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番外之日常琐碎(2)
游书朗项目结束回来的那晚,飞机遭遇流量控制,延误了近三个小时。
抵达清迈,再开车回到素贴山脚下,已是深夜。
万籟俱寂,只有虫鸣如潮。
他以为樊霄早已休息,却远远看见客厅的落地窗內,透出一片温暖的、鹅黄色的光。
轻轻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客厅里,樊霄侧躺在沙发上,已经睡著了。
身上搭著一条薄毯,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中还鬆鬆地勾著一支电子笔。
旁边的矮几上,摊开著一份翻看得边角起皱的製药行业分析报告,上面还有萤光笔划出的痕跡。
游书朗放轻脚步,將行李箱靠墙放好。
但极其轻微的声响,还是惊动了沙发上浅眠的人。
樊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到游书朗身上时,迅速变得清明。
“到了?”他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撑著坐起身,毯子滑落到腰间,“吃过了吗?飞机上应该没什么可吃的。”
“吃了一点,不太饿。”游书朗走近,注意到樊霄眼下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在暖光下依然明显,“这几天……没睡好?”
樊霄抬手搓了把脸,避开游书朗的注视,站起身往厨房走,隨口道:“嗯,雨琴有点吵,夜里起风的时候,叮叮咚咚的。”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著樊霄在开放式厨房里拿出奶锅的背影。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牛奶被倒入锅中,很快,细密的小气泡在锅边聚集,空气里瀰漫开温润的奶香。
“樊霄。”游书朗忽然开口。
“嗯?”樊霄没回头,专注地看著锅里逐渐升温的牛奶。
“我听到雨声了。”
樊霄关掉炉火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
游书朗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但眼睛很亮,唇角有浅浅的笑意:“新加坡也在下雨,下得很大,打在酒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缓了些:“但他们的雨,没有音阶。”
樊霄怔怔地看著他。
几秒钟后,那怔然化开,变成一个非常真实、非常放鬆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是长途跋涉后的安心,是万千灯火中终於回到属於自己那一盏的归属。
牛奶被倒入马克杯,樊霄端著走过来,递给他。
游书朗接过杯子,温度透过瓷壁熨帖著手心。
他没有喝,却转身再次走向那面空白的墙。
他蹲下身,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著的小方盒。
走回樊霄面前,他將小方盒递过去。
“给你的。”
樊霄接过来,揭开软布,里面是一个朴素的木盒。
打开盒盖,一块深灰色、表面粗糲不平的砖片躺在里面。
砖片的一角,刻著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拉丁文字母,是一种古老的格言。
“客户公司在新加坡的旧总部大楼改造,那是栋老建筑。”
游书朗语气平常,像在谈论天气,“工地里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樊霄用指腹缓缓抚过砖片粗糙的表面,感受著那些凹凸不平的颗粒,和岁月侵蚀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很久,久到杯中的牛奶表面都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游书朗,眼里映著客厅温暖的光:“这个……能掛墙上吗?”
游书朗抿了一口微凉的牛奶,淡淡地说:“隨你。”
后来,那块来自新加坡老银行建筑的砖片,真的被掛在了那面空白墙的左下角。
位置很低调,並不起眼。
游书朗对此没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某天,樊霄发现墙面的掛载系统似乎被微调过,承重结构看起来更加稳固扎实。
就像游书朗在调整一个复杂的金融模型时,会不厌其烦地反覆测算每一个参数,確保万无一失。
日子如门前那条小溪的水,平缓而持续地流淌过去。
游书朗开始利用閒暇,为清迈本地一些资金有限的医疗初创团队提供免费的財务和法务諮询。
樊霄则在收购案彻底落定后,联繫社区中心,定期开设一些基础的医药常识和家庭急救讲座。
家里开始出现新的脚步声。
带著靦腆笑容和简陋商业计划书的年轻创业者。
拄著拐杖、认真记笔记的社区长者。
还有跑来送自家新鲜水果、顺便问几个“幼稚”问题的邻居小孩。
喧闹的人声有时会持续整个下午。
但当客人们散去,夕阳的余暉將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客厅时,家中又会恢復那种深邃的寧静。
两人各据一方,游书朗对著电脑屏幕上的財报数据,樊霄审阅著新擬定的药品研发合同。
一个计算著风险的槓桿,一个评估著专利的价值。
不同的战场,同样的专注。
又一个雨季如期而至。
暴雨常常在午后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又在黄昏前骤然停歇。
收购案最终完成全部法律程序的那天,签约仪式设在曼谷市中心的高级酒店。
流程繁琐,庆祝酒会人声鼎沸。
但樊霄婉拒了后续所有的安排,坚持搭乘最晚一班飞机,在夜雨中回到了清迈。
车子驶近家门时,雨下得正酣畅。
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树叶、屋檐上,匯成一片轰然的背景音。
客厅的灯亮著,像雨夜里一座温暖的岛屿。
游书朗果然还没睡。
他坐在一楼书房的书桌后,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正在修改一份家族信託的架构设计。
螺旋钢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时略快一些。
游书朗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保存文档。
