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袍復披心 迷雾潮生
伯言传 作者:佚名
第158章 袍復披心 迷雾潮生
和风巨舰深处,伯言的舱室静謐。乳白滤光柔和洒落,伯言靠坐床沿,素衣墨发,脸色犹带苍白,正消化著小乔所述的一切——从他灵力暴走、双目异变,到被送回须臾幻境,祖母朱氏近乎牺牲的稳固,再到他醒来后懵懂嬉闹的时光。
小乔跪坐软垫上,衣带无意识地绞著,杏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伯言,关切与后怕满盈。梦璇静立舷窗边,侧影清冷,指尖摩挲著阮咸拨片,心神繫於舱內。
伯言闭目深吸,睁眼时,舱室似亮。苍白未褪,眉宇间脆弱迷茫已散,唯余沉淀的坚毅与沉稳。赤袍金龙加身,衬得他挺拔如松,尊贵气度与內在力量沛然而生,纵灵力未復,已非前日稚童。
转身,目光先落梦璇。眼神深沉复杂,感激、歉疚、因共歷生死守护而滋生的亲近,尽在其中。
“还好,”他开口,声低哑却稳。“多亏了梦璇……还有那丹药。”
回想起意识混沌时,那丝將他从黑暗边缘拉回的清凉生机与唇齿间淡雅药香。
“让我总算是赶在正事之前,寻回了自己。”
话语缓慢而重,是解释,更是道谢。目光在梦璇微红脸颊停留一瞬,温柔如静水深流。梦璇心颤,避其直视,耳根緋色更深。
目光转向小乔,瞬间切换,带上鲜活的情感——劫后见亲近之人的放鬆、疼惜与无奈宠溺。
“我要是不醒啊,”他摇头,语带调侃却藏后怕,“不知道你这个小傻瓜,要替我招惹出什么事情来。是不是又要不管不顾地衝到最前面,嗯?”
小乔脸腾地红透,跺脚羞急:“谁是小傻瓜!我那是担心你!再说了,我哪有总是惹事!”
嘴上反驳,眼却亮晶晶——伯言熟悉的关切责备语气,证明他真的回来了。
伯言眼中笑意深柔,上前轻抓小乔肩膀。手掌温暖有力,透过衣料传递安心。两人目光相触,涟漪暗生。小乔仰脸,清晰看见伯言眼底自己的影,与其后深沉不移的决心。
“辛苦你了,”伯言声更低,字字清晰敲打她心,“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是承诺,是担当,是回归宣告。小乔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化信任眼神。
“吱呀——”伯言推门。门外,朱云凡靠墙摇扇,见伯言焕然一新的气势,眼中闪过欣慰瞭然,嘴角勾起玩味弧度。许杨则侷促笔立,手指蜷缩。
见伯言走出,尤其感受到神袍气息与伯言清明眼神,他脸上愧疚、不安、如释重负交织,张口欲言,终觉苍白,深深低头抱拳:“殿下……您醒了。我……”
伯言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无责备亦未安抚,平静点头:“许杨,先集合眾人,正事要紧。”
明白其愧疚,然眼下非处理个人情绪时。平静反应反令许杨更不是滋味,只得咽下话语,默默跟隨。
眾人至中层会议室。环形金属桌旁已坐数人:三位大西国鎧甲精悍的千人长,以及主位对面一身银色轻甲、眉宇傲气带审视的美丽女子——大西国公主西翎雪。
伯言踏入,目光齐聚。西翎雪目光毫不避讳扫过伯言苍白脸庞与赤金龙纹袍,眼中掠过惊艷、探究与毫不掩饰的倾慕好奇,坐姿仍挺拔矜傲。三位千人长起身抱拳,沉稳见礼,带观察之色。
伯言行至主位,未即坐,頷首回礼,从容不迫。“诸位久等,伯言来迟,见谅。”
声不高,却令人心安。
“三皇子身体可还安好?”一面容粗獷、鬍鬚浓密的千人长沉声问。
“已无大碍,劳將军掛心。”伯言简短应,目光转向许杨,“许杨,开始。”
“是,殿下。”许杨深吸气,压杂念,至中央控制台操作。
嗡——低鸣轻起,顶部光柱投下,环形桌中央空地光影交织,凝成立体精细微缩地形图,山川河流、路径聚落歷歷在目,更有极淡光晕流转,显示地脉灵气动向。
“启稟三皇子,诸位,”许杨声復清晰专注,指光影图,“此乃我天马铸灵宫宝具『地脉感知水晶』投射成像。可精確测绘地形。”
伯言凝视讚嘆,頷首:“天马铸灵宫,果然名不虚传。此物於探查大有裨益。”
许杨精神稍振,续操作。地形图上,大西国西部边境近蛮荒数区域,骤亮醒目红点。
“依据方才与三位千人长及西师妹交谈得知,”
许杨看一眼西翎雪,后者微抬下巴示意。
“大西国边境近半月內,连续三起巡逻部队整队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除凌乱足跡,几无有价值战斗痕跡。事发地集中於此——”他虚点红点,“天峡谷东北隘口、圭木林边缘、废弃烽燧台附近。三处地形皆复杂易伏,亦为巡逻必经之路。”
三位千人长面色更凝。年长那位嘆:“若有此等宝物日常配备,我边境儿郎或能少流许多血。”
西翎雪声清脆冷冽,斩钉截铁:“现在可能性最高的,就是那些未开化蛮夷干的好事!”
