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篇《认知疫苗》-【2】
昨日之书 作者:佚名
番外短篇《认知疫苗》-【2】
我瞬间呆滯,抬头观察四周,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周围的宾客非但没有露出诧异神色,反而交换了几个眼神,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眼中全都闪烁著对我刚才行为的浓重认可感
一位黑髮及腰的晚礼服女士甚至对我微笑,仿佛我的行为完全符合某种预期
但对於我这种社恐人,事情发展似乎要比做梦还要糟糕
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头晕目眩,纸条在汗湿的手中蜷曲
我这个人一旦想事情太认真就会忘乎所以,甚至做出令我羞耻汗顏的事情。在平常,一般都有认识的人在身边,所以內心无论如何波动也不会表现出来,只会在独处时偷偷发疯。但在这里...这种偽装的本能似乎失效了,而且这里的人似乎对我的怪异行为习以为常
“精彩的即兴表演,柏灵先生。“一位步履生风,精神矍鑠的外国老者走近我,他手中的拐杖顶端镶嵌著一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您总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詮释科学的可塑性。“
我盯著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讽刺的痕跡,但只看到了真诚的讚赏。这太荒谬了。我清了清嗓子:“谢谢,请问您是?“
他恍然大悟,神秘地压低声音,“我会配合您的。让我们假装是初次见面吧。
然后他重新伸出手:“阿兹克·冯·佐尔根,来自慕尼黑大学,形上学教授,很高兴认识您,柏灵大学者。“
我机械地与他握手,心想,这一切太超现实了
“您的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佐尔根教授问道,“今年您选择的主题相当大胆。“
我陷入沉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哦?“他挑起眉毛,德式口音里裹挟著热忱的意味,“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吗?“
在他灰蓝色虹膜里闪烁的期待中,我犹豫了
说来奇怪,越是在陌生的人面前,我越容易表演出他们心中对我的某些標籤和特质,哪怕我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以这副作风,我应该推一推眼镜露出社交性微笑:“一切顺利,感谢关心。“之类的客套话搪塞过去,维持他们眼中的熨帖妥帖的教授形象
可此刻,某种陌生的衝动撕开了我的偽装
“说实话...“
我的嘴唇违背了过往习得的社交经验,向这个陌生人坦白了自己的怯懦:
“我似乎...忘记了全部演讲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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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我脸发烫,像尾被剥去甲壳的软体动物
对方会如何反应呢,轻视之?质疑之?猛烈抨击之?或者乾脆將我轰出去?
然而佐尔根教授的眼睛却骤然亮起来:“太棒了!这比我想像的还要激进!您是要现场重构整个演讲吗?就像您曾即兴发挥的那场关於文明蒙昧认知的不可靠性的討论?“
我怔住,迟疑的点点头:“是的。我正...打算这么做。“
“当然,当然!您总是如此谦逊。“佐尔根教授脸上的皱纹竟舒展开来,不住地点头,然后看了看手錶,说“真理的探索需要沉淀,我在礼堂等您的好消息。“扶帽鞠躬离开了
我看著他转身的背影融入了人群
陷入了沉思...
连当眾发疯都能被视作哲思表演,坦白失忆都能被认为是大戏前奏,如果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与我的常识存在偏差,或者在场人员被植入了集体幻觉的话,那就是...
所有宾客,都对我有近乎狂热的尊崇和盲信
我恍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其实这些期待和认可的目光都在注视某个根本不存在的我,一个哲人王版本的都柏灵
我注意到墙上掛著的钟——距离所谓的演讲只剩五十分钟了
假如是真正的柏灵教授,大概真的会掏出一把能斩断命运和痴愚的真理之刀。而目前的我,不过是个连演讲稿都没准备的蹩脚演员
別丧气,我自己。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持冷静。不就是演讲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
我也是都柏灵!
