒来……” 说完,便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那是过度消耗生命本源后的自我保护。
眾人看著安然无恙的伯言,又看著付出巨大代价、昏睡过去的朱氏,屋內一片寂静,唯余海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无声流淌的深情与牺牲。魂战暂歇,生机归来,而这份安寧的代价,是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