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文学

第0016章 一张床,躺著五辈矮老太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贴士:页面上方临时书架会自动保存您本电脑上的阅读记录,无需注册
    水不暖月 作者:佚名
    第0016章 一张床,躺著五辈矮老太爷
    巴蜀盆地的紫色丘陵间,晨雾如灵动的白练,在山峦沟壑间蜿蜒流转。
    寅时三刻,雾靄最浓时,连十步外的老槐树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剪影,唯有枝头的晨露坠地时,能听见“嘀嗒“的轻响,像是大地的脉搏在缓缓跳动;
    雾气流淌过梯田的田埂,在稻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每一颗都裹著微光,待卯时的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便会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宛如天地间撒下的一把碎钻。
    当朝阳衝破云层的剎那,万道金光如利剑般倾泻而下,为层层叠叠的梯田镀上璀璨的金辉。
    最上层的梯田里,昨夜未乾的积水反射著天光,恍若铺在山间的铜镜,镜中倒映著远处鹰嘴崖的轮廓,崖顶的孤松在风中舒展枝丫,松针上的露珠坠落,在镜面上敲出一圈圈涟漪;
    稻穗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仙人遗落的万千珍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坠落时砸在田埂的青苔上,溅起细不可察的水花,惊起几只藏身其间的跳蛛,慌慌忙忙钻进石缝。
    长生居便隱匿在这如诗如画的仙境深处,四周的梯田宛如大地用岁月织就的锦缎,每一道田埂都鐫刻著千百年的农耕智慧。
    田埂上的芭茅在风中舒展叶片,叶尖的白絮隨风飘散,像是在传递著古老的讯息——那是秦汉时牛耕的吆喝,是明清时水车的吱呀,是如今农人挥镰的颯爽,文明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
    然而,在这寧静祥和的表象之下,一场因传言而起的波澜,正如同暗潮般悄然涌动。
    村口的老槐树下,昨夜聚集的村民遗落了半截蒲扇,扇面上“风调雨顺“的字样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竹骨却依旧坚韧,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似在预示著风雨將至;
    树洞里的蚂蚁正衔著碎叶搬家,沿著树干爬成一条黑色的细线,这在村里老人的经验里,往往是天变的徵兆。
    不知何时,火罐宝的传言如星火坠入乾柴,瞬间在长生居引发燎原之势。
    街头巷尾,老槐树下,村民们摇著古朴的蒲扇围坐成圈,竹椅的“咯吱“声与蝉鸣交织成夏日午后的背景音;
    卖豆腐的王婆提著竹篮经过,总会被拉著坐下说上半晌,她的蓝布头巾被汗水浸得半湿,说起火罐宝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前儿个夜里,我家那口子起夜,瞧见黄莲嘴山包上有团红光,像个倒扣的火罐,悬在半空不动呢!“
    有人神情肃穆,坚信火罐宝是山中神灵的化身,能驱散邪祟,庇佑一方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打穀场的刘大爷用菸袋锅敲著鞋底,烟锅里的火星隨著他的动作点点坠落:“光绪年间县誌上就记过,咱这地界出过火罐仙,说是能治百病,当年瘟疫横行时,就是它显灵救了半个县的人。“
    也有人满脸忧虑,言之凿凿地称其为不祥之物,会招来天灾人祸,让村庄陷入困境。
    染坊的张掌柜捏著算盘珠,算珠碰撞的脆响里带著焦虑:“我祖父说过,道光年间那回山洪,头天夜里就有人见著红光,那水来得邪乎,漫过了三层石阶,冲走了七户人家的牲口!“
    而关於矮大娘与汪二爷口中火罐宝的种种揣测,更是成了乡民们茶余饭后热衷探討的话题。
    有人说曾见矮大娘在月圆之夜往山包上送祭品,竹篮里装著三只白瓷碗,碗里盛著新酿的米酒;
    也有人讲汪二爷去年在石场打眼时,钢钎碰出的火星在暮色里连成串,像极了传说中火罐宝的形状;
    这些毫无根据的言论,在擅长“囋言子“的村民口中不断发酵,被添油加醋地赋予各种夸张离奇的情节。
    但在这片浸润著古老传说的土地上,真假早已如同云雾般难以分辨,所有的故事在口口相传中,都渐渐融入了当地的文化血脉,成为了独特的乡土记忆——就像那座不知建於何年的山神庙,虽无人能说清供奉的神灵来歷,却依旧香火不断;
    庙门前的香灰积了半尺厚,最底层的灰烬里还能找到民国年间的铜製香插,插脚上刻著模糊的“平安“二字。
