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间竹林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9章 山间竹林
第九章 山间竹林
宋昭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又过了几日,他已经能自己慢慢坐起身,斜靠在墙上,虽然动作间依旧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但脸色不再惨白如纸,眼神也清亮了许多。只是说话时,声音还有些虚弱。
萧容与则成了这茅屋里最忙碌的人。
沈堂凇不许他走远,怕追杀的人循跡而来,他便在茅屋附近活动。第一日,他默默將屋外那片歪歪扭扭的竹篱笆重新修整了一遍——砍了新的竹子,削尖底部,一根根深深插进土里,用柔韧的藤条横著绑紧。篱笆比原先高了一尺,也密实了许多,至少野兔山鸡之类的,不会轻易钻进来祸害那几垄可怜的菜了。
他做这些时,沈堂凇正蹲在药圃边,给那几株半死不活的金银花鬆土。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萧容与挽著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法熟练地劈竹、綑扎,动作间带著一种属於习武之人的利落和力量感,与那身破烂锦袍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沈堂凇看了片刻,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等萧容与修好篱笆,额上沁出汗珠,走过来时,他默默递过去一碗晾得微温的清水。
萧容与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他將空碗递还,目光扫过那片依旧稀稀拉拉的菜地,眉头微蹙。
“明日我去林子里看看。”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弄点肉回来。”
沈堂凇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伤……”
“皮外伤,好多了,不碍事。”萧容与打断他,目光与他对上,带著篤定,“总不能一直吃你的。”
沈堂凇沉默。他知道萧容与说的是事实。那两条小鱼之后,他们又靠著野菜、山菌和最后一点山芋撑了几天,確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宋昭需要营养,他自己也需要体力。
“小心些。”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第二日清晨,萧容与果然早早出了门。他没有武器,只带了沈堂凇那柄採药用的钝镰刀,和几根用藤蔓搓成的简陋绳索。他走得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瀰漫的竹林深处。
沈堂凇留在屋里,一边照看宋昭,一边整理晾晒的草药。他分门別类,將止血消炎的归在一起,清热祛湿的归在一起,还有些功效不明、但原主记忆中似乎有用的,也小心收好。
宋昭靠坐在墙边,目光一直追隨著沈堂凇忙碌的身影。少年大夫做事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草药在手中翻动时的窸窣轻响。他侧脸沉静,长睫低垂,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先生。”宋昭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沈堂凇抬起头,看向他。
“先生能否教我辨认这些草药?”宋昭指了指沈堂凇手边那些晾晒的植株,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求知慾,“我平日里也爱看些杂书,对医药之事颇有兴趣,只是苦於无人指点。”
沈堂凇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宋昭,又看了看手里的草药,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好。”
他拿起一株晒得半干、叶片呈羽状、开著小黄花的植物,递到宋昭面前。
“这是败酱草,”沈堂凇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讲述事实的篤定,“性微寒,味苦辛,归肝、胃、大肠经。能清热解毒,消痈排脓,祛瘀止痛。常用於肠痈腹痛,热毒疮疡。”
他说得很流畅,不仅说出了药名、性味、归经,还点明了功效和主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山野郎中所能具备的知识,更像是经过系统学习的医者。
宋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接过那株草药,仔细看了看,又问:“那这株呢?”
“鱼腥草。性微寒,味辛,归肺经。清热解毒,消痈排脓,利尿通淋。多用於肺痈吐脓,痰热喘咳,痈肿疮毒。”
“这一株?”