我用掌心的疼痛掐灭刚才脑海闪烁过的的揣测和杂念。嘴角上翘,一股自信的气息油然而生。然后环顾四周,一位仪態优雅的白色西装男靠近
“柏灵教授,您看起来比发布会那天放鬆多了。“他微笑著说,“媒体那些关於你认知过载的抹黑根本站不住脚,数据和事实会说明一切。“
(发布会?认知过载?真是稀奇又高档。)
我啜了一口又从桌上薅来的香檳,心想,什么味道,你们上流精英就喝这?
然后保持著面部肌肉的平静,沉声回应道,“科学总会遇到一些阻力。“我又深吸了口气,道“真理往往比我们想像的更复杂。“
“精闢!“他眼睛发亮,“就像您常说的,真理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认知到的。更別提这一批疫苗试验受试者,每个人后续反馈简直不可思议
我笑著点头,暗自对自己的讲话效果非常满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表演天赋似乎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希望远在另一条世界线的教授也能顺利接纳蟑螂大学生的拉拉肥本能…)
“是的,认知疫苗。“另一个声音插入对话。我转头看见一位穿著红色晚礼服的女性,她映著灯光的眼睛像一团火焰。“多亏您,人类终於不用在蒙昧的黑暗中摸索了。您知道吗?我女儿试验接种后,解出了她大学教授都无法完成的拓扑学问题。“
“真是破开蒙昧的一剂良药...柏灵教授啊,您的论文成果彻底改变了我们对意识和知识的定义...“一位气势威严的中年人向我靠来,镜片后闪烁著讚许的光芒
“柏灵教授,我拜读过您对於人类群体性蒙昧现象的所有理论,尤其是那本真理锚点论的巨著了。“一位束著高马尾的白大褂女性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旁,手里捧著厚重的笔记本。抿嘴柔声说:“今晚的演讲將改变我们对现实的看法,对吗?“
...
没事没事,我一遍遍催眠自己,脸上表情却愈发僵硬,方才构建的决心面具此刻不断出现裂痕
他们的讚誉像潮水般涌来,而我身处黑暗,看不清楚潮水的源头在何方
周围传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陌生的拼图,而我甚至不知道这幅图画的轮廓是方是圆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每双眼睛都闪烁著极其狂热的期待。对此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晕晕又眩眩感
(你们等等等等一下,什么疫苗?是电影里某种泛著诡异蓝光液体的高科技注射器?蒙昧边界又是啥?真理?锚点?这些词汇拼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纸条上的真理又是指啥?论文?我到底写过什么论文?同人小说算吗?人类文明进程这个宏伟命题和我这个废物拉拉肥大学生到底有什么关係?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该相信谁?求你们所有人了,別当谜语人,讲些正常人能接上茬的话吧。)
...呵
是了,他们口中的“我“是个天才,是个先知,是即將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英雄伟人。而不是我这个在心底哀嚎腹誹的拉拉肥大学生
(对不起,是我刚才太过狂妄了,我有罪,我不该自以为是,不该冒充大学者柏灵,神吶,看在虔诚懺悔的份上,务必请饶我一命吧。)
“柏灵教授,能分享一下你理论的灵感来源吗?“一个黑髮年轻人问道,他手中的录音笔闪著红光
我愈加头晕目眩,感觉脑子要完蛋了,於是烦躁地抬起手,所有人一瞬间保持缄默
啊?
我原本打算给自己扇一耳光的动作顿时就僵住了,因此在外人看来好像真的要发表某种歷史性的宣言一样,於是静静迎接至理名言的到来
哦霍...
我对著人群突然下跪然后说——对不起,先生们。我坦白,其实我只是一个与柏灵教授同名的废物大学生,不认识什么大学者和哲人王,你们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还有,我其实只买了一百块的火车硬座学生票而根本不是什么异世界宴会之旅的奇幻穿越车票,某个高维存在一定搞错了什么请放我回去吧拜託了!
这种事终究没有发生...
这样的回应只会引来某种我无法设想的严重后果。因此荒诞的景象只短暂出现於我的脑海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可当下我究竟该怎么做呢?
