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赤子困愁 泪引曙光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56章 赤子困愁 泪引曙光
小葫芦的嘴塞被轻轻弹开的剎那,並非预想中的寂静。只听“嗡——”的一声低沉鸣响,葫芦口骤然迸发出一片柔和却凝实的淡金色光晕,而非炽热红光。这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温润厚重的生命气息,瞬间驱散了战术分析室內的昏暗与压抑,將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身影在其中由虚转实,缓缓降落在室內的床上。正是龙伯言。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比在须臾幻境昏迷时更添了几分透明感,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他並未穿著陵光神君袍,而是一身简单的素白內衫,赤著双脚,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便闭合著,眼瞼下的眼球也在轻微地、快速地转动,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沉陷於无法挣脱的梦魘。
小乔看著这样的伯言,脸上那点因成功“变回来”而產生的轻鬆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心疼与忧虑。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却又在指尖即將触及他手臂时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碰触会惊扰或伤害到这脆弱的平衡。
伯言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终於感知到了外界的召唤与脚下实地的触感。他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梦游般的滯涩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旋涡在疯狂拉扯,一边是伯言本人熟悉的、此刻却充满痛苦迷茫的漆黑;另一边,则时不时闪过一缕极其黯淡、却令人心悸的浊灰色与破碎暗红交杂的异芒——那是幽煌霸君力量与无数怨念残留的烙印。两种光芒在他眼底激烈碰撞、交织,让他的眼神混乱而涣散,失去了焦距,只是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恐怖景象。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手指蜷缩又鬆开,显示出內心正经歷著难以言喻的风暴。
许杨见状,沉重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魂魄的创伤与侵蚀,果然非比寻常。看他这样子,意识虽被强行从沉睡中拉回现实,但距离真正的清醒与统合,还差得远。那些东西…还在他识海里。”
朱云凡也收起了惯有的玩笑神色,眉头紧锁:“能暂时脱离那种纯粹的昏迷状態,已属不易。至少…我们不用完全瞒著一个『空壳』行事了。小乔的变化术虽妙,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小乔,眼中带著探询,“你刚才说,这变化消耗很大,还有时间限制?”
小乔点了点头,目光仍担忧地锁在伯言身上,口中快速解释道:“『易容丹』精妙在於以发为引,模仿形神。但维持模仿,尤其是模仿伯言这样气息独特、修为不低且近期有剧烈变化的人,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灵力和心神去模擬、调整。我目前的修为,全力维持下,至多不超过三个时辰便会感到难以为继,且越到后期,细节越容易出紕漏。至於分身…”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立、此刻显得有些虚幻的“自己”。
“那是依靠幽月灵珠本源之力暂时分割出的灵体,拥有我部分意识与灵力,能执行简单指令,维持基本互动,但无法进行复杂思考或战斗。分出一个,我的灵力总量和对灵珠的掌控力就会直接对半削减,持续时间更短,且一旦消散,我需要时间恢復才能再次凝聚。如果不是因为我已经到了金丹初期一阶,我还无法同时保持二者,我还是需要时间才可以更加熟练。”
她的话语坦诚而急切,將己方的底牌和限制和盘托出,表明偽装之路已接近极限。
就在这时,一直努力与体內混乱抗爭、眼神空洞的伯言,似乎被梦璇那无法抑制的、充满了心疼与悲伤的注视所触动。他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落在了梦璇泫然欲泣的脸上。
四目相对。
梦璇的眼中,一滴晶莹的泪珠终於承载不住那份沉重的情感,顺著她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在下頜停留一瞬,然后…
滴答。
恰好落在了伯言微微仰起的脸上,沁入了他那只残留著更多痛苦与混乱的左眼之中。
冰凉的触感,混合著一股无法言喻的、纯净而悲伤的灵韵,如同在燃烧的荒原上落下的一滴甘霖,又似在无尽黑暗的深渊里投入的一缕微光。
“!!!”
伯言浑身猛地一震!
在他那一片混沌、被无数嘶吼怨念充斥、仿佛永无止境的意识空间最深处,那被重重黑暗与负面灵魂围困、几乎要被彻底吞噬湮灭的自我核心,骤然间,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清凉”与“牵引”!
那滴泪,仿佛带著梦璇所有的牵掛、祈祷与最纯粹的情感,化为了一道纤细却坚韧无比的光之丝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怨念迷雾与灵魂碎片构成的壁垒,准確地“找到”了蜷缩在意识角落、光芒黯淡到极点的伯言本源意识!
紧接著,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吸力传来,顺著那道光之丝线,將他从那令人绝望的泥潭中,一点点地向上“拉”去!