“不是说,可能赶不回来吗?”他问。
樊霄停在书房门口,发梢和肩头还沾著未乾的雨气,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把窗外所有的雨光都吸纳了进去。
“想听雨琴。”他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微喘,或许是赶路的缘故,或许不是,“而且,想在你做金融模型的地方,亲口告诉你……”
他顿了顿,笑容在唇角绽开:“收购成功了。”
游书朗这才转过椅子,正面看向他。
看了几秒钟,他也笑了,那是一个完全放鬆的、带著瞭然与欣慰的笑。
两人並肩走到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
樊霄推开一扇窗,潮湿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著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击打后释放出的浓鬱气息。
廊檐下,那些精心调整过角度和高度的铜管,正被如注的雨水敲击著。
叮——咚——叮叮——咚——
雨滴大小不一,落点隨机,但敲击出的声音,竟不再杂乱无章。
它们彼此应和,串联成一段虽然简单、却意外连贯悦耳的旋律,在哗哗的雨声中,清越地透出来。
游书朗凝神听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是《我在终点等你》的前奏。”他说,语气肯定。
樊霄的目光落在那些跳跃著水花的铜管上,侧脸线条在檐下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嗯,”他应道,声音平静,“偶然调出来的。”
可他那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出卖了这份“偶然”。
游书朗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忽然向前半步,在譁然的雨声中,在叮咚成调的雨琴伴奏里,侧过头,吻住了樊霄的唇。
这个吻並不热烈,甚至有些轻,有些缓。
但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带著雨季特有的、仿佛能沁入心脾的湿润气息,绵长地缠绕在一起。
许久,游书朗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仍与他相抵。
“樊霄。”
“嗯?”
“明年,我们在这里,”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雨树旁一块阳光充足的草地,“加个鞦韆吧。”
“好。”
“后年,也许可以养条狗,大一点的,金毛或者拉布拉多。”
“好。”
“大后年……”
“都好。”樊霄握住他的手,五指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只要是我们一起决定的,什么都好。”
夜深了。
不知何时,雨势渐收,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温柔地滋润著夜晚。
游书朗终於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的报告,合上电脑,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啦声。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习惯性地向上望去。
二楼的书房,玻璃墙后,樊霄也没有休息。
他没有在开视频会议,而是站在那张宽大的工作檯前,檯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正在整理一些东西,不是文件,而是收购过程中收集到的、那家製药公司几十年来的歷史档案、老照片、甚至初代產品的粗糙包装盒。
他低著头,动作很轻,像在处理易碎的珍宝。
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平日商战中的锋利。
那些泛黄的纸张在他手中被小心抚平、归类,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而温润的光泽。
游书朗静静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书桌上的檯灯,起身,走上那道螺旋钢梯。
木质阶梯发出极轻微的、承重时的吱呀声。
樊霄闻声抬头,看见他走近,停下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低沉悦耳。
“没事,”游书朗走到工作檯边,很自然地靠在那里,目光落在樊霄脸上,“就是忽然……想看看你。”
樊霄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蔓延开来,驱散了所有疲惫。
他放下手里泛黄的老照片,伸出手,握住游书朗的手腕,稍稍用力,將他拉向自己。
游书朗顺著那力道,向前一步,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窗外,夜风拂过,檐下雨水琴的铜管上,积蓄的最后几滴雨水悄然滑落。
叮。
咚。
余音裊裊,慢慢消散在湿润的夜空气里,像一声满足的、悠长的嘆息。
窗外,雨树巨大的树冠在雨后清澈的月光下,铺开一片浓重而安寧的墨影,守护著树下的一切。
树下的佛龕里,那块刻著製药公司初代logo的家族木牌静静立著。
旁边,是游书朗从新加坡带回的、刻著古老格言的砖片。
一木一石,並肩而立,沉默地见证著时光。
这个家,依然还有许多空白。
那面等待被填满的墙。
那些尚未启动的商业计划蓝图。
那些埋在心底、还未曾用语言仔细描绘过的、关於未来的承诺。
但此刻,相拥的两人心里都清楚地知道。
有些空白,不必急於填满。
它们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用接下来整整一生的时间,以理性为尺,丈量每一步的稳健。
以感性为墨,晕染每一刻的温情。
慢慢地,共同地,去书写,去描绘。
而此刻
月光正好,澄澈如洗。
雨琴的余音,仿佛还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相爱的人,就在怀中,呼吸相闻,心跳可感。
这,就已足够。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