根据现有信息根本得不出结论了,只余下一条路可走,於是我简单的捨弃了无用的理性逻辑,把身体决定权交给本能
感受气息,把心沉住,把心沉住,就好像胸口的心臟在某个深渊不断坠落,不断坠落...
嗯?
我忽然被香檳杯中上升的气泡吸引,想起纸条上的话
如果说——“我自己“不可信,那么究竟什么才称得上【真理】?
*
“灵感...“我缓缓开口,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替我说话,“来自一副简单的构想:人类大脑是一台被预设了认知天花板的机器。我们看见三维,理解因果,但更高维度的真理就像鱼看不见水。“
人群中发出讚嘆的嗡嗡声。红裙女士甚至轻轻鼓掌。我继续说下去,自己口中流出某些我也说不上来韵味的句子:
“疫苗不是赋予新知,而是移除屏障。就像擦亮镜片,让早已存在的影像变得清晰,让蒙昧不再束缚文明的发展。“
话毕,我暗自鬆了一口气,其实背地里裤子都快湿了
“您的疫苗將是自火种以来最伟大的发明。“胸口掛著“首席神经科学部主任“字样的中年人激动地说,“您估计全民接种后,文明进步速度能提升多少?“
(什么,怎么还有考验?)
数字在我舌尖打转。一百?两百?三千零六十一点八?这种胡诌的预测本身就荒谬至极。但当我看到他们期待的眼神,某种想法自动从脑海跳了出来:
“指数增长模型,无法用线性標尺衡量。“
完美的废话。他们却像听到神諭般点头记录。这种虔诚甚至称得上盲目的信任感令我不安极了
於是我合起双手,藉口说需要准备演讲材料
紧接著人群就像摩西分海般向露台散开,好像我施展了什么魔法。
——【厕所奇遇记】——
夜晚的露台上
冷风吹散了些许迷雾。远处多出一座我从未见过的螺旋形塔楼,夜色中格外醒目,顶端悬浮著某个伟人般的全息投影:
那个“柏灵教授“正以与我相差无几的面孔俯瞰眾生,眼神深邃,抬起食指,庄严地戳向月亮,仿佛在给天体审判,又像给人类命运盖章批註。深灰色西装的前襟还滚动著一行標语:“真理即秩序“
从高处眺望,灯火璀璨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每一盏都仿佛在低声称颂其功绩的不朽
说实话,这个“柏灵“,一点不像我记忆中靠泡麵维生的阴暗死宅大学生,倒真有一副改变世界的伟人做派。社会声望值大概也刷到了万家生佛,全民偶像级的程度…
我若有所思想著,然后默默收回跨出栏杆的脚,原本准备顺著水管爬下去的逃跑计划彻底告吹
撑手跳下来,扭头瞥见玻璃幕墙的那个倒影,心中不住嘀咕:“原主啊原主你怎么混得这么好,而我开局就只配送了一张破嘴。和一张谜语人纸条。“
我又看了眼那座宏伟的塔楼
好吧,至少財富自由是真的。大概
或许…这样也不错?当个徒有其表的学术明星,每天靠摆烂应付工作,下班就去花原身的不义之財?
话说,这个世界的科技应该发展出“刷脸支付“了吧?那日常购物会不会限额?
夜风把领带吹得像条逃课未遂的舌头,我踱著步胡思乱想,脚边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低头,发现居然是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盒。金属浮雕的纹路,组成『救赎之道,就在其中』的字样
我心中一惊,前有纸条提示“相信真理“,后有铁盒自称“救赎“,莫非这是谁专门给我设计的解谜游戏?
蹲下身,透过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忽然產生一种好像触碰到剧情关键道具的幻觉。心跳也不受控地加速,好似对其渴求已久。
不过,说实话,我反而更感到忐忑不安:
既期待里面是破解“穿越“谜题的关键线索,又恐惧盒中藏著更深的陷阱
但是,姑且优先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我掀开盒盖,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盒內黑色天鹅绒布上,猩红手术刀的反光先一步刺入眼帘
刀柄镶嵌著红宝石与十字架,羽翼浮雕缠绕刃根,华丽得像宗教仪式用具
盒底还刻著一句话“若被伤害够,就用一双手,痛苦的割开,昨日诅咒“:
原来如此!这难道是某种需要血祭才能启动的宗教祀器...