现实中,伯言那双混乱的眼睛里,那疯狂交织碰撞的异色光芒骤然一滯!属於他本身的、清澈的黑色,如同被清水洗涤的墨跡,开始艰难却坚定地扩张、驱散那些浊灰与暗红。虽然过程缓慢,且那些异色光芒如同附骨之疽般顽固地抵抗、反扑,不时重新瀰漫,但伯言的眼神,確实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彻底的涣散空洞,向著“存在”和“感知”恢復。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似乎想说什么。
梦璇见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伯言摇晃的身体,让他缓缓靠坐在地上,然后將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的腿上。她伸出微凉颤抖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抚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刘海,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伯言的身体先是僵硬,隨后在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与触碰下,渐渐放鬆下来。他涣散的目光努力地聚焦在梦璇近在咫尺的脸上,瞳孔中倒映著她含泪的眉眼。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乾涩,却无比清晰、属於龙伯言本人的声音,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声鸟鸣,艰难地挤出了他的喉咙:
“梦…璇……?”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话音未落,他眼中那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明,如同风中的残烛般剧烈晃动起来,与重新汹涌反扑的混乱异芒激烈拉锯。巨大的疲惫和灵魂撕裂的痛苦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彻底瘫软在梦璇怀中,眼神再次被深深的迷茫与痛苦覆盖,只是这一次,那迷茫深处,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方才清醒过的“印记”。
但仅仅是这一声呼唤,已足以让室內的所有人精神大振!
“他…他刚才叫你了!他认得你!”小乔激动地捂住嘴,眼圈也红了。
朱云凡和许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能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能短暂地辨认出至亲之人,这说明伯言的自我意识並未被完全吞噬或击垮,他仍在战斗,而且,似乎找到了一个“锚点”——梦璇的真情,成为了连接他混乱意识与现实的桥樑!
梦璇的泪水更是决堤般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伯言,將他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帮他抵御那片意识空间中的无尽严寒与恐怖。她想起了在龙国皇宫,伯言重伤初醒时,自己也曾这样握著他的手,將脸贴上去。此刻情景重现,心境却更加酸楚与坚定。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锚点』和支持。”许杨冷静地分析道,目光锐利。
“梦璇姑娘的真情泪似乎能穿透他灵魂的屏障,產生直接的安抚和牵引效果。这或许是帮助他逐步统合意识、压制那些外来怨念的关键。”
朱云凡接口,思路开始活络起来:“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让小乔一个人硬撑偽装。伯言现在这种时而恍惚、时而短暂清醒的状態,或许…反而可以成为我们新的『掩护』?一个灵魂受创、状態不稳,因此行为偶尔异常、需要未婚妻时刻照拂的皇子,比一个完全健康但需要时刻精心模仿的『假皇子』,在某些方面,可能更容易取信於人,也更能解释一些非常规举动。”
小乔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让伯言『半露面』?在必要场合,比如与西翎雪周旋、或者抵达边境需要他这身份镇场时,由我辅助,让他短暂出现,哪怕只是露个面,不说话,或者只简单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则由我偽装,但可以藉口他『疗伤静养』、『需要梦璇陪伴调理』而减少接触?”
“是个思路。”许杨点头。
“但风险在於,伯言的状態不可控。谁也无法保证他在『露面』时,是呈现短暂的清醒,还是更糟糕的混乱。一旦在他人面前露出严重的异状,那就全完了。”
室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那恐怖邪恶的瞳术,是幽煌霸君力量最危险的显化之一。
“所以必须慎之又慎。”梦璇抬起头,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
“需要露面时,我会寸步不离伯言身边。我的灵力或许能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时给予一些安抚,而且…万一有变,我是最能第一时间察觉並尝试干预的人。小乔,你也要隨时准备接手或补位。”
小乔重重点头:“我明白!”
朱云凡用摺扇轻轻敲打掌心,沉吟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得立刻统一口径。对西翎雪公主以及大西国方面,伯言殿下因为之前在皇宫与王枫兹將军『切磋』时,动用了某种秘法,引动了旧日伤势,需要静养调理,非必要不会露面。一切对外交涉,暂时由我、许杨,以及两位皇子妃代劳。西境任务的具体执行,以我们四人为主,伯言在后方坐镇指挥。”
“这个理由说得通。”许杨表示同意。
“王枫兹那最后一记雷冲,威力不俗,说引发了旧伤,合情合理。西翎雪就算有所怀疑,短时间內也难以证实。”
“易渠子,”小乔转向一直默默守在门口、將一切听在耳中的年轻弟子,“伯言的情况,以及我们的计划,是盟內机密。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人,绝不可再泄露给第六人知晓,包括舰上其他铸灵宫弟子。你明白吗?”
易渠子神色肃然,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弟子易渠子,以性命和道心起誓,今日所见所闻,绝不泄露半分!必將竭尽全力,守护师叔祖周全!”
“好。”小乔深吸一口气,看著枕在梦璇腿上、呼吸渐趋平稳但眉头依旧紧锁的伯言,又看了看身边可靠的同伴,“那么,我们就按这个方案行动。先设法稳住舰上的西翎雪和那三千士兵。伯言…就拜託梦璇姐姐先照顾了。我们需要儘快让他恢復更多的清醒时间。”
计划初定,紧迫感却丝毫未减。和风巨舰依旧在云层之上平稳航行,载著昏迷的皇子、疲惫的偽装者、忧心的同伴、神秘而危险的公主、三千不知是友是敌的士兵,驶向那片暗流愈发汹涌的西境之地。而刚刚浮现的微弱希望,能否在这错综复杂的危局中成长壮大,带领他们闯过接下来的重重难关,仍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