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们的大杨浦
黎明之箭 作者:佚名
第25章 我们的大杨浦
“不行,我得买顶帽子。”王北海停下脚步,眼神扫向街边的小摊,语气带著几分坚决。方才在理髮店被阿姨们围著夸讚时,他还没觉得有多彆扭,可一走到街上,这捲髮就像个“显眼包”,让他浑身不自在。
林嘉嫻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我觉得蛮好看的呀,像塞尔凯克。”她故意拖长语调,眼尾弯成好看的月牙,藏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来。
“塞尔凯克?”王北海愣了一下,眉头舒展开,“这名字听著挺霸气,是国外的领导?还是將军啊?”他在设计院听同事聊过国外的名人,总觉得这种拗口的名字,多半是大人物。
林嘉嫻闻言,笑得直不起腰,背著手转身就跑,清脆的笑声在大街上迴荡:“哈哈,你自己猜!”她跑到前面,亲昵地挽住母亲张慧芬的臂弯,回头冲王北海扮了个鬼脸,眼底满是狡黠。
张慧芬无奈地摇摇头,回头对王北海说:“小王別介意,这丫头就爱开玩笑。前面就有个卖帽子的小摊,我陪你去看看。”
三人走到巷口的小摊前,摊主是个裹著厚棉袄的老伯,摊上摆著各式各样的棉帽,有雷锋帽、前进帽,还有上海人常戴的罗宋帽。王北海一眼就看中了顶深灰色的罗宋帽,毛茸茸的帽檐能护住耳朵,他赶紧戴上,瞬间觉得自在多了。
“这帽子衬你。”张慧芬满意地点点头,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帽檐,“走吧,家里快到了。”
沿著平凉路往前走,拐进一条窄窄的弄堂,就到了江园里 49號。这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红砖外墙被岁月熏得有些发黑,楼道里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掛著一道道彩虹。刚走到楼下,几只流浪猫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围著林嘉嫻的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地叫著。
“饿了吧?”林嘉嫻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早上在大姨家餵猫时特意留的小鱼乾。都是流浪猫,不能厚此薄彼,她把小鱼乾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咪们立刻围上来,吃得津津有味。
王北海站在一旁看著,阳光透过晾衣绳上的空隙洒下来,落在林嘉嫻温柔的侧脸上,他突然觉得,这画面比图纸上的线条还要动人。
筒子楼里格外热闹,门口有几个小孩在玩弹珠,玻璃珠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伴隨著清脆的笑声;还有几个小姑娘在跳皮筋,嘴里唱著童谣,声音甜滋滋的。临近中午,公共厨房里飘出饭菜香,王北海探头往里一看,顿时愣住了,灶台前掌勺的大多是繫著围裙的男人,有的在顛勺炒青菜,有的在燉肉,动作嫻熟得很;女人们则在旁边洗菜、切菜,偶尔递个调料,配合得十分默契。
“这是我们上海特色,男人爱下厨房。”张慧芬笑著解释,“我家老林,炒青菜比我炒得还好吃。”
正说著,一个穿著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锅铲,围裙上还沾著点酱油渍。“回来了?”他看到张慧芬和林嘉嫻,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王北海身上时,愣了一下。
“爸爸,这是我同事王北海,来家里吃饭。”林嘉嫻介绍道。
“林叔叔好!”王北海赶紧上前,手里还拎著大包小包,他慌忙把东西抱在怀里,腾出右手跟林启明握手。
林启明赶紧用围裙擦了擦右手,握住王北海的手,掌心温暖却有力:“欢迎欢迎!快进屋坐,菜马上就好。”他的语气格外热情,眼神里满是打量,却没有丝毫敌意。
张慧芬招呼王北海进屋,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客厅里摆著一张木质沙发,上面铺著灰白格子的沙发巾;靠墙的位置放著一个老式五斗柜,上面摆著台半导体收音机;最显眼的是墙上掛著的全家福,林嘉嫻穿著连衣裙,笑得格外灿烂。
“儂先坐,阿拉去厨房看看。”张慧芬说著,拿起橱柜里的五花肉往公共厨房走,“今天给儂做上海红烧肉,让儂尝尝阿拉的手艺。”
林嘉嫻给王北海倒了杯热茶,递过一本杂誌:“你先看看,我去帮我妈打下手。”
王北海接过茶杯,看著林嘉嫻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翻了翻杂誌,是本《上海画报》,里面印著外滩的照片,还有不少工厂的生產场景,看得他入了迷。
正当王北海看著画报时,小白猫奶糖大摇大摆走了过来,对於这个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小傢伙根本不带怕,竟然主动靠近王北海,用那圆鼓鼓的脑袋在他腿上不停地来回蹭著,还在他两腿之间来回穿梭,绕著“8”字。
这让王北海觉得非常有意思,於是,弯腰低头伸手去摸那小白猫,却被小白猫侧身躲过,跑到一边儿去了,根本不给王北海摸它的机会,王北海见状笑著摇了摇头,这小傢伙还挺高冷,敢情是只许你亲近別人,不许別人亲近你是吧?