我屏住呼吸,缓缓抽出手术刀,指腹摩挲过刀刃、刀身、然后触及到刀柄十字架…边缘接缝处的502?
我往背面一看,到处是溢出的劣质胶痕
不,等等。再次翻转刀柄时,某片红宝石“啪嗒“掉在脚边
我蹲在露台阴影,捏著手术刀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正对著拙劣手工品进行道具检定
我捂著脸:真是可悲。刚刚居然產生那么不切实际的想法。这玩意分明是某个地雷女模仿文艺作品留下的割腕工具
至於盒底的字?那不是《不死传说》的歌词吗?
而这些故作深沉的装饰和文字,现在看来,不过是对“黑化文学“的拙劣cosplay,就像青春期少年往课桌上刻“毁灭吧世界,吾乃罪孽之主“,或在课本扉页涂鸦某种“弒神兵器“一样,幼稚的令人脸皮发烫
“真是可悲的中二病遗物啊。“我站起身,不住摇头。仔细回想也真害臊,方才我竟期待盒子里藏著某种身份谜底
然而,经过慎重考量。我还是把它揣进兜里。姑且当作防身武器吧,若真遇到学术刺杀、宾客丧尸化、真假“柏灵“对决或某种奇幻展开,这破刀至少比赤手空拳强。再不济,好歹能当个心理安慰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我中二病犯了
“...哼,鲜血献祭者,隨我终结这无尽的诅咒吧。“
我指尖摩挲著兜里的手术刀,对著虚空深沉低语
......
总之,经过一段无聊的小插曲,我还是把思绪拉回到正轨上了
夜风混杂霓虹拂过碎发,我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俯瞰眾生,指尖遥指月亮的全息投影时,心底一股疑惑冒了出来
说来奇怪
我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人以“真理“之名將我神化?另外,我的踢踏舞和试图飞翔的举动不被视作精神失常就罢了,那些宾客又为何能对此报以尊敬的目光,流露出宗教式的宽容?
——为什么?
这些疑问像一根刺扎进我的思绪。原身究竟究竟干过什么事,这个世界的人为何都如此崇敬他?
——认知疫苗
我反覆品咂著这个在宴会频繁提及的词汇,有种预感,它是一把能揭晓答案的钥匙
那么,不妨假设:认知疫苗確实存在。而“我“作为发明者,也注射过了
若他们所言为真,疫苗能把人变成行走的百科全书,无所不知的思维天才。那我此刻对一切茫然无知的状態又怎么解释?我掰著手指算了下,智商还停留在“忘带学生证后半价车票该补多少“的平民级水平
是另有原因吗?还是穿越覆盖了这种效果?
我用左手无名指抵住太阳穴,指节隨著思考的节奏轻轻敲击。
这是我从初中时代就养成的习惯,虽然忘了究竟从哪本小说中学来得,遇到难题时这个动作总能让我在生理性的微痛感中驱散杂念,带来奇妙的冷静效果,就像叩声能震落思维里的多余锈屑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为什么要相信真理?为什么我能应对宾客质询?为何有人在我口袋里留有针对性提示?
“真理锚点…蒙昧边界…鱼…水…镜片…“
隨著指节敲击,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些画面和词语像被撕碎的书页一样在我脑海中飞舞又重组。刚才我脱口而出的专业论述又在耳畔迴响,这些词汇像休眠的种子突然发芽
电光火石般,某个假设击中了我
夜风吹散额前的冷汗,我凝视著玻璃幕墙上模糊的倒影,那个被称为“柏灵教授“的陌生人也在凝视著我
难道说...
不!镜子,我需要一面清晰的镜子
以及一个重组思维的封闭空间
......