    谁能想到,这些看似隨意的玩笑话,日后竟会酿成一场足以摧毁美满家庭的悲剧,令人痛心不已。
    不过,这一切,都还在命运的暗处悄然蛰伏,如同山雨欲来前的沉闷,等待著揭开残酷的面纱;
    山神庙后的古柏树上,一只乌鸦突然“嘎嘎“叫了三声,扑稜稜飞起,翅膀扫落的柏子砸在供桌上,滚落到香灰里,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在这片广袤的丘陵之中,长生居宛如一位遗世独立的隱者。
    四周的山丘连绵起伏,恰似巨龙蜿蜒盘踞,千百年来默默守护著这片神秘的土地;
    龙首处的鹰嘴崖常年云雾繚绕,传说月圆之夜能听见龙吟,那是山神在清点山中的生灵——子时是走兽,丑时是飞禽,寅时则是地下的虫豸,若有哪样数目不对,便会降灾警示。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仿佛为大地披上了一件绚丽的霓裳;
    傍晚,夕阳的余暉为整个村落镀上一层金色的纱衣,青石板路在光影交错中,更显古朴与沧桑;
    石板上的马蹄印深浅不一,最深的那道据说是百年前的邮差坐骑留下的,铁掌的纹路还清晰可辨,当年这位邮差在风雪夜坠崖,包裹里的家书却被山民寻到,辗转送到了收信人手中,信封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却成了村里“守信“的活教材。
    然而,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之下,却涌动著不为人知的暗流,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著这里的一切。
    村西头的古井里,昨夜还清澈的井水今晨竟泛起浑浊,井底的吊桶摇晃著撞在井壁上,发出“咚“的闷响,井绳上的青苔滑腻如油;
    打水的二丫刚把木桶提上来,就见桶沿漂著几片从未见过的枯叶,叶片边缘泛著诡异的暗红,嚇得她尖叫著打翻了水桶,水在青石板上漫开,倒映出天上迅速聚集的乌云。
    当周围村落都在时代的浪潮中焕新,白墙黛瓦的新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砖缝里还留著水泥的潮气,充满生机与活力时,长生居的三间茅草屋却依旧坚守著岁月的痕跡。
    茅草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黄泥巴山下的小山包前,四周的狗尾草已长到半人高,草叶上的细毛在风中颤动,寂静得只能听见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鷓鴣啼鸣——这种鸟在当地被称为“冤鸟“,传说会为含冤之人啼鸣。
    这个名为黄莲嘴的小山包,名字中透著一丝苦涩与神秘。
    山包上裸露的岩层呈赭红色,雨后会渗出铁锈般的水痕,顺著岩缝流淌,在山脚积成小小的水洼,水色如血,饮过的牛羊常会无故癲狂;
    几株古老的松柏倔强地生长在岩缝中,虬曲的枝干如同饱经沧桑的手臂,在岁月的风雨中顽强抗爭,树身上的刀痕是不同年代的村民留下的祈愿標记:最深的一道刻於光绪年间,据说是为了祈求丰年;最浅的则是去年刻的,旁边用红漆写著“平安“二字。
    而山包下的碾房弯,宛如一个深邃的秘密,將长生居紧紧藏在其中。
    废弃的碾盘上还残留著稻穀的碎屑,阳光照过碾盘的凹槽,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石碾子边缘的凹槽记录著无数个丰收的季节——最深的纹路足有半寸,是民国二十三年那场大丰收时磨出来的,那一年的稻穗饱满得能压弯竹扁担;
    碾房的木门早已腐朽,门轴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推开门时,“吱呀“的声响能惊起樑上的蝙蝠,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
    传说中,长生居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歷经无数风雨的洗礼和岁月的侵蚀。
    樑柱上的纹路呈螺旋状向上攀升,是时光留下的深刻印记,每一道纹路都对应著一个甲子的轮迴——最底端的纹路已模糊成一片,据族谱记载是顺治年间所刻;
    屋顶的茅草经过七代人的更换,在风雨中顽强地坚守著,最新的一层是老矮子去年秋收后亲手铺就的,用的是晒乾的稻草,带著阳光的味道,草茎里还夹著几粒未能脱壳的稻粒。
    即便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它依然顽强地屹立不倒,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默默守护著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
