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石室暗影 旧恨新疑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47章 石室暗影 旧恨新疑
须臾幻境的夜晚,海风带来了远方的潮声与淡淡的咸涩。故居內的灯火昏黄,映照著朱氏苍老而疲惫的面容。她的思绪方才在沉重的往事中浮沉,那些关於龙胜温暖笑容最终变得冷酷、龙星武惊才绝艷却戛然而止、龙復鼎从小肩负重任眼神执拗的片段,如同泛黄的画卷,带著荣耀的余暉与刺骨的悲伤。最终,所有感慨都匯聚到那榻上昏迷的孙儿身上。
“都是那个诅咒的错……”朱氏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伯言额前散乱的髮丝,声音低得如同梦囈,充满了无力与深切的痛恨,“要是当年……能彻底消灭那幽煌霸君就好了……”
就在这时,朱云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掌一翻,那尊始终被他带在身边的冉光宝塔便出现在掌心。塔身在灯光下流转著温润而坚定的淡金色光华,古朴的造型与隱隱散发出的中正祥和气息,与这竹屋的简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之感。
“皇太后,”朱云凡开口,隨即意识到称呼不妥,连忙改口,语气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试图解决问题的热切。
“这是我之前在神器试炼中侥倖得到的冉光宝塔。根据记载和它自身展现的威能,似乎对净化邪祟、稳固心神有奇效。先前伯言兄体內之力暴走,便是此塔將其吸纳镇压。或许……我们可以试著用它,来帮伯言兄祛除或稳定体內那幽煌霸君的影响?”
朱氏的目光落在冉光宝塔上,昏黄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惊讶、追忆与一丝微弱希望的火花。她仔细端详著宝塔,仿佛在確认什么。
“什么皇太后……”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目光扫过朱云凡、又看向旁边的小乔和梦璇,“老身不过是一介苟延残喘的老婆子,你们既是言儿信赖的同伴,若不嫌弃,便隨他唤我一声『奶奶』吧。”
她顿了顿,手指虚指向宝塔,继续道:“此物……老身確有耳闻。当年復鼎他父亲龙胜,在诅咒反噬日益严重、心智渐趋狂乱时,也曾疯魔般地搜寻过传说中三代天柱帝君遗存的净邪至宝,其中便有这『冉光宝塔』的记载。他翻遍了龙家古籍,踏访过无数遗蹟,最终却一无所获,鬱鬱而终前仍念念不忘。没想到……时隔多年,此宝竟认你为主。云凡,你年纪轻轻便有此仙缘,实属难得。这或许……真是言儿的一线造化。”
朱氏的话语中流露出对过往的唏嘘与对朱云凡的讚赏。小乔和梦璇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光亮,看向那宝塔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然而,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打破了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
“是希望,但希望渺茫。” 许杨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背对眾人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眾人目光转向他。许杨缓缓转过身,年轻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轮廓分明,那双总是专注於器物细节的眼睛,此刻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虚妄。他看向朱氏,又扫过朱云凡手中的宝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天柱帝君,乃是上古时期镇守人界与天界通道的至高大能,其修为境界,早已超脱我等凡俗修士所能理解的范畴,堪称真正的仙神。他留下的宝具固然玄妙,但驱动其真正威能所需的力量层次,恐怕也非我等所能企及。”
他走近几步,目光锁定冉光宝塔:“依晚辈浅见,以此塔目前状態,或许能吸纳、镇压伯言殿下体內外溢的邪气恶念,如同之前所为。但若要凭藉它『净化』已与殿下魂魄產生深层纠缠的幽煌霸君本源意识……除非,能有人完全掌控幽煌霸君那足以撼动天地、位阶极高的磅礴修为,再以此修为反过来全力催动宝塔,使其展现完整形態与威能,方有可能实现从根源上的净化。”
许杨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继续道:“但这听起来便是一个悖论——若能完全掌控幽煌霸君的力量,本身就已近乎无敌,又何须藉助宝塔?若无法掌控,便无从催动宝塔的真正净化之力。所以,此路看似有望,实则希望渺茫,近乎无解。”
眾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海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许杨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困境,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心头刚刚燃起的火苗。
朱氏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嘆息一声,眼中却並未完全绝望,反而掠过一丝更悠远的追忆:“云凡的宝塔,或许无法直接解决问题,但它指明了一个方向——净化。而提到净化与创造……这世间,或许还有另一件传说中的神器,拥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造化之力。”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幽深:“那便是……女媧神鼎。”
“女媧神鼎?” 小乔和梦璇同时低声重复,眼中露出疑惑与好奇。朱云凡也抬起了头。许杨则是眼神微凝,似乎对这个名字並不意外,反而更加专注地等待著下文。