*宴会厅洗手间中
“哗啦啦啦——“
我將整张脸埋进洗手池的冰水里。水流顺著我后颈滑落。浸湿衬衫领口,但刚才混乱的思绪反而因此清晰起来,顺著鼻腔灌入颅腔的冰冷反而更令我冷静
呼~
擦掉眼镜片蒙上的水雾,我再一次审视镜中的自己...黑框眼镜,鼻樑高挺,眉间有熟悉的疤,下頜有三颗黑痣,嘴唇乾薄
现在新的矛盾才浮出水面了:是的,这张脸確凿是我的,细节特徵也完全吻合,但表象之下隱藏著某种陌生到我看不懂的內核,就像被调包的俄罗斯套娃,我想,这究竟是大学生柏灵呢?教授柏灵呢?还是某个实验室的缸中之脑呢?
我真的,认识这张脸吗?
水珠顺著发梢滴噠,伴隨一种记忆也在漏水的幻觉,反覆砸落在“柏都灵教授“的鎏金胸牌上
我记得自己的快乐老家,记得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记得上周在学校店买的牙膏牌子,记得期末周凌晨背过的医学教材,记得我朋友李亦羽贱笑时呲的大牙…
但这些真的是“我的“记忆吗?还是某种背景设定?
空荡的洗手间里迴荡“哗哗“的水龙头声,我飞快转动的思绪却比水流更湍急:
第一,这具身体绝对拥有独立的知识体系。那些关於“认知疫苗“和“蒙昧边界“的论述绝非临时编造,显然来自某种深层的专业素养
换句话说,或许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確实掌握著某种技术和知识,而我现在正继承著他的肌肉记忆和专业知识。就像突然获得一台预装专业软体的电脑,虽然不懂编程原理,但能熟练调用功能
其次,既然纸条提示“相信真理而非自己“,这暗示了真正的“柏灵教授“早预见了我意识置换和知识错位的现象
那又產生一个新的问题:教授的意识去哪了?
我继续用左手无名指抵住太阳穴,却敲不散更深的疑云
残余的水珠在我发梢上悬而未决,如同那个关於“真理“的终极问题
假设不是穿越,那此刻真正的柏灵教授是否躲在我不曾注意的地方阴惻惻观察我,像是某种社会学实验,或达成某种不可告人之阴谋?
“嘶啦——“
突然,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最里侧隔间突然传来布料摩擦声。这声响格外清晰。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可能是清洁工?或者是某个醉酒的宾客?但声响太过刻意,就像...
就像在等待独处时机
我迅速关掉水龙头,缓缓抽出手术刀
“有人吗?“询问的话语在瓷砖墙面间迴荡
而寂静中水滴坠落的声响和隔间那声响动显得愈发清晰,像是有人在狭小空间里调整姿势,又像利爪刮擦门板
“出来。“我的声音比想像中更镇定,“或者我报警。“
门后仍没有回应,但布料摩擦声却停下了,我看见隔间门缝下分明有影子在晃动。某种本能的警觉顺著脊椎爬上来,不好的预感在我脑中上演
异形?老鼠?连环杀手?喷涌的血潮?平行时空的裂缝?
也许更糟…
比方说,另一个“我“。
*
此刻我身处的房间仍在诡异的氛围中,能够清晰的听见自己的粗重呼吸和砰砰心跳
片刻后,我压下脑中奇怪的设想,经歷过超现实的展开后,就算从隔间里爬出克苏鲁神话中的深潜者,也不能够再令我產生更多荒诞感了
那么就不妨一探究竟吧
在水滴嗒嗒坠落的声响中。我左肩微微下沉,右手摸紧手术刀,脚尖轻点地面,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隔间
此时我仍未注意这具身体其实对危险的警觉性高得反常,像它极其擅长应付学术提问那样
透过门板底部的缝隙,我確实看到有双脚的影子,但那人既不像在如厕也不像在呕吐,反而一双男士休閒鞋鞋尖正以某种悠閒的频率轻轻晃动
我心想,这完全不符合刚才的预期
难道只是路过的普通宾客?
