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糖霜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26章 糖霜
第二十六章 糖霜
曇水镇的瘟疫,终於被正式宣告彻底平息。
最后一例病患康復离开医棚,镇口撤去了隔离的木柵,街市上重新响起了久违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虽然许多人的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但生机,確实如同墙角的青草,顽强地钻出了焦土。
沈堂凇的病,也在这融融春光里,一日好似一日。高热早已退去,咳嗽也止住了,只是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如今穿著宽鬆的寢衣,更显空荡。脸上褪去了病態的潮红,恢復成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苍白。沈堂凇也知道,自己好多了!古代的一场病,让他难受了好几日。
太医诊过脉,说鬱结渐开,邪气已去,只需好生將养,恢復元气便可。萧容与没再限制他的行动,只是那间精致的上房依旧是他的居所,丫鬟也依旧每日送来精细的饮食和汤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从不多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沈堂凇倚在迴廊的美人靠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膝头摊著一本从驛馆书架上隨手取来的医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花瓣粉嫩,隨风簌簌落下几片,打著旋儿飘到廊下的青石板上。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隱约传来的、燉煮补汤的香气。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
沈堂凇抬眼望去。
宋昭正沿著迴廊缓步走来。他今天外罩一件象牙白的纱氅衣,腰间依旧缀著那块温润的青玉佩,步履从容,脸上带著惯常的、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意,衬著满园春色,愈发显得人如美玉,气度清华。
他手里没拿摺扇,也没带隨从,只提著一个普普通通的竹编食盒。食盒不大,样式也朴素,与他这一身贵公子的打扮颇有些不搭。
“沈先生,今日气色瞧著好多了。”宋昭走到近前,含笑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
沈堂凇放下书卷,欲起身行礼:“宋大人。”
“欸,快坐著,你病体初愈,不必拘礼。”宋昭虚扶了一下,顺势就在沈堂凇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將那个食盒隨意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阳光透过廊檐的花格,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凤眼,此刻正细细打量著沈堂凇,目光在他过於苍白的脸色和清减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春日迟迟,园中花开得正好,先生整日闷在屋里,也该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宋昭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探病閒聊,“我今日得空,便想著来看看先生,顺便带了点小玩意儿,给先生解解闷。”
他说著,伸手打开了那个朴素的竹编食盒。
食盒里没有想像中精致的点心或珍贵的补品,只有两样东西:一串鲜红欲滴、裹著晶莹糖壳的冰糖葫芦,和几块码放整齐、色泽金黄的糖糕。
糖葫芦的山楂个头饱满,红得透亮,外层的糖壳薄脆晶莹,在阳光下折射著诱人的光泽。糖糕是刚出锅不久的样子,还微微冒著热气,表面撒著细碎的白芝麻,散发著甜糯的香气。
都是最普通、最市井的零嘴儿。
沈堂凇的目光,在那串糖葫芦上,定住了。
幼时模糊的记忆里,街角的糖葫芦总是插在稻草扎成的靶子上,红艷艷的一串,是贫穷童年里最奢侈的嚮往。医学院读书时,压力大的深夜,偶尔也会买一串,躲在图书馆的角落,一颗一颗慢慢啃,甜脆的糖壳和酸糯的山楂在口腔里碰撞,能暂时驱散所有疲惫和烦闷。
穿越到这里,山居清苦,三餐尚且艰难,更遑论这些零嘴儿。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也只有儿时模糊的、关於甜味的渴望。
而他这些日子也几乎忘了,自己嗜甜。
直到此刻,这串红得耀眼的糖葫芦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带著熟悉的、甜丝丝的诱惑,瞬间击中了心底某个被遗忘已久的角落。
宋昭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的反应。当看到沈堂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到糖葫芦的剎那,极其细微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沉寂,但那瞬间的波动,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路过市集,瞧著新鲜,便顺手买了。”宋昭的语气依旧轻鬆隨意,仿佛真的只是顺手,“想著先生病中口苦,或许会喜欢这点甜味。”
他將那串糖葫芦拿出来,递到沈堂凇面前。竹籤尾部还用乾净的油纸细心包著,免得沾手。
沈堂凇看著近在咫尺的糖葫芦,那层薄脆的糖壳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红艷艷的山楂。吞咽著口水,確实诱人。
他沉默了片刻,矜持得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著宋昭,声音平静:“宋大人费心了。”
“不过是一点零嘴儿,不值什么。”宋昭笑了笑,將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听说这家手艺不错,糖熬得透亮,山楂也选得好,不酸牙。”
他的態度自然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分享一点小食。
沈堂凇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鲜红的山楂和晶莹的糖衣上,看了许久。
宋昭也不催他,自顾自从食盒里拈起一块糖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著,赞道:“嗯,確实香甜软糯,火候正好。先生也尝尝这糖糕?”
