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陵光龙至 稚心藏锐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50章 陵光龙至 稚心藏锐
和风巨舰如同自九天垂落的银灰色山岳,带著低沉撼地的轰鸣,缓缓沉降在陨龙城外那片特意清理出的广阔空地上。纵然场地宽阔,巨舰著陆的剎那,激起的狂暴气浪仍如实质的衝击波般向四周席捲。尘土漫天飞扬,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边缘的树木被劲风颳得东倒西歪,枝叶尽脱,只剩光禿禿的枝干在尘埃中无助地摇曳。远远围观的百姓被这骇人声势所慑,惊呼连连,本能地又向后退出老远,眼中交织著恐惧与对“神跡”的敬畏,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波动。
舱门轰然洞开,两列身著天马铸灵宫制式深灰劲装的弟子鱼贯而出,步履迅捷整齐,落地无声,眨眼间便在舷梯两侧列出严整的护卫队形。他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著周遭环境,沉默中自有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之气瀰漫开来,將巨舰与杂乱的外界隔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许杨与朱云凡並未等待,径直从弟子手中接过韁绳,翻身上马。许杨依旧是一身利落白衣,纤尘不染,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凝,目光投向尘埃渐落处显露出的、正快速逼近的一队甲冑鲜明的骑兵。朱云凡换了身便於骑乘的锦衣,腰悬摺扇,面上惯有的慵懒笑容收起了些,眼神里带著打量与思忖。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一夹马腹,骏马嘶鸣,迎著那队大西国骑兵驰去。
马蹄踏碎尘土,双方在空地与官道交界处相遇。为首的將领勒住战马,他约莫四十许岁,麵皮微黑,蓄著短髯,一身鋥亮的鱼鳞鎧,头盔上的红缨隨风微抖,眼神带著久居军旅的剽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大西国近卫將军王枫兹。他目光在许杨和朱云凡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朱云凡明显异於龙国风格的服饰上顿了顿,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语气算不上恭敬,甚至带著点刻意为之的粗豪与不耐:
“末將乃大西国近卫將军王枫兹,奉旨在此迎候。尔等便是龙血盟派来协防西境、查探蛮夷动静的人?”
他略一停顿,马鞭虚点,径直指向朱云凡,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这位的打扮,想必就是大明国的朱云凡皇子殿下了?久仰。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向二人身后那巍峨的巨舰,以及舰前列队的铸灵宫弟子,眉头拧起,声音也沉了下来。
“据我所知,此次龙血盟派遣,当以贵盟高级弟子、龙国三皇子龙伯言为首。怎么,三皇子殿下贵足踏贱地,到了我大西国都门外,却连面都不露一个?莫非是嫌我陨龙城破败,不配迎接龙国天潢贵胄,还是…觉得与我等粗鄙武夫交涉,有失身份?”
话语中的挑衅与不满几乎不加掩饰。他身后的骑兵们也个个挺直了腰背,手按刀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紧绷。
许杨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刺,只是淡淡开口:“王將军言重。三皇子殿下稍后便至。”
朱云凡则挑了挑眉,手中摺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脸上浮起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王將军消息灵通,连在下这点微名都知晓。至於伯言兄嘛,许是初到贵地,总要稍稍整理仪容,以示对主家的尊重。將军何必心急?”
王枫兹对朱云凡这番圆滑说辞不置可否,鼻翼翕动了一下,正欲再说什么,施加压力——
就在这一瞬!
没有任何徵兆,一道炽烈如血的红色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骤然出现在王枫兹马前不足三尺之地!
来人出现得太过突兀,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凭空显化。並非从巨舰方向奔来,而是直接“闪现”於此!
“唏律律——!”
王枫兹胯下那匹久经战阵的雄骏战马首当其衝,被这骤然降临的恐怖气息与身影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两只前蹄人立而起,剧烈挣扎扭动!马背上的王枫兹猝不及防,纵然骑术精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忙脚乱,身体猛地后仰,全靠死死拽住韁绳、双腿用力夹住马腹才险险稳住,未被直接甩落,但头盔歪斜,盔缨乱颤,模样已是狼狈不堪。他身后的骑兵队伍也是一阵骚动,马匹惊惶,队形微乱。
尘埃落定处,那道红色身影清晰显现。
正是龙伯言!