    屋檐下悬掛的铜铃是民国年间的物件,铃身上刻著“平安“二字,笔画被岁月磨得圆润,铃舌上缠著细细的红绳,那是矮大娘去年求来的平安绳,绳结打得是“万字结“,寓意万福万寿;
    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五声一组,间隔均匀,像是在传递某种密码,连村口的老狗听到这铃声,都会竖起耳朵朝这边张望。
    每到夜晚,月光洒在茅草屋上,银辉透过稀疏的茅草屋顶,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打碎的镜子。
    屋內昏黄的灯光透过斑驳的窗纸,窗纸上的剪纸是矮大娘亲手剪的喜鹊登梅,只是梅枝的剪痕有些歪斜,像是被人刻意撕过又粘好;
    偶尔有夜行动物跑过窗下,黄鼠狼拖著蓬鬆的尾巴,在窗台上留下几枚梅花状的脚印,惊起一阵细碎的响动,仿佛能让人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岁月。
    我曾帮老矮子撰写家信,那时站在茅草屋前,望著斑驳的土墙和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顶——茅草间还夹著几束乾枯的艾草,是端午时用来驱邪的,墙根处的裂缝里长著几株马齿莧,这种野菜在当地被称为“长寿菜“。
    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提议將这里改名为长寿居,在我看来,老矮子家世代长寿,这无疑是他们家族最大的优势。
    他们家族的男人,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庇佑,个个都能跨越一个甲子的时光。
    老矮子的祖父活到了九十六岁,临终前还能清晰地背诵年轻时学的《石匠三字经》;
    曾祖父更是享年一百零三岁,下葬时棺木旁陪葬的钢凿,刃口依旧锋利如新;
    而关於长寿的极限,更是难以估量;
    据说在长生居最鼎盛的时期,一张用上好楠木打造的床上竟同时躺著五辈矮老太爷,最年长的那位已逾百岁,仍能清晰地讲述咸丰年间的往事——他说亲眼见过太平军路过此地,为首的將领腰间悬著的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和火罐宝一样的红光,这是何等令人震撼的场景!
    仿佛这里有著一种神奇的力量,延续著家族的命脉,让家族的传承生生不息。
    家族中流传著古老的传说,据说矮老太爷们在弥留之际,会看到祖先的身影前来接引,那些身影穿著清朝的马褂,袖口绣著石匠工具的图案,他们的灵魂將融入这片土地,继续守护著子孙后代;
    这些传说在家族中代代相传,写在泛黄的族谱空白处,墨跡早已发黑,旁边还画著简单的符咒,据说是能增强祖先庇佑的咒语。
    然而,老矮子却坚决不同意改名。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种执拗与敬畏,如同守护著某种神圣的契约,瞳孔里映著茅草屋顶的剪影;
    在他心中,“长生居“这三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根脉,是家族的灵魂与信仰;
    他曾在一个暴雨夜,指著族谱上“长生“二字对我说:“这两个字是顺治年间的老祖宗刻上去的,那年山洪暴发,全村就咱这屋子没进水,老祖宗说这是长生二字镇住了水煞。“
    每一次风吹过茅草屋,每一声铜铃的轻响,在他听来,都是祖先的低语,是对家族的守护与祝福。
    他生怕改名会打破这份传承,触怒冥冥中的神灵,给家族带来难以预料的灾祸;
    於是,改名的想法只能无奈作罢,长生居依旧沿著既定的轨跡,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前行,屋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铃舌碰撞的声响里,仿佛藏著祖先的叮嚀。
    老矮子常常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屋檐下,望著铜铃发呆。
    月光透过稀疏的茅草屋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被打碎的铜钱;
    脑海中浮现出祖先们的身影,仿佛在与他们进行著跨越时空的对话,感受著家族传承的力量;
    他还会时不时抚摸著樑柱上的纹路,就像抚摸著祖先的脸庞,指尖能感受到木材歷经百年的温润,纹路深处还残留著当年雕刻时的木屑,带著松脂的清香。
    老矮子父子身形高大魁梧,比自家的屋檐还要高出三尺有余,仅比屋顶矮一尺多。