沈堂凇这才將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开,看向宋昭。对方正含笑望著他,眼神温和,仿佛只是在等待友人品尝他推荐的美食。
“多谢大人。”沈堂凇低声道,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糖葫芦。
“咔嚓”一声轻响,薄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甜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紧接著,是山楂微酸软糯的果肉,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慢慢地咀嚼著,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宋昭静静地看著他吃。少年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著,腮帮子微微鼓起,竟透出几分与平日沉静疏离截然不同的、属於这个年纪的稚气。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时间,廊下只有微风拂过花叶的细响,和沈堂凇细微的咀嚼声。
“甜吗?”宋昭忽然问,声音很轻。
沈堂凇动作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才抬起眼,看向宋昭,点了点头:“甜。”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眼神里那层惯常的疏离,似乎因为口中未散的甜意,而融化了些许。
宋昭笑意加深,自己也咬了一口糖糕,状似无意地问道:“先生似乎很喜欢甜食?”
沈堂凇沉默了一下,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串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吃甜食。”宋昭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庭中纷飞的桃花瓣上,“总会让人欢喜,无论小孩还是大人,都爱。”
沈堂凇没接话,只是又咬下一颗糖葫芦。这一次,他吃得快了些,仿佛想用这纯粹的甜味,压下去些別的什么东西。
“瘟疫总算过去了。”宋昭转了话题,语气里带著轻鬆的感慨,“曇水镇此番能转危为安,先生居功至伟。周院判回去后,怕是要在陛下面前,好好为先生请功了。”
陛下。
沈堂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某不敢居功,皆是周太医、孙大夫及眾人之力,更有萧大人居中调度,稳定大局。”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地將功劳推了出去。
宋昭笑了笑,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吃完手里的糖糕,用丝帕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看向沈堂凇,那双含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
“先生可知,此番瘟疫,除了病患得以救治,还揪出了什么?”
沈堂凇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只剩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签子,用丫鬟备好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著宋昭:“愿闻其详。”
“那个失踪的道人,找到了。”宋昭的声音压低了些,虽然廊下並无旁人,“死在邻县一处荒庙里,服毒自尽。身边留了遗书,说是因与李老员外家有旧怨,故施邪术报復,引动疫气,祸乱乡里。”
沈堂凇静静听著,没有插话。服毒自尽,留有遗书,將一切归咎於私人恩怨……听起来合情合理,了结了案子,安定了民心。
“至於李老员外,”宋昭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经查,其子李二確实不知其父死因有异,只是贪图小利,用了病死的猪羊充作祭品,又因停灵过久,尸身腐败,这才酿成大祸。现已依律处置。李家……也败落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將一场可能牵扯到前朝恩怨、甚至是针对当今的阴谋,化解为一场因愚昧贪婪而引发的意外灾祸。
沈堂凇听懂了。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快刀斩乱麻,將影响降到最低,维持表面的稳定。至於真相究竟如何,那个道人是谁指使,李老员外真正的死因是否与诚王旧案有关,这些,都不会,也不能摆到檯面上来。
如今看来,宋昭他用他的方式,將一切可能掀起的风浪,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个“瘟疫已平,罪人伏法”的乾净结局。
“如此……甚好。”沈堂凇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听不出情绪。
宋昭观察著他的神色,见他並无追问或不平之意,眼底的笑意真实了几分:“先生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有些事,难得糊涂。”
沈堂凇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那些病癒的百姓,后续生计,朝廷可有安排?”
