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尘囂
野史误我 作者:佚名
第64章 尘囂
第六十四章 尘囂
尘烟瀰漫。
红衣的李家三郎李故錚刚刚一次长途奔袭,甩脱两名蓝衣对手,將球稳稳控制在脚下,引得看台上一片沸腾。正是琴声如急雨催马蹄最盛之时。
凉棚一角,宋昭持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赛场转回,落在身侧不远处的沈堂凇脸上。
少年人原本清瘦的脸颊此刻因兴奋浮起一层极淡的緋色,那双总是沉静或低垂的眼眸,此刻正紧紧追隨著场上那道灵活的红影,眼神明亮,嘴唇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抿紧,呼吸都轻了些,感觉若是进球了,这少年才会放开呼吸。
宋昭轻轻晃了下脑袋,心道到底也才十八岁,这般年纪的少年郎,骨子里怎么会不喜欢看同龄人肆意张扬?
也不知陛下为何要將这少年塞进天枢阁那种暮气沉沉的地方,皇心不可测啊!
琴声錚然,扫过一个高亢的尾音,为李故錚一记险些破门的劲射做了个超强配音。
看台上惋惜与叫好声混杂。虞泠川的手指在琴弦上划过最后一个颤音,缓缓收回。他略略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凉棚內。掠过天子沉静的侧影,掠过宋昭含笑的眉眼,最终,落在了那个正专注望著赛场、並未向他这边投来一瞥的靛青身影上。
少年侧脸在光影下线条清晰,鼻樑秀挺,睫毛长而密,因专注而微微颤动。
虞泠川看著,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依旧噙著,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光泽似乎凝了凝,极快地闪过,带著一丝別的什么情绪,如同琴弦震后那缕微不可闻的余韵,转眼便被他自己压下,消散在眼波深处。
他重新垂下眼睫,指尖拂过微热的琴弦,等待著下一段赛程的开始。
萧容与靠坐在圈椅中,手中玉杯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场上的激烈,琴音的激越,近臣的谈笑,女眷的惊嘆,俱在他耳中。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鞠城,那拼抢的少年,飞扬的尘土,炽热的吶喊,皆是鲜活滚烫的。
而他坐在这里,玄衣墨冠,是这鲜活图景之外定鼎的权柄。偶尔,他会將目光移开片刻,掠过抚琴的虞泠川,掠过看入神的沈堂凇,又或是掠过身侧含笑与同僚低语的宋昭。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落入他幽深的眼底。
少年意气,臣子心思,乐师情態,於他,皆是这盘棋上或明或暗的子。
他端起玉杯,浅啜一口冰镇的酒液,任由那一点凉意压下心头被这尘囂与琴音勾起的、一丝属於遥远过去的、关於策马奔驰,少年乐趣的记忆。那些记忆转眼便沉入帝王深不见底的心湖。
沈堂凇確实看得有些入神了。
他甚至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夏天的午后,简陋的水泥球场上,同样奔跑叫嚷的身影,空气里瀰漫著汗水与塑胶跑道的灼热气味。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胸腔里,久违的、属於少年人的那股躁动与渴望,被眼前的景象与耳畔激昂的琴声隱隱唤醒。他几乎想站起身,走到场边,甚至下场去试试。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又重新將目光投向赛场。只是这一次,眼底那层被点燃的光彩,悄然黯淡了几分,恢復了惯常的沉静,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场上的比赛接近尾声。
沈堂凇静静看著,听著。
凉棚內,帝王端坐,丞相含笑,琴师垂眸。
凉棚外,少年驰骋,万眾喧囂。
只是最后的时刻,总是最凶险也最易出错。
蓝衣的康平伯世子再一次带球突进,他身形比李故錚更高大,衝击力惊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插红衣防线最薄弱处。
眼看已逼近对方禁区,斜刺里猛地衝出红衣队一名身材敦实的后卫,那后卫大约是急了眼,下脚有些莽,未及收势,竟是一脚绊在了康平伯世子疾奔的小腿上!
“哎呀!”
“小心!”
看台上惊呼四起。
康平伯世子本在全力衝刺,因为受阻,身体一下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如同被拋出的重物,向前狠狠扑去!
而他正前方不到一丈处,便是用以固定边网、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顶端削尖的硬木楔子!若是这般一头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变故来得太快,场边的裁判、附近的队员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凉棚內,萧容与眉心骤然一蹙,宋昭的笑意凝固在嘴角,贺阑川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紧,而一直垂眸抚琴的虞泠川,指尖的琴音也出现了滯涩。
就在这变故之时,一道黑影自凉棚角落的阴影中骤然跃出!其速之快,几乎在眾人视线下只留下一道残影。黑影掠过看台边缘,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鹰隼一般,直落场中!
暗卫司指挥使,顏无纠。
他此刻骤然现身,动作却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就在康平伯世子的额头距离那尖锐木楔不过尺许,场边已有胆小的女眷掩面尖叫时,顏无纠已然赶到。
他並未去扶那失去平衡的身体,而是探手五指如鉤,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康平伯世子后颈处的衣领!
“嗤啦——”
衣帛撕裂的轻微声响,混在场边的惊呼和琴声戛然而止的余韵里。但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抓一提,竟硬生生將康平伯世子向前猛扑的势头遏制住,甚至將他整个人如同拎小鸡般,往后带离了数尺!
世子双脚落地,踉蹌几步,终於站稳,脸色惨白,惊魂未定,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离那要命的木楔,已然有了安全的距离。
直到此刻,场边的裁判和队员才如梦初醒,慌忙围拢上来。
顏无纠鬆开了手。神色未动,甚至没有多看惊魂未定的世子一眼,只是微微侧身,对著凉棚的方向,略一躬身,便又重新渗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凉棚角落,重新站定。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整个过程,从世子绊倒到被救下,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眼花。
凉棚內一时寂静。萧容与蹙起的眉头已然舒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掠过场中呆立的康平伯世子,又扫过台下那些世家子弟。
宋昭缓缓摇动手中的摺扇,轻轻舒了口气,对身旁脸色犹自发白的中年官员低声安抚道:“世子吉人天相,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贺阑川紧握的手也慢慢鬆开,目光在顏无纠身上停留一瞬,又冷冷瞥向场中那个莽撞犯规、此刻已嚇得面无人色的红衣后卫。
沈堂凇的心跳,方才也跟著漏跳了一拍。此刻见人无事,也暗自鬆了口气。
这便是暗卫司指挥使,果真名不虚传。沈堂凇想起在天枢阁初见他时,那眼神,心头那点忌惮,不禁又深了一分。
虞泠川垂眸看著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方才那丝滯涩已然不见。他指尖微动,一缕低沉舒缓、如同安抚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场上场下骤然紧绷的气氛。
场边的混乱很快被控制住。康平伯世子被扶到场边检查,所幸只是惊嚇和些许擦伤,並无大碍。比赛因此中断了片刻。而后继续。
经此一嚇,双方球员的火气和拼劲似乎都泄了些许,最后几分钟的比赛,在一种心有余悸的谨慎中进行,远不如先前激烈。
最终,蓝队皮球划过一道弧线,堪堪擦著门柱入网,为这场赛事终於结束了。
看台上爆发出最后的、夹杂著庆幸与兴奋的欢呼。
沈堂凇看著下方开始互相致意、擦拭汗水的少年们,又看了看凉棚內神色各异、已恢復谈笑的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