    然而,茅草屋两边檐墙附近却低矮得很,那是因为早年为抵御山洪,特意將檐角压低以增强结构稳定性——道光年间的一场洪水,曾衝垮过半边屋檐,后来重建时,老祖宗特意让匠人將檐角降低三寸,说是能让“水龙“顺利流过,不伤及房屋;
    父子俩在家中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佝僂著背,肩胛骨因此有些突出,像两座小小的山峰,小心翼翼,生怕一抬头就撞破屋顶的茅草,那些茅草里还夹著去年秋天的蒲公英种子,碰一下就会飘散如雪。
    久而久之,他们的背便有些驼了,但只要踏出家门,他们立刻挺直腰板,昂首挺胸,胸腔里仿佛憋著一股气,眼神中透著坚毅与自信,仿佛换了一个人。
    在外面,他们总是以和为贵,从不与人爭执,即便受到误解与委屈,也只是默默忍受,將精力投入到石场的劳作中;
    有一次,邻村的石匠故意打翻他的石料筐,碎石滚了一地,他只是默默蹲下身捡拾,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破也浑然不觉,血珠滴在石头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他们的这种隱忍,仿佛已经融入了何家的血脉,成为了家族文化的一部分。
    何家文化,若要用一个字来概括,那便是“矮“——放低姿態,不事张扬,远离是非,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求得一方安寧与平静;
    老矮子的父亲老老矮子曾对他说:“咱姓何,何就是可忍,忍过狂风暴雨,才能见著彩虹,就像这屋檐,看著矮,却能挡住百年风雨。“
    这份文化传承,源於家族先辈们在艰苦岁月中积累的生存智慧。
    明末清初的乱世中,何家祖先凭藉著“矮“的智慧,在兵匪横行的年代保全了家族血脉——他们將贵重的钢凿藏在茅厕的石板下,自己则穿著破衣烂衫装作乞丐,兵匪路过时看他们家徒四壁,便不屑於抢掠,他们深知,唯有低调行事,才能在动盪的环境中延续家族的香火。
    这种智慧,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无论是与邻里相处,还是在劳作中,何家父子都秉持著这种理念,贏得了村民们的尊重;
    他们会主动帮助邻居修缮房屋,用自己精湛的石匠手艺加固房梁;
    在农忙时节帮忙收割庄稼,镰刀挥得又快又稳,麦穗掉在地上的都屈指可数,却从不求回报,用实际行动詮释著家族文化的內涵;
    村里的五保户张奶奶常说:“何家的人,就像地里的老黄牛,闷头干活,不声不响,却最让人踏实。“
    “矮子“这个称號,在何家世代相传,就像那个说话古怪的石匠家族,世世代代都叫脲桶。
    “倒不乾的脲桶“,单从这个名字,便能想像出那人说话时絮絮叨叨、尖酸刻薄的模样,据说他祖上曾因製作的尿桶密封性极佳而得名——当年有个吝嗇的地主,为了节省柴火,特意请脲桶家做了个不漏水的尿桶,结果尿桶里的尿液发酵过度,炸坏了地主的茅房,成了当地的笑谈。
    老矮子的师傅家,祖祖辈辈都叫磨子,因其家族製作的石磨磨出的麵粉细腻如丝,能透过细纱网,蒸出的馒头白得像雪。
    在何家的家族传统中,当有了亲生后代,绰號前便会自动加上“老“字;
    若父辈尚在,则加两个“老“字;
    这种称谓如同年轮,清晰地记录著家族的辈分,村口的老槐树上,就刻著何家歷代的绰號,从“矮子“到“老矮子“,再到“老老矮子“,每一道刻痕都浸著岁月的包浆。
    老矮子的父亲,便是老老矮子,他在一次赶场时,意外走失,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仿佛被神秘的力量带走,只留下无尽的思念与谜团。
    那天是重阳节,他背著一筐精心雕刻的石制菸嘴去赶集,菸嘴上刻著“寿“字纹,是准备换些过冬的棉被的;
    有人说看见他在集市口被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拦住,三人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跟著走了,筐子留在原地,菸嘴散落一地;
    也有人说他是被山神请去刻神像了,因为那天山神庙的门槛上,突然多了几个崭新的刻痕,和老老矮子的手法一模一样。
    每当老矮子回忆起父亲,眼中总会泛起泪光,他常常会在父亲失踪的那条小路上徘徊,期望能找到一丝线索。
    他会仔细观察路边的一草一木,试图从这些熟悉的景物中,寻找到父亲留下的菸袋锅或是衣角碎片;
    有时,他甚至会在小路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路边的树影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与父亲进行一场无声的拥抱。
    若老老矮子的父亲还健在,才有资格被称为矮老爷子,而矮老爷子的父亲,便是那令人敬畏的矮老太爷。
    试想,一张床上同时躺著五位矮老太爷,最年长的那位该是何等高寿!