没过多久,饭菜就端上了桌。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林启明打开一瓶黄酒,给王北海倒了杯:“来,尝尝上海黄酒,暖身子。”
王北海端起酒杯,跟林启明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香醇厚,带著点甜味。他夹了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忍不住讚嘆:“阿姨,您做的红烧肉太好吃了,比我们食堂的香多了。”
张慧芬脸上露出笑容,却故意说:“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肯定没好好吃饭。”她一边说,一边往王北海碗里夹菜,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王北海確实饿了,早上没吃多少,又逛了半天街,此刻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又快又香,嘴角沾了点酱油渍也没察觉。张慧芬看著他的吃相,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著点嫌弃,这小伙子怎么吃这么快,一点都不斯文。
林启明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赶紧打圆场:“年轻人嘛,胃口好是好事,多吃点,身体结实才能干好工作。”他给王北海盛了碗汤,“小王,尝尝这紫菜蛋花汤,鲜的很。”
“谢谢林叔叔。”王北海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说,喝了口汤,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林嘉嫻坐在旁边,看著他的样子,忍不住偷偷笑,递过一张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饭后,林启明拉著王北海下棋,棋盘是放在五斗柜上的,棋子是用木头做的,有些已经磨得发亮。“我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下下棋,厂里的老伙计都不是我的对手。”林启明得意地说,摆好棋子,“小王,你先下。”
王北海拿起棋子,没有故意让著,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他在设计院常跟老工程师下棋,棋艺不算差,一开局就跟林启明杀得有来有回。林启明原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可下了几步后,眼神渐渐变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开始认真思考每一步棋。
“好棋!”林启明看著王北海走的一步险棋,忍不住讚嘆,“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棋艺这么好。”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称呼也变了,“老弟,这步棋我得好好想想。”
旁边的张慧芬和林嘉嫻看著两人下棋,都有些无语,这才下了半小时,就从“小王”变成“老弟”了,老林这傢伙也太自来熟了。
棋局到了最后关头,王北海看著林启明皱著眉思考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笑,故意走了步缓棋。林启明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步步紧逼,最后终於把王北海將死了。
“贏了!”林启明兴奋地一拍大腿,笑得像个孩子,“好久没下这么痛快了,老弟,你棋艺真不错,下次还得跟你下。”
王北海笑著点头:“没问题,林叔叔,下次我一定好好跟您切磋。”他知道,林启明不是真的想贏,而是享受下棋的乐趣,故意让他贏,既能让长辈开心,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眼看天色不早,王北海起身准备离开。
“不多坐会儿?”林启明有些不舍,“下次休息就来家里,咱们再下盘棋,我再给你做红烧肉。”
“谢谢林叔叔,下次一定来。”王北海客气地说,跟张慧芬道別,“阿姨,今天谢谢您的招待,饭菜太好吃了。”
张慧芬笑著点头:“有空常来,小嫻,送送小王。”
林嘉嫻跟著王北海下楼,让他在筒子楼下等一会儿,自己跑上楼,很快拎著两个布袋子下来:“这里面是我妈给你装的红烧肉和馒头,你带回去吃。”
“这怎么好意思?”王北海赶紧推辞,“今天已经麻烦你们了。”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林嘉嫻把袋子塞到他手里,“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有机会你再请我吃饭不就行了?”