“传说中,女媧大神补天造人,其熔炼五彩神石所用的鼎炉,便是这女媧神鼎的源头。后世流传,此鼎拥有不可思议的造化与重塑之力,能炼化万物,重定乾坤,甚至……可以炼製出任何构想中的宝具,乃至修补、逆转某些涉及本源规则的力量。” 朱氏缓缓说道,“若能寻得此鼎,或许能找到剥离、转化、甚至重新封印言儿体內邪力的方法。”
许杨立刻追问,语气中带著一种异常的认真,仿佛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老夫人,据我所知,这女媧神鼎,並非虚无縹緲的传说。诸多古老记载暗示,它曾真实存在,甚至……可能与你们龙家颇有渊源。龙家传承悠久,收藏无数,这么多年来,难道就真的一点关於神鼎下落的线索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也同样勾起了梦璇內心深处的弦。她记得佐道教主的命令之一,便是探寻女媧神鼎的下落。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朱氏。
朱氏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与无奈,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又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片刻后,她才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唉……你问到关键了。神鼎……龙家確实曾有过相关的记载,甚至可能有某种联繫。但具体如何,老身也並不完全清楚。因为知道最多的人……已经不在很久了。”
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沧桑与憾恨:“復鼎的父亲,龙胜,他在诅咒解除之后,性情愈发偏激孤僻。忽然有一日,他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书信,便独自离开了须臾幻境,留下我和復鼎,说是要去寻找彻底解决诅咒之法,从此再无音讯。”
朱氏的声音微微发颤:“直到多年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人將一封沾满泥污、字跡潦草的信,掷进了龙家故居的院墙。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声称……声称龙胜被襄国杨帝溺毙於大海之中……”
“什么?!” 梦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娇躯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若不是小乔及时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她脑海中一片轰鸣,想像中父亲那张威严而偶尔慈祥的面容,与“溺毙”这样残忍冰冷的字眼激烈碰撞,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与难以置信的痛苦。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一直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
“梦璇!你没事吧?” 小乔紧紧扶住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她能感觉到梦璇身体的颤抖和瞬间紊乱的气息。
梦璇用力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翻涌的气血。她摇了摇头,声音乾涩得厉害:“没……没事。只是……太突然了。” 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朱氏和其他人的眼睛,心中乱成一团。家族的夙愿、佐道的任务、对伯言复杂的情感、此刻揭露的父辈血仇……无数线索绞缠在一起,几乎要將她撕裂。
朱氏深深看了一眼梦璇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复杂的怜悯,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將话题拉回眼前:“自那以后,復鼎便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再也没笑过,眼中的执拗化为了冰冷的恨意与燃烧的野心。龙家关於先祖、关於秘宝、关於许多事情的完整记载,也隨著龙胜的离去和他后来的刻意清理,变得支离破碎。女媧神鼎的具体线索……或许还有残存,但需要仔细搜寻旧地。”
小乔看著屋內昏迷的伯言,又看看仿佛瞬间苍老了的朱氏,心中充满了无助与焦急:“奶奶……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伯言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朱氏缓缓站起身,儘管身形佝僂,却自有一股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坚定。她走到窗边,指向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峦轮廓,声音清晰起来:“或许……你们可以去祭祀石室看看。”
“祭祀石室?” 小乔和梦璇都是一怔。
“对,就是言儿当年……遭遇不幸的地方。” 朱氏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强行稳住了。
“那里是龙家一切秘密与罪孽的核心,也是歷代宗主留下最多痕跡的地方。虽然黑龙玄玉已不在,封印核心已转移在伯言身上,但石室本身,以及外围的符文石壁迷阵中,或许还残留著一些被忽略的线索,关於龙家更古老的秘密,关於……可能指引神鼎方向的记载。小三,”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在阴影中的木偶人,胸口金红光芒一闪,无声地向前一步。