    他们盖著的棉被,是用五代人的旧衣拆洗后重新纺织的,布纹里还能看出不同年代的花样;
    他们枕著的枕头,里面装著晒乾的艾草和柏叶,散发著驱虫辟邪的清香;
    这不仅是家族长寿的传奇,更像是一个被岁月尘封的秘密,等待著后人去探寻其中的奥秘,感受家族传承的深厚底蕴。
    家族中珍藏著一本古老的族谱,用桑皮纸装订而成,纸张厚如纸板,边缘已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上面还留著老鼠啃过的齿痕,记载著每一代矮老太爷的生平事跡。
    那是家族歷史的见证,也是传承的纽带,族谱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用毛笔正楷书写,旁边標註著生卒年月和主要事跡——“何老栓,享年九十六,擅长打尖窝眼,曾参与龙王庙修缮“,“何石头,享年八十七,发明双凿並用法,提高工效三成“;
    族谱被视为家族的珍宝,每逢重要节日,何家都会將其供奉起来,摆在祖先牌位前,牌位上的黑漆虽已剥落,却依旧透著庄严,举行庄重的祭祀仪式,摆上刚出炉的玉米饼和自家酿的米酒,缅怀祖先,传承家族精神。
    忧乐沟虽有著长寿之乡的美誉,然而,歷经几个困难年代,生活的重担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三年自然灾害时,村里的树皮都被剥光了,连观音土都成了奢侈品;
    文革期间,传统手艺被视为“四旧“,许多老石匠被迫砸毁了自己的工具,钢凿被扔进熔炉,化成了毫无生气的铁块;
    在这样的艰难岁月里,能活到老爷子辈分的人已是凤毛麟角,而在老爷子之上的老太爷,更是寥寥无几。
    老农会大院子的三老太爷,便是其中之一。
    他白髮苍苍,像一蓬冬天的雪,满脸皱纹,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是岁月留下的故事,眼角的疤痕是年轻时参与保家卫国战斗的勋章——那是在抗日战爭时期,他为掩护村民转移,被炮弹碎片划伤的,至今还能摸到凹陷的痕跡;
    但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光的迷雾,看透世间的沧桑与变幻;
    他的存在,就像一部活著的歷史,承载著这片土地的记忆与故事,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与家族的兴衰,是整个村落的精神支柱。
    三老太爷时常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梨树下,梨树的枝干扭曲如龙,据说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给村里的孩子们讲述过去的故事,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从老旧的留声机里传出的:“当年修水库时,咱们村的石匠可是立了大功,老矮子的爷爷带头跳进冰水里打地基,腿冻得像胡萝卜,却硬是没哼一声......“
    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听得津津有味,小脸蛋被阳光晒得通红,仿佛走进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这些故事,不仅让孩子们了解了过去的歷史,更传承了乡村的文化和精神,像是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颗颗坚韧的种子。
    没有绰號的家族,往往是传承出现过中断,中间的脉络难以衔接。
    就像村东头的马家,民国时还出过大名鼎鼎的石匠“快手马“,据说能在一炷香內打好十个標准的尖窝眼,可如今的马家人,却连基本的凿石手法都已遗忘,提起祖辈的荣光,只能尷尬地挠头;
    若家族在某个时期兴旺起来,对於那些称號断代的家族,便会用姓氏替代;
    就像贺家,这一辈有大贺、二贺、三贺、四贺,他们的父亲是老贺,据说祖上曾是走南闯北的货郎,因诚信经营而在当地立足,货郎担上的铜铃,据说与长生居的铜铃出自同一炉铜。
    然而,贺家的姓氏,却仿佛被厄运缠绕,霉运接踵而至。
    尤其是到了这一代,贺家接连迎来四个男丁,本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却因当地独特的口音,“贺四“与“祸事“发音相近,成了村民们心中的忌讳;
    村里的老秀才曾提议给孩子改名,可贺家父母不信邪,坚持用了这个名字,说“贺“就是“祝贺“,怎么会是“祸事“。
    自“贺四“出生后,忧乐沟灾祸不断,先是山洪冲毁了村口的小桥,那桥是光绪年间修建的,用的是青石板,桥墩里还灌了糯米汁,百年都没出过问题,却在一夜之间被冲得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桥墩;
    接著是旱灾导致秋收减產,稻穗乾瘪得像老太太的脸,亩產比往年少了三成;
    起初,人们並未將这些灾祸与“贺四“的名字联繫起来,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份由谐音引发的心理暗示,渐渐发酵成了对贺家的偏见。
    村子里的老人们常常聚在祠堂门口的石狮子旁,石狮子的耳朵已被摸得光滑,他们谈论著贺家的“不祥“,声音压得很低,却能被路过的风带到贺家的院子里。
    “你看贺家的烟囱,烟总是打转转,这是煞气缠身的徵兆......“
    “前儿个我看见贺四在河边玩水,水里立刻冒出泡泡,怕不是水里的东西在跟他打招呼......“
    这些言论在村落中迅速传播,像病毒一样蔓延,让贺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贺家的人出门时,总能感受到村民们异样的眼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孩子们在学堂里故意疏远贺家的孩子,说他们身上有“晦气“;