他身著一袭赤红如火的陵光神君袍,袍服剪裁合度,其上暗绣的流云与隱现的朱雀纹路在阳光下流转著淡淡的金芒,將他挺拔如松的身姿衬托得愈发耀眼夺目。长发以一根简单的赤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额角,更添几分凌厉。面庞依旧俊朗,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沉静如古井深潭,幽深难测,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周身隱隱散发著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与之前在幻境中那孩童般懵懂的样子判若云泥!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刚刚控制住惊马、脸色因惊怒和羞恼而涨成猪肝色的王枫兹,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骚动,带著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才,龙国三皇子,龙伯言。王將军,久候了。”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的呜呜声,以及远处百姓压抑的惊呼。
王枫兹喘著粗气,手忙脚乱地扶正头盔,眼神惊疑不定地死死盯著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红衣皇子。对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混合著皇室贵气与隱约血腥煞气的压迫感,让他这个沙场老將都感到心悸。更让他暗自惊骇的是对方出现的方式——那绝非轻功身法能达到的速度!简直如同鬼魅!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感,也悄然爬上王枫兹的心头。这位三皇子气势十足,话语也挑不出错,但……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间並未悬佩那柄据说从不离身、名震七国的天衍剑。而且,他站在那里,虽然威严,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东西,一种更深层次的、属於顶尖剑客或强大修士的“神”与“意”的圆融贯通。就像一柄华美的剑鞘,光彩夺目,却似乎……鞘中之剑並未完全出锋,甚至有些空荡。
许杨和朱云凡此刻也已策马靠近。许杨看著伯言的背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与担忧,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朱云凡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自然看出了一些端倪,却不点破。
王枫兹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丝违和感。对方毕竟是龙国皇子、龙血盟此次名义上的领队,刚才的下马威虽然让他难堪,却也展示了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至少是速度。他勉强在马上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收敛了许多,但仍带著武將的硬气:“原来是三皇子殿下!末將王枫兹,有失远迎,殿下恕罪!只是殿下这齣场方式…著实骇人。” 他努力想找回点场子。
伯言或者说,此刻顶著这副威严表象的小乔神色不变,声音平淡无波:“情急所致,將军见谅。本皇子既奉龙血盟之命前来,自当恪守盟约,先赴贵国皇宫,覲见贵国陛下,呈递盟书,商议西境防务细则。將军既为迎候使,便请引路吧。”
这番话条理清晰,合乎礼数,將刚才那带有震慑意味的出场轻描淡写地带过,直接切入正题。
王枫兹目光闪烁,再次打量了一下伯言,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艘令人望而生畏的银色巨舰,以及舰前那些显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铸灵宫弟子。终於,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洪亮了一些:“既如此,请殿下及诸位隨末將入城!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殿下及龙血盟诸位接风洗尘!”
他挥手示意,身后骑兵立刻分列两旁,让出通往城门的宽阔官道。只是这些骑兵看向那一身红衣、渊渟岳峙的龙伯言时,眼神中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与忌惮。
伯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看似隨意地朝著巨舰方向招了招手。
只见舰舱门口,梦璇牵著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灵驹缓步而出。她今日也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色宫装裙裾,气质清冷如仙,与伯言那炽烈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和谐。她將白马牵到伯言身边,伯言动作流畅地翻身上马,姿势优雅而充满力量感。
小乔也在此刻从舱內走出,她换了一身鹅黄色劲装,外罩轻纱,娇俏灵动,笑嘻嘻地也骑上一匹枣红马,凑到梦璇身边,对著许杨和朱云凡眨了眨眼。
许杨和朱云凡自然隨行。天马铸灵宫的弟子们则留下大部分看守巨舰,只派出十余名精锐骑上备好的马匹,作为仪仗护卫,紧隨其后。
队伍在王枫兹及其骑兵的引领下,向著那座巍峨而苍凉的陨龙城行去。马蹄嘚嘚,车轮轔轔,红色的身影一骑当先,在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穿过巨大的城门阴影。
城门上方,那歷经风雨有些斑驳却依旧巨大的“陨龙城”三字石刻,在阳光下沉默地注视著这支队伍,注视著那位身披红衣、来自昔日敌国、如今却以盟约使者身份踏入此地的龙国皇子。
街道两旁,被士兵隔开的百姓们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关於这位三皇子的传闻早已隨著仙缘大会等事跡传开,如今亲眼得见其人之威仪,尤其是那震撼的出场,更是议论纷纷。无人知晓,那赤红身影之下,隱藏著怎样一颗因灵魂创伤而退转如稚童、此刻全靠小乔精妙绝伦的易容术与临时灌输的简单指令支撑的心智。
骑在白马上的“伯言”,目光平视前方,眼神看似深邃威严,实则空洞地映著街道的景象。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握韁的手稳定有力,所有礼仪举止都完美无瑕——这全是小乔以特殊手法刺激他部分肢体记忆与经脉,配合简单神识暗示的结果,如同操控一具精致的人偶。真正的伯言,意识仿佛被困在了一层厚重的琉璃之后,懵懂地看著“自己”做出这些举动,隱约觉得熟悉,又感到无比陌生,只能被动地跟隨那股引导的力量。
梦璇策马跟在稍后一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伯言的背影,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小乔看似轻鬆,实则全神贯注,一丝灵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遥遥连接著伯言,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朱云凡摇著扇子,目光在伯言和王枫兹之间逡巡,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杨则依旧沉默,视线扫过陨龙城街道两旁那些带有明显旧龙国风格的建筑遗蹟,又看了看前方红色的背影,不知在想著什么。
王枫兹骑马在前引路,偶尔回头瞥一眼那沉默而威严的红衣皇子,心中的违和感与疑虑並未消除,反而隨著对方这无可挑剔却过於“完美”的表现而隱隱加深。这位三皇子…似乎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刚以那种方式震慑了全场、本该锋芒毕露的年轻强者。
队伍向著城市中心,那座在旧龙国皇宫基础上改建扩建、如今属於大西国皇室的宫殿群行去。阳光將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无数只沉默的手,试图触摸这支来自远方的队伍。
暗流,已在不知不觉间,於这座名为“陨龙”的城池中悄然涌动。而心智若迷的伯言,如同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的稚子,手持著璀璨却易碎的火烛,照亮前路,也吸引著黑暗中所有的目光。真正的考验,或许从踏入皇宫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