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掛行;规矩
晚清:七海银帆 作者:佚名
第51章 掛行;规矩
谈完事情,程水生和父亲驾船回去,船只停在码头边上。
“爹,您先回去,我去十三行看看。”
他目標明確,寻找能为他们这条新船提供稳定货源的渠道——驳脚商行。
西濠口一带,比靖远街更加拥挤喧囂。
这里靠近珠江主航道,是各种小型货船、舢板、驳船的聚集地,也是各种“驳脚行”、“水运行”、“转运行”林立之处。
这些行口门面不大,门口往往掛著一块写著行號,如“广利源驳运行”、“顺达水运”的木牌。
里面烟雾繚绕,帐房先生噼里啪啦打著算盘。
管事模样的男人叼著菸袋或水烟,与形形色色的船老大、货主代表討价还价,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烟味和江水的腥气。
程水生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几家行口门口观察了片刻,注意听里面的谈话內容、看哪些管事看起来比较和气,或者至少不那么凶神恶煞的。
最终,他选定了一家看起来门面中等、生意尚可,管事是个精瘦老者的“万通行”。
他定了定神,脸上掛起谦和又不失精明的笑容,走了进去。
“老板,叨扰了。”程水生对著柜檯后正在看帐本的瘦老者拱了拱手。
老者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了程水生一番。
眼前这年轻人,衣著普通,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粗汉船工。
“后生仔,有什么事?是要找船运货,还是……?”老者声音沙哑,带著点审视。
“老板,我姓程。刚置办了一条船,想找点运货的活计。”
程水生开门见山,同时递上一小包在路边买的、用油纸包著的上好菸丝,“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者接过菸丝,捏了捏,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哦?什么船?多大?跑哪条线?”
“双帆红头船,杉木造的,结实得很。长十余丈,船师傅说能装两万斤。船刚修整好,就在码头那边。”
程水生介绍道:“主要想跑省城到澳门、香江这条线,短途的也能接。”
“双帆船?速度倒是快……”老者点点头,但隨即话锋一转,“后生仔,是第一次出来跑水运吧?”
“老板慧眼。”程水生坦然承认,“所以特地来贵行请教,想討碗饭吃。”
“嗯。”老者放下菸丝,慢悠悠地说,“想在我们万通行接单,不是不行。但规矩,得先讲清楚。”
“老板请讲,小子洗耳恭听。”程水生態度恭谨。
老者说道:
“老夫叫万三。首先,不管你接不接到活,每月需缴纳『行水』,也就是入行掛靠费,每月一两银子。
这是掛靠在我们万通行的费用,我们负责给你派活、担保、处理一些码头上的麻烦。”
“其次,每接一单活,无论大小,我们行里要抽一成半的运费作为佣金。”老者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行规。但你们自己外接的单子,则是不用。”
程水生点头。
“货物交给你,若有闪失,如沉船、丟失、严重损坏,你得按货值赔偿。我们行里会居中协调,但最终责任在你。
所以,接单前掂量清楚自己船和人的斤两,別贪多嚼不烂。”
老者目光锐利地看著程水生,“你这条船,新置办的?船契、船牌齐全吗?”
程水生拱手道:“都有。老板放心,船绝对结实,人也都可靠。船契、船牌都有。”
“嗯。”老者满意点头,继续道:“接了我们的单,就得按我们指定的时间、地点装货卸货。
到了码头,该给码头管事泊位费的,一分不能少。
別惹事,也別怕事,但遇到麻烦,先报我们万通行的名號,別自己瞎出头。”
老者敲了敲桌面,“特別是沙面那边,洋人的规矩大得很,停错了地方,说扣船就扣船!”
“好。”程水生再次点头。
老者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警告,“跑澳门、香江这条线,特別是伶仃洋附近,水面上有『万安社』的人看著。
他们是这片水路的『坐地虎』!你们新船下水,得去拜码头,按季度缴纳『平安钱』!
这是规矩,没得商量!否则,別说运货,船能不能平安回来都难说!我们行里可以帮你引荐,但这钱得你自己出。”
程水生咬咬牙,点头:“那就麻烦老板了。但不知这万安社……请老板指点一二。”
老板看程水生全程专注、沉稳有礼,观感也是不错,也就说道:
“万安社,是控制珠江口,尤其是伶仃洋、澳门附近水域的重要帮会势力。他们以疍民、渔民、走私客为基础,势力盘根错节,亦盗亦商。
缴纳费用后,会得到一块刻有“万安”字样的简陋木牌或布条掛在船上,表示受其“庇护”。其他小帮派或水匪见到,一般不会骚扰,但也非绝对。
还有,不同水域有不同的帮派或“堂口”控制,万安社是其中较大的一股。
贸然进入他人地盘跑船,轻则被勒索,重则船货被抢。
在水上,尤其在远离官府有效管辖的外海或水道交匯处,这些帮会的“规矩”往往比朝廷律法更管用。
船主必须学会在官府和帮会之间的平衡。”
程水生將这些规矩一条条记在心里,沉声道:
“老板说的规矩,小子明白了。行水、佣金,按规矩办。帮会那边……还请老板方便时帮忙引荐,该孝敬的,绝不会少。”
老板见程水生態度诚恳,也懂进退,脸色更缓和了些:
“嗯,是个明白人。行,你这条船,我们万通行先掛上號。你留个名字,船號,还有平时泊船的地方。”
程水生报了漱珠桥,程水生一一告知。老者让帐房记下。
但隨后程水生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小子也会一些洋文,洋人的订单也可以接。”
“哦?”老板惊讶,“真会?”
程水生毫不犹豫说出了一连串的英文。
这流利的模样,把老板都看呆了。
他听不懂,但和红毛鬼子的话一样的。他眼睛一亮:“你跟谁学的?”
程水生故作不好意思:“以前是跟著一个香港先生,跟著学的。后来他回去了。”
“难怪。”老板恍然。这年头,能把洋文说得这么流利的本地人,绝对是凤毛麟角的。也只有跟著先生学才有这个本事了。
“好,有相关的单子,会找你。正好,眼下就有个急活,目前没人接,看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