    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时,见了贺家的人就赶紧端著盆子走开,生怕被“传染“了坏运气;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贺家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痛苦,夜晚总能听见贺家院子里传来压抑的嘆息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淒凉。
    贺家的长辈们曾多次尝试通过举办祭祀活动,祈求神灵的庇佑,消除村民们的误解。
    他们请来了邻县的道士,在院子里设了法坛,道士挥舞著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剑穗上的铃鐺叮噹作响,符纸烧过的灰烬却总是飘向村民的方向,像是在嘲讽他们的徒劳;
    但效果甚微,村民们反而说这是“欲盖弥彰“,背后的议论更加难听。
    脲桶总是故作神秘,伸出手指,指甲缝里还嵌著石屑,煞有介事地掐算著,口中念念有词:“坎为水,离为火,水火相衝,必有灾祸,这是天意难违啊......“
    他声称,按他的推算,某个时间本应是老矮子出生的绝佳机缘,卯时三刻,日月同辉,正是石匠的黄金时辰,只可惜老矮子在十个月前的那个夜晚,错失了良机——那晚本应有月食,是“天狗食月,石匠得气“的好日子,可他偏偏提前降生,错过了天地间的灵气匯聚。
    他的话半真半假,在长生居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方,人们总是对这些看似玄乎的言论深信不疑,仿佛其中藏著改变命运的密码。
    有一次,脲桶在石场当眾断言:“老矮子若不在三十岁前娶亲,必遭孤星劫,断了何家香火。“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老矮子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让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泛起了焦虑的波澜。
    这些传言在村落中不断传播,为长生居增添了更多神秘的色彩,也让村民们的生活充满了未知与期待。
    每当村里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母鸡打鸣、狗夜哭、井水变浑,人们总会想起脲桶的预言,对他的话更加深信不疑;
    有些村民甚至会特意去找脲桶,送上几个鸡蛋或是一尺布料,请他为自己推算运势,希望能趋吉避凶,脲桶则会故作高深地闭上眼,手指在掌心胡乱画著,说出些模稜两可的话,让人半信半疑。
    老矮子父子守著那三间破旧的茅草屋,生活过得十分拮据。
    家中一贫如洗,四壁萧然,土墙的裂缝里塞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跡早已模糊,是十年前的旧闻;
    收入微薄,仅够勉强维持生计,老矮子在石场一天能挣五个工分,换算成钱,只够买两斤糙米;
    常常是两人吃了饭,就算是全家都“饱“了——所谓的“饱“,也只是不饿肚子而已,碗里的稀粥能照见人影,筷子一搅就能看见碗底,日子的艰辛可想而知。
    家中的家具破旧不堪,一张用了三代人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是被钢凿和锤子砸出来的痕跡;
    两把竹椅,椅面的竹条断了好几根,用绳子勉强捆著,坐上去吱呀作响;
    墙壁上布满了裂缝,最大的一道能塞进一个拳头,屋顶的茅草也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稀疏;
    每到下雨天,屋內便会滴滴答答漏雨,父子俩只能用盆盆罐罐接水,大大小小的容器摆了一地,接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场悲伤的乐曲,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艰难地维持著生活。
    夜晚,他们蜷缩在破旧的被褥里,被褥里的棉絮都成了疙瘩,散发著淡淡的霉味,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雨声,心中满是无奈和淒凉。
    但即便生活如此艰难,父子俩依然相互扶持,从未放弃对生活的希望;
    老老矮子会在油灯下,用捡来的碎木片给老矮子刻小玩意儿——石匠的工具、小动物的模样,哄他开心;
    老矮子则会在父亲咳嗽时,用省下的钱买最便宜的草药,放在瓦罐里熬煮,药香瀰漫在小小的茅草屋里,带著苦涩的暖意。
    他们会在閒暇时,一起谈论未来的计划,憧憬著有一天能改善生活,让长生居重新焕发生机。
    “等我攒够了钱,就先把屋顶的茅草换了,用新割的稻草,厚实,不漏雨。“老矮子说,眼睛里闪著光;
    父亲则补充道:“再打一口新井,院里的那口井水质越来越差了,打出的水带著股土腥味。“
    这些简单的对话,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像是在黑暗中点亮的烛火。
    老矮子为人忠厚老实,干活踏实卖力,是个难得的好人。
    在石场干活时,他总是第一个到达,天还没亮就扛著工具出门,手电筒的光柱在晨雾中晃动;
    最后一个离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具在他肩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无论是搬运沉重的石料,还是进行精细的雕刻工作,他都一丝不苟,全力以赴;
    搬运石料时,他会先用草绳仔细綑扎,確保不会滑落伤人;
    雕刻时,他会用铅笔先画出轮廓,再一点点凿刻,连最细微的纹路都力求完美。
    他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痕跡,掌心的老茧硬如皮革,能轻鬆握住最锋利的钢凿而不被划伤。
    他的手艺虽然不算精湛,与那些名师相比还有差距,但凭藉著这份勤奋与努力,也贏得了一些人的认可;