王北海接过袋子,心里暖暖的,点点头:“好,下次我请你。”
隨后,林嘉嫻又把另外一个布袋递到王北海手上。
“这是?”王北海一脸疑惑,这连吃带拿的他真的不好意思了。
“这是你给同事买的东西,我都跟妈妈说了,爸爸不抽香菸,也不喝白酒,这些东西你带回去送给同事吧,我之前是故意逗你玩呢!”林嘉嫻狡黠地说道。
“这怎么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王北海连连摇头。
“拿著,以后有的是机会,下次再来我家可不能再买烟了。”林嘉嫻说完就把布袋硬塞到王北海手里,推著他往前走。
两人走到公交站,一辆蓝白配色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上印著“平凉路—军工路”的字样。王北海跳上车,拉开车窗,探头对林嘉嫻说:“对了,临走前你得告诉我,塞尔凯克到底是谁?我怎么就像他了?”
林嘉嫻闻言,笑得眼睛都眯了,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头髮:“塞尔凯克捲毛猫,披著羊皮的猫,你这捲髮,跟它一模一样!”
“啊?”王北海愣在原地,看著林嘉嫻笑得灿烂的样子,又摸了摸头上的捲髮,虽然被取笑了,心里却美极了。公交车缓缓开动,他看著林嘉嫻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目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回到敬老院,王北海把红烧肉分给老常,老常吃得讚不绝口。敬老院的小黄狗更是围著他转来转去,盯著他手里的袋子,以为有好吃的。王北海摸了摸它的头,想起林家的小白猫,还有林嘉嫻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捲髮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接下来的一周,王北海全身心投入到火箭发动机的研製中。车间里,他带著技术骨干们研究衝压模具,反覆调试导柱和导套的间隙,確保每一个零件都符合精度要求。火箭发动机的核心结构复杂,涉及组合循环推进系统,大家都是边学习边摸索,常常加班到深夜,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不知不觉间,一周过去了。柴油机厂施行调休制,这周王北海和林嘉嫻正好调休到一起。头天晚上,林嘉嫻找到他,提议去杨浦区逛逛,王北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些天,他竟然很少想起笔友“小林战士”了。其实,他与“小林战士”从未见过面,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交流,而眼前的林嘉嫻,鲜活、开朗,像一束光,不知不觉间照亮了他的生活。选择笔友还是现实中情投意合的姑娘,王北海心里渐渐有了答案,他想顺从本心。
周六早上,两人在厂门口集合。林嘉嫻穿著件米色棉袄,围著红色围巾,非常有气质。王北海则穿著件平时都不捨得穿的黑色皮夹克,头上捲髮也特意梳理了一遍,显得格外精神。
“今天我带你逛遍咱们大杨浦。”林嘉嫻兴奋地说,像个嚮导,“我们杨浦区可是上海的老工业区,有好多有名的工厂,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王北海当然没有意见,今天他全听林嘉嫻的安排。
两人先坐公交车行驶在军工路上,沿途经过上海电缆厂、上海工具机厂,高大的厂房连绵不绝,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白烟,机器声隱约传来。
“你看,那是上海內燃机研究所,里面有好多厉害的工程师。”林嘉嫻指著一栋白色的大楼,语气里满是自豪,“还有杨树浦发电厂,上海一半的电力都是从这里来的。”
王北海看著沿途的工厂,心里满是感慨。他在北京也见过不少工厂,但像杨浦区这样集中的老工业区,还是第一次见,这里的每一栋厂房、每一台机器,都透著工业的力量,让他格外振奋。
公交车在杨树浦路停下,两人下车后,沿著弹格路往前走。弹格路是上海的特色,用小块的石头铺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冬天走在上面不打滑,还能按摩脚底。弹格路不宽,两人並肩而行,手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赶紧分开,脸颊都有些发烫。
走到马路天桥上,王北海停下脚步,俯瞰著下面的街道。无轨电车缓缓驶过,车顶上的两根“辫子”在电线上滑动,发出滋滋的响声;马路中间的警察岗亭里,身穿白色警服的交警正指挥著交通;远处的图书馆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读者们手里拿著借书证,耐心地等待著。
“我们去少年宫看看吧,那里有好多孩子在玩康乐球。”林嘉嫻带著王北海往少年宫的方向走。