她目光锐利扫过红点区域,“早在一月前,蛮夷几大部族曾联合派使,说他们荒原妖魔滋生、生存艰难,望我大西国『慷慨相助』,不仅要边境线后撤五十里划地供住,还妄想我开放边关市集,甚至让他们参与边境防务!简直荒谬,把我大西国当予取予求的傻子吗?”
语带被冒犯的愤怒不屑,姿態高傲。
朱云凡摺扇轻敲掌心,“嗒”声引注意。他眉峰微蹙看西翎雪:“所以,西公主结论是,因大西国断然拒绝蛮夷无理要求,故其怀恨在心,故意袭杀巡逻部队,以此报復示威?”
“不然呢?”西翎雪下巴扬更高,斩钉截铁。
“那些蛮夷,茹毛饮血不通教化,能干出什么光明正大之事?他们那里,父死子可娶母,美其名曰『继承血脉责任』;更有甚者,我听可靠传闻,某些极端部族保留分食逝去亲人遗体陋习,说什么『血肉回归,灵魂永伴』!如此悖逆人伦、令人作呕行径都能习以为常,偷袭杀戮我大西国勇士,又有何做不出?”
语极尽鄙夷,將领脸色亦更沉。
朱云凡摺扇停敲,脸色严肃几分:“其实,不只大西国,龙血盟辖下七国。”
他目光扫过眾人。“早在数月前,我大明皇室內部情报匯总及海外商队反馈,皆显示一令人不安趋势——许多以往平静区域,无论七国境內或海外番邦,似都开始出现难以用常理解释袭击事件。袭击者形態古怪,力大无穷,或能操控诡异力量,民间多以『妖魔』、『鬼怪』称之。虽大多事件很快被当地官府或修士压下,但频率范围扩大,是不爭事实。”
“妖怪?魔鬼?”西翎雪嗤笑打断,脸上不以为然。
“朱皇子,你亲眼见过?那些不过愚夫愚妇以讹传讹,或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故意散播谣言,掩饰无能藉口!我大西国,只信手中刀剑与强健体魄!”
语带强烈自信甚至武断,对超自然存在根深蒂固怀疑。
小乔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起漆黑狂暴海域、遮天蔽日挥舞巨大触手、喷吐腐蚀黑雾的可怖章鱼海妖,旗舰被拦腰拍碎木屑纷飞、同伴惨呼落水的绝望,自己的船只在惊涛骇浪触手缝隙亡命奔逃的惊心动魄。记忆是心底阴影,亦是她与伯言缘分起点。
声不自觉带一丝颤抖,非因恐惧,乃回忆沉重:“西公主,不瞒您说,”
她看西翎雪,眼神清澈认真,“我与伯言初次相遇,便在我从普陀山被父亲召回龙国途中。我龙国舰队,在海上遭遇了……真正的海妖。”
她深吸气,强迫描述:“我们护卫战船,在它面前如同玩具……那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力敌存在的绝望无力,我至今难忘。”
她转头看伯言,眼带后怕庆幸,“若非我慌不择路,侥倖逃到伯言所在附近,恐早已葬身鱼腹。西公主,妖魔之事,或听来荒诞,但……请务必不要掉以轻心。”
亲身经歷的真切,令三位千人长动容凝思。
西翎雪听完,非但无凝重,反露轻蔑好笑神情,轻摇头:“乔小姐,我理解你当时受惊过度。但『海妖』?不过体型异常巨大、或许有些特异之处的深海巨兽罢了。世间奇珍异兽眾多,偶有超出常理者也不足为奇。將此归结『妖魔』,未免小题大做。”
顿了顿,优越感更显,“至於舰队被袭……或许,也与龙国水师训练武备有关?毕竟,我大西国从未听说过此等。”
潜台词明显,质疑小乔经歷,隱贬龙国军力。
小乔俏脸涨红,怒意上涌,杏眼圆睁,握拳上前:“你!西翎雪!你这话何意!难道我编造经歷骗你不成?龙国水师如何,也轮不到你……”
“小乔。”伯言温和不容置疑声响起,同时伸手轻按她肩。手掌稳定有力,按捺怒气大半。小乔回头,见伯言微摇头,眼神平静带令其冷静之力。
此时,梦璇清冷声恰到好处插入,如清泉缓和升温紧张。
“西公主,”她看西翎雪,语气平和带冷静剖析力,“听闻仙缘大会决赛,您也在现场观礼,亲眼目睹伯言与那林昆死斗,是么?”