“车前草。性寒,味甘,归肝、肾、肺、小肠经。清热利尿,渗湿通淋,明目,祛痰。”
这些,有些是小时候自己闹著姥爷,要他教自己的,当然还有原身自己的记忆。
沈堂凇一样一样指过去,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將每一种草药的名称、性味、归经、功效说得清清楚楚,如数家珍。有些草药极为偏门,连宋昭这种博览群书的人都未曾听过,可沈堂凇却能准確说出它们的特性和用法。
宋昭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几句,沈堂凇也都一一解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知不觉,两人竟聊了许久,从草药聊到一些常见的病症,又从病症聊到不同的治法。
沈堂凇的话依然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是切中要害,见解独到。他提到一些治疗思路和方法,甚至隱隱超出了宋昭所知的、当下主流医学的范畴,带著一种奇异的、超前而有效的气息。
宋昭心中的讶异越来越深。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粗布衣、住在漏雨茅屋里的清瘦少年,实在无法將他和这等渊博的医药知识联繫在一起。
“先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学识,实在令人钦佩。”宋昭由衷嘆道,目光落在沈堂凇还带著些许少年稚气的侧脸上,“不知先生今年贵庚?”
沈堂凇正在整理一捆晒乾的柴胡,闻言动作微顿了一下。
贵庚?
他下意识想说自己二十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具身体……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骨骼和肌肉的状態,又回想原主记忆里模糊的生辰信息。
“十八。”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十八。
比现代的他,小了整整五岁。比眼前的宋昭小两岁,比萧容与小了三岁。
宋昭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眉头皱起,可眼底的笑意却真切:“原来先生比我还小两岁,真是少年英才。”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先生一直住在这山里?未曾下山游歷过?以先生之才,若肯出山,必能造福一方。”
沈堂凇將整理好的柴胡捆好,放到一边,才抬起头,看向宋昭。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山里清净。”他答非所问,语气疏离。
他只是刚穿过来的,比寻常人心理素质好些罢了的,五穀不分,四体不勤背多分选手。
而且他不敢去赌,赌他到底是不是国师沈曇淞。
宋昭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將话题引向了別处。他本就是极擅言辞之人,又存了试探和亲近之心,便从医药聊到天文,从地理聊到农事,甚至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当下朝局和民生的一些困境。
他说的很隱晦,很模糊,只拋出一些笼统的现象和问题,想看看这位“沈先生”会如何反应。
沈堂凇起初只是听著,偶尔简短地“嗯”一声。可当宋昭提到某地连年水患,民不聊生时,他擦拭药锄的手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与其年年加高堤坝挖渠,新修水利,开闸放水,还不如仔细在『算帐。上游每降一寸雨,下游该蓄多少、放多少,要像打算盘一样精细。”
“要想河水不闹灾,得让山上的土『吃得住水』。让土吃住水的法子,就是种树成林,不乱砍伐。当然,过之而不及。平民百姓都靠著柴火冬日续暖,三餐也得靠著木柴。不过度砍,便好!”
宋昭心头一震。
这思路与朝中几位有识之士私下议论时提出的对策,竟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具体。
他强压住心中惊涛,又似是隨意地提起北方边境的粮草转运难题,抱怨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沈堂凇將擦好的药锄放回原处,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太慢了,为何硬要將南粮远调那么远,往军中运一石,路途费十来石。不省时,不省粮,运粮运多了,前线存不住,发霉了;运少了,断粮了。是难办。”
“但是,为何不在国之边陲,兴种粮,找几处水土丰美,地势险要之地,做为本营田。可以广种速生菜薯、牧草豆菽,这样,人有粮,马匹也有料。这个法子,边境战士应该在用的,只是天高地远,你我不知罢了。现在只要安心发展农业,多培育好粮种子,让收成多起来。”
他说的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这些话落在宋昭耳中,却无异於惊雷。
这些概念和具体措施,即便是朝中专管漕运的官员,也未必能如此清晰、系统地阐述出来。而这少年,只是听他隨口一提,便能立刻给出这样一套看似可行、甚至颇为老辣的对策。
这已经不是“博闻强记”可以解释的了。这需要极为开阔的视野,对地理、农业、物流、甚至经济成本都有深刻的理解,以及一种超越当下时代局限的思维方式。
宋昭与刚走到门口、手里拎著两只还在蹬腿野兔的萧容与,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匯。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萧容与是半个时辰前回来的。他运气不错,找到了野兔的踪跡,设了简单的绳套,竟真捉到了两只。他处理乾净,正准备拿回来,却在门口听到了屋內的对话。
他站在门外,听著沈堂凇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谈论著水患治理、粮草转运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议题,提出的见解甚至比朝中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更为犀利、更为切实可行。
那一刻,萧容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拎著野兔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兔毛摩擦著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可耳边听到的那些话,却让他有种置身梦境的恍惚感。
一个十八岁的山野少年,住著漏雨的茅屋,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靠採药和一点微薄的卜卦收入为生。
可他懂高明的医术,识得百草,能处理致命伤,能准確判断病情。
他更懂水利,懂漕运,懂民生,甚至对朝局和天下大势,都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若观火的敏锐和透彻。
这怎么可能?