少年宫里,几个孩子正围著一张康乐球桌,手里拿著球桿,认真地瞄准、击球,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林嘉嫻看著他们,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小时候也经常来这里玩,每次都要跟我爸抢球桿,他总是让著我。”
王北海看著她温柔的侧脸,脑子里也不知是咋想的忽然说:“以后我可以陪你玩。”
林嘉嫻愣了一下,脸颊微红,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去杨浦公园吧,那里有湖,可以划船。”
两人坐公交车到杨浦公园,公园门口有不少卖零食的小摊,冰糖葫芦、棉花糖、糖炒栗子。林嘉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王北海一串:“尝尝,这是上海最好吃的冰糖葫芦。”
王北海咬了一口,酸甜可口,山楂的果肉饱满,糖衣酥脆,忍不住讚嘆:“真好吃,怎么感觉比北京的还甜,不应该呀?咱北京胡同里的冰糖葫芦才是最好吃的呀,怎么现在吃到的感觉更甜呢?”
林嘉嫻抬眼瞅了他一眼,笑笑没有说话。
此时,公园里格外热闹,不少家长带著孩子来玩,湖面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艘小船在湖面上缓缓划过,船桨激起层层涟漪。林嘉嫻拉著王北海租了一艘小船,两人坐在船上,王北海负责划船,林嘉嫻则坐在旁边,指著湖边的景色给她介绍:“我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来这里划船,每次我都要坐在前面,指挥我爸往哪里划。”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带著淡淡的清新水汽。王北海看著林嘉嫻灿烂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他放慢划船的速度,让小船在湖面上缓缓飘荡,享受著这难得的悠閒。
划完船,两人沿著湖边的小路往前走,看到一家小饭馆,门口掛著“老上海盖浇饭”的招牌。林嘉嫻眼睛一亮:“这家店我小时候经常来吃,盖浇饭的味道特別好,我们去尝尝。”
两人走进饭馆,点了两份红烧肉盖浇饭。很快,饭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盖在米饭上,汤汁浓郁,香气扑鼻。林嘉嫻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好像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没那么香了。”
王北海却吃得津津有味,他扒了一大口米饭,混著红烧肉,满足地说:“我觉得挺香的,比食堂的好吃多了。”他看著林嘉嫻有些失落的样子,笑著说,“可能是我们长大了,口味变了,不过没关係,下次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林嘉嫻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好,下次你带我去。”
吃过午饭,两人去新华书店看书,书店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读者们都很有秩序,安静地等待著。走进书店,里面格外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科技类的、文学类的,还有不少连环画。
王北海和林嘉嫻沿著书架慢慢走,寻找著自己感兴趣的书。突然,两人同时看到了书架上的《青春之歌》,不约而同地伸手去拿,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赶紧收回手,脸颊都有些发烫。
“你也喜欢这本书?”王北海轻声问,眼神里满是惊讶。
林嘉嫻闻言,心里瞬间慌了,完了,要被他发现了。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即岔开话题说:“对了,我们同济大学明天晚上要举办毕业舞会,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毕业舞会?”王北海一愣,隨即面露喜色,“当然有兴趣,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你说说看。”林嘉嫻好奇地盯著王北海。
“我想带著我那寢室的三个室友一起去,三个土鱉没见过啥大场面,我带著他们去咱同济大学见见世面,你看可以吗?”
王北海趁著寢室三人不在身边,极尽调侃之能,再说了,他这是在给兄弟们谋福利,那三个傢伙听到又如何,如果成功谈了女大学生,老坛要向他进贡一个月的香菸,强子要给他洗两个月的袜子,这些他可都记得清楚。
“可以,让他们一起来玩嘛,正好我也想见见你的室友们。”林嘉嫻大方地说。
“太好了,正好我明天早上回去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王北海激动地说,“那咱们说好了,明天晚上同济大学见。”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