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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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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明濯垂下眼眸,语气低缓:吴王等人,固有野心,却不至于此。他们是缓缓图之的路子。冬至刺杀,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举。
    是你,步步紧逼,引得他们鱼死网破。
    容华咬咬牙,干脆承认:是。
    好,吴王之流有不臣之心在先,算他罪有应得,那齐王呢?
    窦明濯目光灼灼,他早就退出朝堂,归顺于你,只愿与妻子过安生日子。怎会参与此事?
    容华轻轻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斑驳的树影,我怎知他?许是鬼迷心窍。
    我去天牢见了他。
    窦明濯直视容华双目,一字一顿:他的腿,是你废的。
    容华猛地看向他:我救了他一命!若非我,他早就死在常正则手中了!
    那时,齐王孤身涉险,为民请命,不辞劳苦,将数千子民带回了大燕。而你们在做什么?
    窦明濯觉得容华令他感到陌生,感到心寒,感到气愤。
    你们那时躲在幕后,在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他!
    窦明濯!
    你说清楚。是常正则谋划了这一切,与我何干?他的腿,难道是我射的不成?没有我,他尸骨无存。
    你为什么救他?
    窦明濯的气势丝毫不弱,是怜悯?是感念?
    未见得!是为借他之功收买人心!是使他与故太子争斗得你死我活之,你好有机可乘!
    容华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当我是菩萨不成?
    就算是求菩萨保佑,还需上几柱香,供几盘果子。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罢了。
    那权家呢?
    窦明濯步步紧逼,齐王明确提及,权贵太妃和族人未曾参与其中。
    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可你却将他们赶尽杀绝。
    周怀兴......容华张口欲辩。
    没有你的授意,周怀兴他敢吗?!
    吴王一案,到底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你真的不知道吗。明明是问句,可窦明濯心底已有答案。
    容华被问烦了:斩草除根,你不懂吗?他们今日可以袖手旁观,明日就能揭竿而起。
    我不想赌,也赌不起。
    窦明濯冷笑:到底是防微杜渐,还是党同伐异,殿下,你心里最清楚!
    容华看着他,忽觉有些疲惫。
    窦明濯沉默良久,缓缓问道: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从未同我讲过?
    他的身影如松如竹。
    他本应,是为百姓请命、直谏朝纲、激浊扬清的栋梁之臣;是晴空下展翅高飞的白鹤,不应该,在污黑的权利斗争中,被摧折。
    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说:臣,愿为殿下分忧。
    她下定决心了。
    你我本非一体同心,何来此问?
    窦明濯心脏一阵钝痛,像有人轻轻地握紧,又突然放开。
    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
    其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一根早已知道会断的弦,终于在今日轻轻一弹,断了,也就轻松了。
    窦明濯喉头泛苦,长叹一声,缓缓屈膝下拜,额头贴地:
    木越二州主事者尚缺,臣,自请前往,安抚边政。
    容华看着他的发顶,片刻后,轻启朱唇:
    准。
    第58章
    是夜, 无风无月,宫灯昏黄,四下寂静, 偶有灯花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案几上,奏折书信堆叠凌乱,
    容华披散着半干的青丝,墨发搭在绸衣与白裘上, 姿态闲散却不懈怠。
    她手执一封信, 似读非读,眉眼却凝在某处。梦巫静静地坐在对面, 烛影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忽然,容华出声:他什么时辰走, 你可知道?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梦巫神色一震, 她忙敛神,答道:大约明日卯时末刻,由南门出城。
    容华默然无语, 目光放佛被手中纸页上的字粘住了似的, 一动不动。
    窦薛互为姻亲,如今窦明濯走了, 那便让薛逸甫回京吧。
    殿下睿智。如此,也算安了窦汾大人的心。
    她偷觑容华的神色, 心里盘桓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一句出口。
    她本想劝上一句,想说殿下身边终需个贴心人, 可脑中却是章予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遍遍回响他的警告
    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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