    石场的掌柜常说:“老矮子的活,或许不花哨,但最让人放心,他凿的眼子,误差绝不会超过半分。“
    可无奈家境贫寒,这成了他婚姻路上最大的阻碍。
    许多姑娘看到他家徒四壁的模样,都望而却步,即便他品性再好,也难以打动姑娘们的心;
    邻村的王姑娘曾对他有过好感,觉得他老实可靠,但当她母亲看到长生居的茅草屋,看到墙角堆著的杂物和漏雨的屋顶时,立刻拉著女儿离开了,临走时丟下一句话:“跟著他,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老矮子曾多次尝试向心仪的姑娘表达爱意,他会偷偷把精心雕刻的石簪放在姑娘家的窗台上,石簪上刻著缠枝莲纹,是他熬夜赶製的,但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的拒绝,都像一把刀,刺痛著他的心。
    但他从未灰心丧气,依然相信总有一天能找到属於自己的幸福;
    他会在夜晚仰望星空,对著星星许愿,希望能早日遇到那个懂他、爱他的人,星星在他眼中闪烁,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隨著年龄的增长,老矮子娶亲的希望愈发渺茫。
    村里的人都断言,他这辈子恐怕要打光棍了,那传承了几百年的长生居,也將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
    然而,老矮子心中对爱情和家庭的渴望从未消减,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浓烈;
    每当夜幕降临,他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床板吱呀作响,听著父亲均匀的鼾声,思绪便会飘向远方。
    他想像著未来的妻子,或许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有著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眼波流转间带著善意,能在他疲惫归家时递上一碗温热的茶水,茶水里放著几粒冰糖,甜而不腻;
    又或许是个勤劳能干的姑娘,挽著袖子在灶台前忙碌,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能和他一起在田间劳作,共同为生活打拼,閒暇时还能听他讲石场里的趣事;
    他甚至在心里勾勒出未来孩子的模样,是像自己一样高大健壮,还是更像母亲聪慧灵秀,孩子会不会也喜欢雕刻,小小的手握著迷你钢凿,在木头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些美好的幻想,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照亮了他孤寂的內心。
    老矮子身形高大挺拔,四肢修长,平日里总穿著一条破旧的火腰裤——这种裤子在当地石匠中很流行,裤腰处有鬆紧带,方便活动——和一件烂背心,背心的领口已经磨破,露出结实的锁骨。
    每当他在村子里走动,尤其是从女人们面前经过时,他的眼神中总会流露出一丝羞涩与期待,脸颊微微泛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他渴望得到女人们的关注,渴望能有一段美好的姻缘,但他又深知自己的处境,只能將这份渴望深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嘆息。
    他会在閒暇时,偷偷望向村里姑娘们的身影,看她们在河边洗衣,看她们在田间劳作,心中默默憧憬著未来。
    可当姑娘们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又会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匆匆离去,脚步有些踉蹌,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在夕阳下渐渐拉长,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
    有时,他会独自来到村外的小河边,坐在光滑的石头上,看著潺潺的流水,倾诉著自己內心的苦闷和对爱情的嚮往,流水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心声。
    村里一年一度的庙会是最热闹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村民都会赶来,路上的尘土被脚步扬起,瀰漫在空气中。
    庙会上,各种摊位琳琅满目,有卖小吃的,糖画、凉粉、炸麻花,香气四溢,引得孩子们哭闹著要;
    有卖手工艺品的,竹编的筐篮、刺绣的手帕、木雕的小玩意儿,精巧別致,让人爱不释手;
    老矮子也会去凑凑热闹,挤在人群中,看著一对对年轻男女在摊位前嬉笑打闹,姑娘们头上的红头绳在人群中跳跃,他的心中既羡慕又失落,像打翻了五味瓶。
    但他从未放弃寻找爱情的念头,每一次庙会,他都期待著能有一场浪漫的邂逅。
    有一次庙会,老矮子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姑娘,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布料是新的,衣角还带著摺痕,在阳光下宛如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姑娘正专注地看著一个摊位上的刺绣,手指轻轻拂过绣著鸳鸯的帕子,眼神中透著喜爱,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老矮子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鼓起勇气和姑娘搭话:“这绣帕真好看,针脚密,顏色正。“