“你带她们去石室。” 朱氏吩咐道,又特意叮嘱小乔和梦璇,“小心探查,注意安全。那里毕竟曾是不祥之地。”
她话音刚落,许杨和朱云凡对视一眼,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如两道轻烟般率先掠出了故居,朝著朱氏所指的东南方向疾驰而去,显然对探寻石室秘密抱有极大兴趣,或者说,他们心中早有目標。
梦璇和小乔见状,也知刻不容缓,正欲紧隨其后,朱氏却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两人的衣袖。
两位少女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老人。朱氏的目光在她们脸上缓缓移动,那目光中充满了深沉的託付与难以言喻的哀伤。
“老身已风烛残年,力有不逮。眼下,真正能信赖、且有能力为言儿奔波寻找生机的……” 朱氏的声音压得极低,確保只有她二人能听清,“或许只有你们两位孙媳妇了。”
“女媧神鼎,虚无縹緲,龙家记载残缺。老身唯一能想起的明確线索,便是先祖手札中曾含糊提及,神鼎的显化或启动,似乎与传说中的『五灵珠』有莫大关联。具体何为五灵珠,如何关联,却未曾详述。”
朱氏紧紧盯著两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行前往石室,除了明面上的探查,也请你们务必留心任何可能与『五灵珠』相关的蛛丝马跡。此事……关乎甚大,万万不可轻易让他人知晓,即便是云凡和许杨,也需谨慎。”
梦璇和小娇心中俱是一凛,感受到了这嘱託的分量。这不仅是寻找救治伯言方法的线索,更可能牵扯到某种惊天动地的秘密。
“奶奶,我们明白了。” 梦璇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眼中虽然仍有因父辈仇恨带来的震动与迷茫,但此刻救治伯言的优先级压倒了一切。
“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伯言好起来的。” 小乔握紧了拳头,眼神坚毅。
朱氏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去吧。记住,谨慎为先。你们若久久不出现,反而会引起他们疑心。”
两女不再耽搁,朝著许杨和朱云凡离去的方向,施展身法,迅速没入夜色笼罩的树林之中。
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昏黄的灯光与伯言平稳却悠长的呼吸声。朱氏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凝视著孙儿沉睡的容顏。海风吹入,带来凉意,她伸手为伯言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伯言腰间那个天青色锦缎腰包上——那是龙后莫莲亲手所制,用於存放含光剑柄。朱氏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痛惜,有回忆,也有一丝决断。
她轻轻解下腰包,打开暗扣,取出了那枚浑圆古朴的含光剑柄。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属表面,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到屋內一个陈旧的檀木柜前。
柜门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朱氏从柜子深处,取出了一个同样古旧、却保存完好的紫檀木长盒。她捧著木盒,回到伯言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盒內衬著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著一柄剑柄。
这剑柄的造型,竟与含光剑柄有八九分相似,同样呈现浑圆之形,首尾相连,找不到明確的剑鍔与剑首分界。但其材质却更加幽暗深沉,非金非玉,泛著一种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哑光色泽,圆环的弧度也似乎更加完美流畅,透著一股歷经无穷岁月打磨后的古朴与神秘。仅仅放在那里,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切开空间与虚妄的隱晦气息瀰漫开来,与含光剑的堂皇光刃之感截然不同。
朱氏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拿起这枚更加古老的剑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俯下身,在伯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充满无尽怜爱的吻。泪水终於滑落,滴在伯言的脸颊,也滴在那枚幽暗的剑柄之上。
“言儿……” 朱氏的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酸楚与希冀,“这是奶奶……很早以前,就为你准备好的成年礼物。它叫『破虚』。你父皇给你的含光剑,不过是龙家后世匠人,根据它留下的残损图谱,模仿锻造出的……仿製品罢了。”
她將破虚剑柄轻轻放在伯言枕边,与含光剑柄並排。然后,她用枯瘦却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著伯言鬢角的头髮,仿佛想將这分隔经年的关爱,全部补偿回来。
“伯言?你听到了吗?奶奶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你要快点醒来……” 朱氏低声呢喃,泪水无声流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睡毫无反应的伯言,那平静的眼睫,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声细若蚊蚋、含糊不清、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沙哑气音,从他乾涩的唇间艰难地逸出: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