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杏林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18章 杏林堂
第十八章 杏林堂
下山的路径比沈堂凇记忆中更长,也更泥泞。
夜雨的痕跡尚未褪去,土路被车辙和脚印践踏成深浅不一的水洼泥潭。沈堂凇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污浊的地方,但粗布鞋面和裤脚依然很快溅满了泥点,布鞋也湿噠噠的。
越靠近曇水镇,路上的行人越少。偶有匆匆经过的,也都用布巾蒙著口鼻,眉眼低垂,步履仓皇,彼此间刻意保持著距离,眼神警惕而惶恐。镇口的界碑歪斜著,上面“曇水镇”三个字被泥水溅得模糊不清。
镇內的景象,与宋昭口中那个热闹集市、活色生香的去处判若云泥。
街道冷清,大半店铺门板紧闭,只有少数几家还开著门,叶门可罗雀。地上散落著未来得及清扫的垃圾和落叶,被雨水泡得发黑。
空气中除了湿气,还飘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艾草燃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偶尔有衙役佩刀匆匆走过,脸色凝重,呵斥著试图在街上聚集或隨意走动的人。
压抑、恐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沉甸甸地笼罩著这座小镇。
沈堂凇拉了拉脸上临时用来遮挡口鼻的布巾——那是他用一件旧衣撕下的一角——將药篮背得更紧了些,按照之前打听过的方向,朝著城南走去。
杏林堂並不难找。
它位於城南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上,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要大些,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即便在这样晦暗的天色下,也显出一种沉稳的气度。
与周遭店铺的门庭冷落不同,杏林堂的门前竟排著不算短的队伍,多是面带愁容、神色焦急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不少人脸上蒙著布,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恐惧。
堂內隱约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和伙计高声维持秩序的吆喝。浓重苦涩的药味从门內滚滚涌出,几乎盖过了街上其他的气味。
沈堂凇在街对面停下脚步,隔著稀疏的队伍和瀰漫的药雾,打量著这家药铺。
铺面开阔,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柜檯后高大的药柜直抵屋顶,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著药材名称。
坐堂大夫的区域用屏风简单隔开,能看到白髮老大夫忙碌的身影和等候病患攒动的人头。几个伙计模样的青年端著药盘、提著药包穿梭其间,额上见汗,脚下生风,腿脚麻利。
沈堂凇没有去排队,而是绕到队伍侧面,朝著杏林堂正门走去。
“哎,排队!后边排队去!”一个正在门口引导人群的年轻伙计眼尖,立刻扬声喊道,语气带著疲惫和不耐。
沈堂凇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抬起眼。他脸上蒙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伙计:“我不看病,我找人。”
“找谁都得排队!没看见这么多人等……”伙计皱眉挥手,话未说完,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和沾满泥泞的鞋子上,又瞥了一眼他背著的、半旧的布包裹,语气更差了几分,“去去去,別捣乱!我们掌柜忙著呢,没空见閒人!”
沈堂凇没理会他的驱赶,只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到伙计眼前。
玉佩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著內敛柔和的光泽,边缘那个极小的“昭”字,若不细看,几乎与流云纹融为一体。
“將此物,交给你们掌柜。”沈堂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口的嘈杂,“就说,持玉之人来了。”
年轻伙计愣了一下,目光狐疑地在玉佩和沈堂凇蒙著布的脸上来回扫视。这少年衣著寒酸,风尘僕僕,可拿出的玉佩,即便他不懂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之物。
伙计犹豫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玉佩,终於还是接了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著警惕:“你等著,別乱走。”说完,转身快步挤进了人声鼎沸的店內。
沈堂凇便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店內。
他看到坐堂的老大夫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著,为一个面颊潮红、不断咳嗽的妇人诊脉,摇头嘆息;看到柜檯后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称药、包药,额上汗水滴落在算盘上;看到等候的百姓眼中交织的希望与绝望;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重的、属於疾病和草药混合的、令人胸闷的气味。
这就是宋昭说的,药材尚可、有孤本医案的杏林堂。
也是镇上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没过多久,那年轻伙计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藏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他步履很快,却不见慌乱,手中正紧紧攥著那枚玉佩。走到门口,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沈堂凇。
他快步走到沈堂凇面前,先將玉佩递还,动作小心翼翼,然后拱手,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刻意保持的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紧绷:“这位……公子,请隨我来。”
他没有任何客套寒暄,直接侧身让路,示意沈堂凇跟他走。
沈堂凇接过玉佩,重新收好,点了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年轻伙计惊讶地看著掌柜如此郑重的態度,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赶紧又去应付门口躁动的人群。
掌柜引著沈堂凇,没有走正堂,而是从侧面一条狭窄的通道穿过,绕过忙乱的前厅和药房,径直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是一个方正的天井,角落里堆著些晾晒药材的竹匾,空气中飘散著更纯粹的药香。掌柜將沈堂凇引到天井东侧一间僻静的厢房前,推开房门。
“公子请在此稍候。”掌柜低声道,目光再次快速扫过沈堂凇全身。