提仙缘大会与伯言一战,西翎雪眼神明显亮起,傲气化为毫不掩饰欣赏炽热,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看伯言:“那是自然!三皇子当日英姿,力战强敌,智勇双全,本公主至今记忆犹新,正因那一战……”
话语顿,眼波在伯言身上流转,瞥小乔,意思不言而喻——正因那一战倾心。直白情意表达,令身后千人长尷尬挪开视线。
梦璇对其倾慕恍若未觉,续平静问:“那西公主可记得,林昆所修炼何功法?其力量来源,有何特异?”
西翎雪皱眉回忆:“似乎……听当时解说,叫『炼妖诀』?一种颇邪门功法,能吸收妖物灵力为己用。林昆战斗时,身上常冒虚影,气息驳杂暴戾。”
“正是『炼妖诀』。”梦璇肯定,目光扫过室內眾人,最后落西翎雪脸,声清晰冷静,“此功法核心,在於『炼化妖物,夺其灵力』。若世间本无妖物,或妖物之力虚无縹緲纯属臆想,那么『炼妖诀』从何炼起?林昆那身几乎逼伯言陷绝境的诡异力量,又源自何处?”
顿了顿,看西翎雪微变脸色,缓道:“西公主,有些东西,或许並非不存在,只是我们未曾亲见,或不愿承认其存在。妖魔或许罕见,但绝非空穴来风。边境巡逻队离奇失踪,现场痕跡古怪,若完全排除非常规力量介入可能性,是否……也有些不妥?”
逻辑清晰,以仙缘大会亲眼所见实例为证,直指西翎雪认知盲区。未激烈反驳,只提出基於事实、令人深思的问题。
西翎雪张嘴,一时语塞。她可凭直觉经验鄙视野蛮、怀疑传闻,但仙缘大会林昆实打实出现七国高层面前,其功法特性亦公开信息。否认炼妖诀力量来源,等於否认亲眼所见的惊天动地战斗。
会议室短暂寂静。唯地脉感知水晶投射光影在地图流转,红点似带不祥韵律微闪。
伯言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知观念衝突非朝夕可变,但至少,梦璇將“异常力量”可能性摆上檯面,尤摆在三位务实大西国將领面前。
他轻敲桌面的手指停下,身体微前倾,目光沉静看西翎雪与三位千人长,亦扫过同伴。
“西公主,三位將军,云凡兄带来的消息,小乔经歷,以及梦璇分析,皆指向我们不能忽视的方向——此次边境异动,原因或比单纯蛮夷报復更复杂。”声平稳有力,带令人信服沉稳,“蛮夷动向需警惕,但『非人』因素,亦须纳入考量。我们此行,既为震慑,亦为探查。在查明真相前,任何可能性都不应轻易排除。”
顿了顿,目光回立体地图红点:“当务之急,是选择一处最可能留有线索事发地点,实地勘察。许杨,易渠子,结合地脉感知与天听龙影宫情报,你们认为,此三处地点,哪一处残留『异常』波动或痕跡最为明显?或说,哪一处地形环境,最利於我们隱蔽探查,同时也能在必要时,让和风巨舰提供有效支援威慑?”
话题被巧妙引回具体行动部署,暂搁理念之爭。西翎雪面色虽仍不豫,亦知伯言话在理,冷哼未再驳,只目光投向许杨易渠子,待技术分析。
许杨易渠子对视,伏控制台前低声快速交流,手指在符文键位飞快操作,立体地图隨之旋转放大,显示更精细地貌特徵与常人难察的细微地脉灵气扰动光晕纹路。
会议进入实质性战术推演阶段。窗外,和风巨舰撕开云层,朝迷雾未知笼罩的西境边境坚定航行。伯言静立主位,赤红神袍上,金龙纹路在会议室灵光照映下,流转內敛威严光芒。前路艰险谜团重,然意识已清、同伴在侧的他,目光沉静如渊,再无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