当我屈膝试图观察更多细节时。指尖碰到地板瓷砖的瞬间,门板从內侧打开
果然,被发现了,里面等著我的是究竟是...
“——哇靠!“手机差点脱手的青年瞪大眼睛,“大哥你趴地上找灵感呢?“
*
隔间门后是身穿休閒衬衫的青年,他头顶翘起一撮呆毛,坐在马桶盖上打手游。戴著造型奇特的耳机,像是某种生物蜷缩成环状,旁边隔板掛著一件黑色西装,脚边散落著三四个空零食袋。屏幕蓝光映亮他下巴上的薯片渣还有他此刻懵逼的脸
他的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隨意耷拉著,鞋带还沾著酱汁,一副与宴会厅格格不入的装扮
我站起身。心中稍定,刀尖缓缓垂下,顺便在背后裤缝边蹭掉並不存在的血跡
然后听见他嘴里的小声嘟囔:“嚇似了,原来是杀手啊,我还以为是我对象来查岗了呢。“青年伸出沾著薯片碎屑的手隨意的挥了挥,“嘿兄弟,借个地方躲清静,你不会告发我吧?“说罢,继续低头滑动屏幕
这副吊儿郎当的態度反而让我感到安心,將手术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半,隨手塞回裤兜
“你不认识我?“我问道,顺便擦了擦眼镜片的水渍。
“你谁啊?诺贝尔奖得主?“他蹲在马桶盖上调整姿势,头也不抬地操作著角色,“想自我介绍的话出去再说,等打完这场剿灭...我靠!愧影又漏怪,啊啊啊~“
他神情开始慌乱,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很快,他摘下的耳机里出“defeat“的游戏音效,屏幕也弹出“mission failed“猩红字样。最后无奈把手机塞回裤兜,发出富有感染力的仰天长嘆,真是抑扬顿挫,让这个充满荒诞仪式感的宴会透进一丝真实世界的空气。
而我从胸口递出手帕:“嘴角有薯片渣。“
“谢了。“他坦然接过。
“所以,你是...?“
“普通公务员而已。“
我挑眉:“公务员?“
比起公务员,这人气质更像是高考后网吧通宵的毕业生。
青年有些懒散地回应:“是啊,基层打杂的。本来今天该在单位摸鱼,结果被女朋友们硬拽来当掛件。“
哦...这样啊,可为什么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
正当我陷入思考时,眼前的青年耸耸肩,突然对我诉苦水似的抱怨了一大堆“我真服了,欞儿非拉我来听什么改变世界的演讲,乔乔忽悠我说这里有米其林五星大厨做的超美味无限茶歇畅饮套餐“
边说又撇撇嘴“...结果外面那群人聊的都是认知疫苗让我的狗学会了微积分方程让我家盆栽学会了讚美太阳之类的鬼话。我好不容易偷偷找理由溜出去,打算蹭点吃喝,结果宴会甜品台连马卡龙都没有,全是拇指大小的点心,还没我单位食堂的麻团实在,早知道是这种无聊场合我就该躺在家舒舒服服打游戏,至少冰箱可乐管够...“
“对了,你饿不,来点?“
隨著塑料包装的窸窣声,青年右手竟从兜里掏出一袋蓝色的浪味仙,对我晃了晃
忽然,我有些想发笑
当全世界都在向我询问人类命运和文明发展时,眼前的脱线青年却只关心食堂今日特供和手游关卡进度
不过,这番把我当普通人对待的態度至少佐证,不是全世界都在配合这场荒诞剧,我身上也不存在什么魅魔体质或魅娃血统
想到此处,我竟產生某种解脱感,长舒一口气后,恶作剧心態又促使我发问:“比起这个,你知道认知疫苗是谁发明的吗?“
“哦,就是那个,我女朋友天天念叨的...等下...“他想了会,划开手机备忘录,像翻找过期优惠券。“都什么教授?