“陛下已有旨意,免去曇水镇及周边受灾村落三年赋税,另拨钱粮抚恤,助其重建家园。”宋昭答道,“杏林堂此番出力甚巨,陈掌柜等人亦有封赏。至於先生……”
他顿了顿,看向沈堂凇,语气变得郑重:“陛下口諭,先生救治疫民,功在社稷。待先生身体大安,可隨我等一同返京,听候封赏。”
返京。
听候封赏。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投入沈堂凇原本已趋於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他拿著湿帕子的手,悄然收紧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野史里那行“非自愿,拐骗”的字跡,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他垂下眼,看著石桌上剩下的那串糖葫芦签子,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糖糕。甜味还在舌尖縈绕,但心头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冰冷的涩意。
“沈某山野之人,疏懒成性,恐难当大任。”他低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此番救治,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实不敢居功,更不敢奢望封赏。京城繁华,非我所愿,还请宋大人代为回稟陛下,沈某……想回曇山。”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
宋昭静静地听著,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些许。他没有立刻反驳或劝说,只是拿起食盒里剩下的那块糖糕,递到沈堂凇面前。
“先生再尝尝这个?趁热吃,凉了便硬了。”
沈堂凇看著那块金黄油润的糖糕,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確实香甜软糯,带著芝麻的焦香。
“曇山是个好地方。”宋昭忽然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清静,自在。我记得先生那几垄菜,还有新修的屋顶和竹篱笆。”
沈堂凇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只是,”宋昭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可曾想过,经此一疫,曇水镇上下,谁人不知你小沈神医之名?先生若此时回山,那些被先生救回的百姓,那些仰慕先生医术的人,会如何想?陛下金口已开,先生若坚辞不受,又置陛下於何地?置这满城感念先生救命之恩的百姓於何地?”
他每一问,都轻轻巧巧,却句句敲在沈堂凇最无法迴避的地方。
名声,皇命,民心。
这三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將一个山野之人压得无法动弹。
沈堂凇捏著糖糕的手指,微微泛白。
宋昭看著他瞬间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放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先生,我知你志不在此。但有时,人生於世,並非所有事都能隨己所愿。陛下惜才,更感念先生救命之恩与此次抗疫之功。入京,未必就是枷锁。太医院、御药局,乃至天下杏林,皆可任先生施展抱负,救更多的人。这难道,不比困守山中,更合先生的医者本心吗?”
他將医者本心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堂凇闭上眼,口中的糖糕忽然变得味同嚼蜡。
他知道,宋昭说得对。从他被萧容与抱出医棚、安置在这驛馆上房的那一刻起,从宋昭今日带著糖葫芦和糖糕来看他的这一刻起,从他在这场瘟疫中崭露头角、无法再隱藏自己的那一刻起……回山,就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那支木簪,那枚玉佩,早已在无形中,將他与那座山,那个茅屋,那段简单却自在的时光,彻底割裂开来。
命,他逃不开。
逃不开的。
沈堂凇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微弱的挣扎和抗拒,已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他咽下口中早已凉透、失了甜味的糖糕,抬眼,看向宋昭。
阳光正好,桃花纷飞。
宋昭依旧含笑望著他,眼神温和,耐心等待。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友人间隨意的閒聊。
沈堂凇轻轻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糖糕,拿起石桌上那根只剩下两颗山楂的糖葫芦签子。鲜红的山楂在阳光下,红得刺目。
他看了片刻,然后,將最后两颗糖葫芦,慢慢吃完。
糖壳依旧甜脆,山楂依旧微酸。
只是心底,再无半分涟漪。
“宋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糖葫芦很甜。多谢。”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入京。
但宋昭却听懂了。那声平静的“多谢”,便是默认,便是妥协。
宋昭脸上的笑意,终於染上了眼底,真诚了许多。他拿起茶壶,为沈堂凇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先生喜欢便好。”他將茶杯推过去,语气轻快,“京城也有不少做糖食的好铺子,等到了永安,我再带先生去尝。”
沈堂凇接过茶杯,冰凉的瓷器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望著杯中澄澈却无温度的茶水,里面倒映著廊檐的一角,和几片飘落的桃花瓣。
春色满园。
前路,却已不再是那座开满野花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