    姑娘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是啊,我娘说这种鸳鸯帕能带来好姻缘呢。“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刺绣的针法聊到田间的收成,从庙会的热闹聊到石场的趣事,老矮子发现自己和姑娘竟有许多共同话题,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那一天,太阳落山时,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他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瞬间就到了分別的时刻。
    分別时,老矮子满心不舍,他鼓起勇气约姑娘下次庙会再见,姑娘微微点头,脸颊泛起红晕,转身消失在人群中,留下一个蓝色的背影;
    然而,现实的残酷很快將老矮子拉回了原点;
    当姑娘的家人得知老矮子家境贫寒,住著破旧的茅草屋时,便婉言谢绝了这份可能的情缘,说“门不当户不对,怕委屈了姑娘“。
    这次的打击让老矮子深受伤害,他把自己关在茅草屋里,几天都没有出门,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
    父亲看著儿子痛苦的模样,心中也满是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给他端去饭菜,饭菜放在桌上,渐渐变凉;
    但他从未灰心丧气,依旧相信总有一天能遇到那个不嫌弃他贫穷,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他会在夜晚仰望星空,对著星星许愿,希望能早日遇到那个懂他、爱他的人,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是在给他无声的鼓励。
    在老矮子为生活努力奋斗的同时,长生居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邻镇石匠行会的一些人,嫉妒老矮子日益精湛的石匠手艺——他新创的“螺旋打眼法“能让尖窝眼的牢固度提升三成,不少原本找行会的客户都转而来找他——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说老矮子的手艺是偷学而来,还詆毁他的人品,说他在石料中掺杂劣质石材,以次充好。
    这些谣言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在村里传开,村民们看老矮子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怀疑和嫌弃。
    有人开始故意疏远他,石场里的活计也少了许多,掌柜的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老矮子面对这些谣言,心中充满了委屈和愤怒,像被火烧一样难受,但他想起家族传承的“矮“文化,选择了隱忍,他相信清者自清,只要自己问心无愧,总有一天谣言会不攻自破。
    老矮子的师傅老磨子得知此事后,气得暴跳如雷,他把菸斗往桌上一拍,菸斗柄断成了两截,菸叶撒了一地。
    他找到老矮子,拍著胸脯说要为他討回公道:“我的徒弟我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石头都比你们清楚!“
    老磨子在石匠行里也是有一定威望的,他召集了自己的十几个徒弟,准备去找邻镇石匠行会理论,徒弟们扛著钢凿锤子,气势汹汹,像是要去打仗。
    老矮子却拦住了师傅,他说:“师傅,咱们不能衝动,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相信真相总会大白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老磨子看著老矮子坚定的眼神,只好作罢,但心中依然咽不下这口气,他逢人就说老矮子的好话,讲述他学艺时的刻苦,试图挽回老矮子的声誉。
    日子在谣言的阴影下一天天过去,老矮子虽然表面上平静,但內心却备受煎熬,像被绳子紧紧勒著。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然而,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转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他的到来,將彻底改变老矮子的命运,就像乌云中透出的一缕阳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这个人就是县里文化馆的李干事,他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中山装,说话文质彬彬。
    李干事是来村里收集民间手艺资料的,偶然听说了老矮子的遭遇和他的“螺旋打眼法“,便特意来到石场观看;
    当老矮子在他面前,用这种新方法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打出一个完美的尖窝眼时,李干事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这简直是民间智慧的结晶啊!“李干事激动地说,他当即决定將老矮子的手艺记录下来,整理成资料发表在县里的文化刊物上。
    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人专程来长生居拜访老矮子,向他请教打眼技巧,邻镇石匠行会的谣言不攻自破,那些曾经疏远他的人,又重新对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老矮子的生活,终於迎来了转机,就像雨后的彩虹,绚烂而美好。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按 →键 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