“你真不认识我吗?“我故意用上宴会厅里眾人追捧的庄严语调
他闻言抬头,像超市扫码枪般潦草地掠过我的脸,然后视线下移,盯著我的胸牌良久,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那个都百灵教授,就似你啊。“
“是都柏(bo)灵。“我嫻熟地纠正道,顺便整理了西装前襟的褶皱“男名读bo,柏拉图的柏。“
“名字嘛就是代號啦。无所谓“他摆摆手,“就像我们局里有个同事叫史尚飞,大家每天照样喊他苍蝇哥...“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在这吗?“
“好奇啥?你们天才难道不用拉屎的“
*
我再度审视此人,发现他身上散发奇特的鬆弛感,画风简直像浑浊水族箱里突然冒出的气泡般清新。当宴会厅里的宾客像朝圣般围绕“柏灵教授“,恨不得把我当作神话中的弥赛亚时,他对我的態度稀薄得像“哦,原来印表机碳粉盒就长这样啊“
有趣极了。我心中偷偷冷哼一声
青年又打量了我一下。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说实话,那个认知疫苗真的靠谱吗?我老妹接种后突然说会解黎曼假设了,还突然跑去炒股赚了一大笔钱,但连自己养的仓鼠死了都哭不出来。“
“怎么,你也想成为能够窥见真理的天才?“
“完全不。“他又低头,划拉著手机屏幕,“但如果你真发明让人变聪明的药,建议先给这破游戏的文案策划和数值设计师来一针。“
可能是心有灵犀吧,这个回答让我不由自主对他產生一抹同类般的亲近感,於是像对著久违的故友问道:“你女朋友是个怎么样的人...“
“请注意言辞。“他倏然抬头,一字一句地纠正,“不要说你女朋友这种话。“
“严格来讲是:我最挚爱的同居对象,我命运和灵魂的知己,伴我最久的妹妹,我的正式交往对象,我的情人。“
这种修辞密度让我心中愈发提高此人评价:
“你真是奇怪的傢伙。“我靠在瓷砖墙边,扑通翅膀般伸展双臂,感慨道“居然对女朋友加那么多前缀?“
“哈?前缀?“青年刘海下露出看白痴的眼神“你在听什么?我都重申几遍了,是她们五个人!“
“五个人...个人...人....丿....“他朴实简单的话语在天花板瓷砖间迴荡
哦,噢...,奥?
我眼睛眨了几下,试图理解这段关係,但他隨后补充的“里面还有男的“和“还没算上家里的猫“直接干烂了我的逻辑之墙,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抽痛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人用砂纸在脑沟回上摩擦,某种比穿越到异世界成为大教授更大的荒诞性从真切现实涌现,让我產生一种“这才是真正的超现实“的幻觉
於是,我决定放弃了思考——以物理方式
“別撞墙了,我也很苦恼的。“青年长嘆一口气,不知从哪又撕出一包浪味仙,“要吗?烧烤味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好的。“我接过零食的动作机械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诚然,此刻最该关注的是即將到来的演讲,以及我的身份之谜
但比起这个,眼前这傢伙简直才是世界的主角吧?
说不定就连他如同被猫抓乱的毛线团般复杂的情感生活里也藏著某些我不得而知的线索
我陷入了这样的设想,然后...