沈堂凇走进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书架,上面堆著些帐册和捲轴,靠墙还有一张小榻。窗户关著,挡住了外面的喧囂,也使得屋內的光线有些昏暗。
掌柜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对不远处一个正在分拣药材的老僕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老僕点头,匆匆离去。然后,他才转身进屋,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噠。”
门扉合拢,將前院的嘈杂隔绝了大半,屋內顿时陷入安静。
掌柜转过身,面对著沈堂凇。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震惊和复杂情绪,但姿態却放得更低,甚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他退后一步,竟是朝著沈堂凇,深深一揖到底。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实字,是这杏林堂的掌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知贵人蒞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宋大人,早有吩咐,命在下在此等候持玉之人。只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堂凇年轻的脸上,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未曾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公子。”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但动作和姿態却表明,他对那枚玉佩代表的含义,確信不疑。
沈堂凇静静地受了他这一礼,没有闪避,也没有立刻搀扶。直到陈掌柜直起身,他才开口,声音透过蒙面的布巾,显得有些闷,却依旧平静:“陈掌柜不必多礼。我姓沈。”
他没有说名字,只说了姓。
陈掌柜立刻会意,再次拱手:“沈公子。”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询问,也带著一种急於確认什么的急切,“公子此来可是宋大人有何吩咐?或是陛下有旨意?”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著沈堂凇,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显然,他知道的比沈堂凇知道的要多。
沈堂凇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
陈掌柜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公子自己要来?”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持著宋昭贴身玉佩、可能还与那位有莫大关联的人,竟然不是为了传递命令,而是自己来到这疫情深重、危险混乱的小镇药铺?
疫情,旁人都避之不及。
“是。”沈堂凇肯定道,目光透过布巾上方,看向陈掌柜,“镇上疫情如何?具体症状?蔓延情况?所用何药?效果怎样?”
他一连串问题拋出,语气平稳,却带著医者特有的、切中要害的冷静。这与他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陈掌柜心头那点荒谬和不確定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惊嘆。
陈掌柜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玉佩主人竟是个少年”的震惊中抽离,快速回答道:“疫情凶险。病起急骤,多发高热,体生红疹,咳嗽带血,重者一二日即见臟腑衰败之象,口鼻渗血而亡。目前镇中已有三十七例,亡者十一人。蔓延甚快,左邻右舍、同灶饮食者,多难倖免。”
他的语速很快,显然这些数字和情况早已烂熟於心,每说一句,眉头就更紧一分。
“所用之药,初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如犀角、生地、丹皮、赤芍之类,辅以白虎汤、清瘟败毒饮加减。然效果寥寥。”陈掌柜脸上浮起深深的无力与焦灼,“库存药材消耗极快,尤其是几味主药,已然见底。更棘手的是,此症似乎並非单一热毒炽盛那般简单,病势缠绵反覆,变证极多,寻常方药,难以奏效。”
他说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眼前沉默聆听的少年。这些专业术语和病情分析,寻常百姓听不懂,即便听得懂,此刻也大多被恐惧攫住心神。可这少年,只是安静地听著,那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沉静如深潭,里面没有恐慌,只有专注的思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该有的反应。
“病患现在何处集中诊治?尸身如何处理?水源、污物可曾管控?与病患密切接触者,如何安置?”沈堂凇再次发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切中防疫要害。
陈掌柜心中惊涛更甚。这些问题,有些连县衙派来的官吏都未必能立刻想到,这少年却问得条理清晰,直指关键。
他不敢再有任何怠慢,忙答道:“县衙已在镇东旧仓设了临时医棚,集中收治病重者。尸身按例本应焚烧或深埋,然家属多有不从,且人手不足,处置不及,恐已酿成隱患。水源、污物……唉,镇民恐慌,各自为政,难以统一管控。至於密切接触者……”
他苦笑摇头:“大多仍散居家中,自行隔离已是勉强,集中安置,谈何容易啊。”
情况,比沈堂凇想像的更糟。缺乏有效药物,防疫措施近乎空白,百姓恐慌,官府应对迟缓且执行力不足。这一切,都预示著疫情有进一步失控的可能。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
窗外,隱约又传来前院压抑的咳嗽和哭泣声。
他抬起手,缓缓解下了脸上蒙著的布巾。
陈掌柜终於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漂亮,五官清雋,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仿佛历经沧桑,与他稚嫩的面容形成奇特的对比。
“带我去看病人。”沈堂凇说,语气平静,“最重的,以及新发的。还有,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看你们用过的方子和脉案记录。”
陈掌柜看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劝他疫区危险,想问他究竟是谁,想確认他是否真有办法。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宋昭派人传来的、那简短却分量千钧的吩咐,想起那枚绝不可能作假的玉佩,想起少年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篤定。
生死攸关面前,他也只能赌一把。
他猛地一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沈公子请隨我来。”
他转身,重新拉开房门。前院嘈杂的人声和浓烈的药味再次涌了进来。
沈堂凇將解下的布巾重新系好,跟在陈掌柜身后,走出了这间暂时安静的厢房,朝著杏林堂前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