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屯，漫步时光咖啡馆，二楼包厢。
    这地方在2005年的京城，算是小资和文艺青年扎堆的地界，谈事有格调，约会也够私密。
    陆寧推门而入，身后紧跟著一个人影，几乎把包厢门口的光都给堵住了。
    来人是赵泰山，一身腱子肉把那件黑西装撑得像是隨时要爆开，胸口的扣子乾脆就没扣。
    脸上架著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黑超墨镜。
    面无表情地往陆寧身后一站，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活脱脱就是电影里最顶配的那种保鏢。
    有赵泰山这么一尊铁塔杵著，陆寧身上那件几十块淘来的休閒西装，都硬生生被衬出了几分名导的范儿。
    包厢的沙发里，早就坐著一个女人。
    女人戴著一顶深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捂著一个大大的口罩，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听到动静，女人抬起头，当看到陆寧那张带笑的脸时。
    女人伸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清纯中又带著一丝嫵媚的绝美脸蛋。
    正是高媛媛。
    只不过，此刻这张顛倒眾生的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甜美，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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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熬了一夜没睡好，还被人欠了几百万似的。
    陆寧大大方方地在高媛媛对面坐下，赵泰山则像一尊门神，自觉地守在了包厢门外，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陆导，好大的排场。”
    高媛媛一开口，那股子怨气就藏不住了，连最基本的客套话都省了。
    陆寧刚想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比如“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之类，高媛媛却根本不给机会。
    “啪！”
    一本列印出来的剧本被重重地拍在了咖啡桌上，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晃荡了几下。
    那本剧本，肉眼可见地只有一半厚度。
    “你到底什么意思？”
    高媛媛身体前倾，那双幽怨的眼睛死死盯著陆寧，连“陆导”都懒得喊了，直接直呼其名。
    “剧本为什么只给一半？
    后面呢？”
    高媛媛是真的快被逼疯了。
    昨天收到快递，满心欢喜地拆开，本以为能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结果看到一半，没了。
    那感觉，就像是最好吃的一道菜刚尝了一口，就被厨子端走了，还告诉你下回请早。
    更要命的是，这剧本断得太不是地方了。
    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一对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文艺青年，被社会的现实压力反覆摩擦。
    曾经那些风花雪月的共同话题，在加班、房租、水电费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剧本恰好就卡在两个人因为一次剧烈爭吵，感情彻底出现裂痕，躺在一张床上却背对背沉默。
    那种名为“爱情”的东西即將彻底崩塌，却又还没完全爆发的关键节点。
    那种无力感和窒息感，隔著纸张都能扑面而来。
    看得人抓心挠肝，恨不得钻进书里，抓住作者的领子问一句，后来呢？
    他们俩到底怎么样了？
    陆寧看著高媛媛这副抓狂的模样，心里暗道一声“稳了”。
    这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好。
    陆寧不慌不忙地招手让服务员上了一杯咖啡，然后端起来，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这一连串慢动作，更是把高媛媛的火气给拱了起来。
    “你倒是说话啊！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著？
    我满脑子都是男女主最后到底分没分手！”
    高媛媛也是急了。
    陆寧放下咖啡杯，脸上那副轻鬆的表情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模样，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看透了世间险恶的艺术家。
    “高小姐，你先別激动。
    我这么做，也是有我的苦衷。”
    高媛媛冷笑一声，抱著胳膊往后一靠：“我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苦衷。”
    陆寧的眼神扫过桌上的那半部剧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爱惜和无奈。
    “高小姐，您也是圈里人，应该知道现在咱们这个圈子，风气有多差。
    一个好本子，尤其是我们这种没什么背景的新人原创的本子，那就是块唐僧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陆寧开始了他的表演。
    “剧本抄袭，创意剽窃的事情，还少吗？
    今天我把完整的剧本给你寄过去，明天可能就有一家公司拿著改头换面的本子立项开机了。
    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这都是我的心血啊。”
    陆寧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屡次被无良资本家坑害的倒霉蛋。
    这个理由，虽然听著像藉口，但在2005年这个版权意识还很薄弱的年代，却又显得那么真实。
    高媛媛的火气消了一点，但疑虑还在。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签合同，就不给看后半部？”
    “没错。”
    陆寧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什么绝密交易。
    “为了保护我的心血，在没有正式確定合作意向之前，后半部的剧本，属於核心机密。
    我得对我的作品负责，也是为了防止某些只想看故事，不想合作的人白嫖我的创意。”
    “白嫖”两个字，陆寧说得尤其重。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言下之意就是，您要是不打算演，还非要看结局，那不就是白嫖吗？
    高媛媛被噎了一下，一张俏脸憋得有点红。
    她还真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结局，至於演不演，那得看后面的故事怎么样。
    可现在被陆寧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动机不纯了。
    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正气，仿佛在捍卫艺术尊严的帅哥导演，高媛媛那股子文青的拧巴劲儿又上来了。
    看著桌上那半部剧本，脑子里全是男女主那张在现实面前日渐疲惫的脸。
    不行，她必须知道结局。
    陆寧一番“防止白嫖”的言论，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高媛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高媛媛再想只看故事不谈合作，就显得太不地道了。
    看著陆寧那张写满“艺术神圣不可侵犯”的脸。
    心里那点对金钱的计较，瞬间被对好故事的渴望给压了下去。
    高媛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