*
然后我们蹲在隔间里,像两个逃课的中学生
薯片的咸鲜味在口腔扩散,我一边咀嚼,一边愉快地听他嘮起家常,全然忘记了紧张的倒计时
“...乔乔总说我该做个『上进点的软饭男』,欞儿也常催我该去评职称,该去考证书.....但打游戏多快乐,而且我游戏品味就连老妹都很认可,天天缠著我开黑...“
他靠在隔板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转而神情又变得兴致勃勃:
“说起游戏,我的水平可是很高的,上次出差弦渔和我打赌说贏一次就满足我一个愿望,哈哈,一晚上了,她连输十八局,气的最后拿抱枕砸我...“
我啃著浪味仙,心里成想这傢伙简直像是galgame里集齐了所有恋爱支线却浑然不觉的迟钝系男主角。这种超绝钝感力能相媲美的,也就我的死党李亦羽了
——如果那傢伙能同时周旋五个恋人,而不是像下载了什么负面情绪收集系统般每天结交五个仇敌的话
话说,五个恋人间的修罗场说不定比耐杀王的日常逃亡要精彩得多吧
…
“等你蜜月旅行时务必带上我,“我由衷道:“说不定会成为载入史册的人类学奇观。“
“更多是可怕吧。“他顿了顿,突然困惑地抬头,“不过教授,你连这座城市都出不去,怎么跟我们出国?“
“什么意思?“薯片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
见我愣住,他打开手机某个软体,划拉几下后递给我:“自己看。“
“现在外面黑市对你的悬赏价有九位数呢,据说出个市都得走国家级安保流程。“
我一阵哑然,顿时对原身的操作水平肃然起敬。这已超出『社会地位崇高』的范畴,根本是传奇英雄的履歷表
螺旋塔的全息投影在脑海中闪回。好嘛,那个俯瞰眾生的形象,原来不是装饰品,而是战绩纪念碑
“对了,那个席捲整个阿非卡洲的国家整合运动,真的是你暗中策划並指挥的吗?“他突然凑近,眼神清澈得发问,“还有那个搞出冬眠技术和超导悬浮的架构者研究院…“
这些词汇忽组合在一起,像炮弹一般轰的我摸不著头脑
如此看来,原身的操作水平远不止於此,甚至超出了我这种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的理解范围。简直堪称是把地球ol玩成创造模式的超人了
“所以,传言都是真的吗?“青年追问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感觉有些难为情。总不能说“抱歉,我只是个冒牌教授,对自己的丰功伟绩一无所知,现在满脑子只想摆烂摸鱼和逃跑吧?“
只好转移话题:“像你这种专业玩家,平时都玩什么类型的游戏?“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推荐?“
听闻此话,青年的眼里一阵超新星的光芒爆发,完全忘了刚才的问题。哼哼两声后,像魔术师变出鸽子般,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游戏掌机(天知道他到底带了多少电子设备和零食),屏幕上是像素风格的3d格斗闯关游戏:
“哈哈,那必须是《传火录》了,一款休閒恋爱模擬器,超治癒!非常好玩!剧情也非常绝赞!强烈安利哦~“
“这么厉害,那玩法呢?“
“战斗性嘛…烂得像被拉拉肥啃过的菜叶子。容我向你展示....“
“you died“
“you died x2“
...
“you died x7“
我默默凝视掌机上“受苦快乐“的贴纸,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x键攻击,□键闪避,□键使用道具,很简单的,现在你可以上了...“
(拉拉肥才信你的鬼话!)
然而,当我在触碰到摇杆的瞬间,手指仿佛拥有独立意识般舞动起来,斩击、翻滚、完美格挡,拋掷火焰壶,道具切换,三连斩接完美闪避,接背刺处决,动作流畅得像呼吸般自然。仿佛操纵这具身体的另有其人
(得,又是这种情况)
屏幕中的角色最终执行出一套华丽而完美连招,號称“新人杀手“的薪王boss轰然倒地,化作像素灰烬。屏幕迸出“s级评价”的绚烂特效
青年的嘴张得能塞进手柄,眼神瞪圆得像发现会驾驶泰坦机甲的拉拉肥
说来羞耻,看见他止不住的惊嘆模样。我不禁感到莫名的成就感和愜意感
但隨著短暂的多巴胺退潮之后。这种身体与意识分离的本能,某种程度也让我內心也涌现了强烈的忐忑不安
话说,这副身体究竟被编写了多少“肌肉记忆”?
以目前情报,除了哲理演说大师,原身至少是个战斗专家和游戏速通主播,但仅此而已吗?
还有多少技艺等待发掘?
不过,似乎也没有什么坏处......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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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