萧容与的目光,穿透门框,落在屋內那个背对著他、依旧在低头整理草药的清瘦身影上。
夕阳的余暉从破窗照进来,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单薄,安静,却又仿佛蕴藏著深不可测的力量。
萧容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那日,少年坐在门槛上剥栗子,白衣沾尘,却平静地说“我是大夫”。
想起他深夜独自进山採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
想起他拎著两条鱼,眼底带著光。
想起他端著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饭,默默走到门口,背对著他们小口喝下。
原来,在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外表下,藏著的是这样的学识,这样的眼界,这样的惊才绝艷。
萧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將手里处理好的野兔放在灶台边,“晚上加餐。”
沈堂凇闻声回头,看到那两只肥硕的野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了句:“太好了。”
那瞬间的神情,褪去了之前的疏离和沉静,倒真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因为一顿难得的肉食而露出些许单纯的欢喜。
萧容与看著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震惊和探究,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状似隨意地问:“刚才在聊什么?好像很热闹。”
宋昭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刚才的谈话和激动而泛起一点潮红,他笑了笑,语气轻鬆:“在向沈先生请教草药呢。先生学识渊博,令我受益匪浅。”
萧容与擦乾手,走到宋昭床边坐下,目光却扫过沈堂凇:“是吗?”
沈堂凇已经转过身,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他手法依旧不算熟练,但比之前处理鱼时从容了些。听到萧容与的话,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隨便说说,知道些皮毛。”
隨便说说?
知道些皮毛?
萧容与和宋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堂凇处理食材的细碎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山风穿过竹林,带来夜露的湿意。
沈堂凇將兔肉砍成小块,和野菜、菌子一起燉了一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瀰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霉味和草药味,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属於人间烟火的温暖。
吃饭时,三人围著灶台——宋昭靠著墙,萧容与和沈堂凇坐在木墩上。谁也没再提下午那些关於天下社稷的谈话,只是沉默地吃著这顿难得的、有肉的晚饭。
兔肉燉得烂熟,野菜吸饱了汤汁,菌子鲜滑。沈堂凇吃得很认真,这兔肉比上次自己抓的那两条鱼好吃多了。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鼻尖微微发红,长睫上凝了点细小的水珠。
萧容与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著他。
看著少年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看著那双低垂的、专注进食的眼睛,看著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细瘦伶仃的手腕。
如此年轻,如此单薄。
却又如此深不可测。
萧容与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將一块最嫩的兔腿肉,夹进了沈堂凇的碗里。
沈堂凇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你太瘦了,多吃点。”萧容与语气平淡,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堂凇看著碗里那块多出来的肉,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宋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陛下惜才。
然后继续吃著碗里的食物。
夜色渐深。
沈堂凇照例坐在门槛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满天星斗。身后屋里,萧容与和宋昭已经歇下,呼吸均匀。
山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可他心里,却比前几日踏实了许多。
今晚的肚子不饿。
沈堂凇仰起头,望向夜空。
星河浩瀚,亘古无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