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代课英语
三道山 作者:佚名
第15章 代课英语
从1976年开始,全国各地开始兴办社办高中,平峪中学社办高中部应运而生。1977年,国家恢復了高考制度,学校停止了大量的勤工俭学和生產劳动,开始狠抓文化学习。
为了使社办高中一炮打响,平峪中学领导反覆做学生的思想工作,动员他们留下来。1977年2月,王林和丁原等三十多名学习成绩较好的同学“自愿”留校,与小河公社西部村庄的二十名同学一起,被平峪高中录取。
这一年王林14岁。他属於早生长,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七的大小伙子了,浓眉大眼,很有些男子汉气派。丁原15岁,美丽少女的气质开始显现,一举一动羞涩文静。
班主任还是姜艷。她善於做动员工作,在她的感召下,同学们人人憧憬著考取大学、为国效力的美好愿望。这是他们人生价值观里第一次建立起考大学的概念,学习劲头空前高涨。
然而不久,英语老师唐士名病了,医生说需要休养一个多月。在初中时,唐士名是教数学和地理的,进入高中,增设了英语课,全学校没有一个老师懂英语,唐士名自告奋勇一试。经全县英语老师速成班培训,唐士名取得了上岗资格,平峪高中终於开设英语课了。可是他这一病,刚开课几天的英语被迫暂停。学校和同学们都很著急,但没有一点办法。
唐士名病后第五天,王林约了刘庆和杨昆一起到公社卫生院看老师,师生四人很快谈到了英语课上。唐士名和他们讲了自己原来的教学设想,嘆息耽误同学们了。杨昆最机灵,他冒了一句:“唐老师,您要是能在卫生院讲课该多好。”
刘庆瞪了杨昆一眼:“別瞎说,没见唐老师病著呢么?”
“没问题,我说话不受影响,现在就能给你们补课。”唐士名说完,挣扎著坐了起来。
王林赶紧劝阻:“唐老师,您单给我们补不合適,班里那么多同学,他们怎么办?”
杨昆又冒了一句:“王林,你在咱们同学中学习最好,唐老师要是能讲,就先讲给你,你回去再给同学们讲唄。”
王林急了:“不行,我可讲不了。”
“欸!別说不行,还真是个好办法。”唐士名用手指弹了一下杨昆的脑袋,“你小子就是聪明!”他回过头,对王林说:“英语老师哪儿都缺,上级不可能马上给调了老师来,所以,杨昆的建议可能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你是班长,你不帮同学们谁去帮?”
王林说:“我一个学生,哪会讲课啊。”
“谁天生的会讲课?我是高中毕业教的你们,我的英语也是学了一个月就给你们上课,不是挺好的吗!”
在唐士名再三鼓励下,王林终於接受了代老师讲课的任务。
唐士名给王林制定了一个简短的教学计划:第一节课教七个字母,十个单词,第二节课先检查第一节课的读写效果,然后继续讲七个新字母,十个新单词。第三节课第四节课也这样安排,也就是说从第二节课开始,每节课先检查上一节读写效果,接下来再新讲一部分內容,如此形式循环进行。王林代讲二十天后,唐士名就能回校上课了。只是这期间王林要频繁地来卫生院,老师给他讲新的內容,同时听取他代讲情况的匯报,以確保及时纠正问题。
这个计划很实际,既不中断教学,又適度降低容量和难度,以王林的学习能力,完全胜任,待唐士名回校后,再组织学习短语、句式和语法等更重要和难度更大的內容,两全其美。
唐士名又给学校领导和姜艷写了信,把想法告诉他们,如无不妥,请他们帮助实施。
学校领导进行了热烈討论,一致认为此法可行,责成姜艷全权负责。
第一节代授英语课的时间来到了。姜艷对同学们讲了今天这节课的特殊性质和特別意义,要求大家支持王林,认真听讲,把特殊时期的英语学好。讲完,她邀请王林登台。
此时的王林紧张坏了,浑身打颤,姜艷邀请他,他竟然没听到,直到掌声响起来,才意识到该自己出场了。王林现在的同桌是杨云霞,杨云霞见了王林的窘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林假装大方地走上讲台。按照原先的出场设计,他先站在讲桌旁,再扫视一遍全场,然后鞠躬,最后是正式开讲。他反覆搜索过印象,记得姜老师就是这么上的第一节课。姜老师举止沉稳,落落大方,非常有美感,现在王林如法炮製。可是,他站好后一抬头,只觉得台下花哨哨的一片!仿佛面对的不是情同兄弟亲如姐妹的同学,而是一只只瞪圆了眼睛的花猫,全都张开了大口,隨时扑將上来。王林的目光根本不敢停留,慌急地低下了头,鞠躬的事早忘得一乾二净,下意识地转身,在黑板上书写字母,手指触碰到硬硬的黑板上,才发觉手里没拿著粉笔。台下传出一片鬨笑声。
王林回手拿到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七组字母:h、h,i、i,j、j,k、k……字母写完了,发现没画四线三格,只得把字母又擦去。
姜艷见王林如此慌张,趁他画线的时候对同学们说:“王林是咱们班的班长,是优秀学生,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多少次在戏台上报幕和演出节目。像他这样一个经歷过大场面的人,今天也紧张了,说明今天这节课太重要了。同学们不要觉得好笑,你上讲台肯定更不行。我们要鼓励他,相信他一定能把课上好。我提议,咱们一起给班长鼓掌加油,好不好?”
刘庆、杨昆立即领头响应,高声喊:“好!”
台下掌声如潮!
姜艷回过头,对王林小声说道:“不要慌,用不了几分钟,紧张劲儿就过去了,我们都曾经经歷过!你放开讲,出了问题我负责。我先到外边去一下。”说完,开门出去了,她不想给王林增加压迫感。
王林点点头,鼓足勇气开始讲课:“同学们,请跟我读……”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新鲜,同学们第一句跟读的声音异常响亮,王林被震得有点不知所措,不一会儿便浑身发热,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接著,嗓子也不得劲儿,迫使他不断地吞咽唾液……
说来也奇怪,又过了几分钟,王林果真像姜老师说的那样不特別紧张了,面部表情舒缓了许多。
读前两遍字母时,情况正常,同学们都很配合,王林逐渐有了信心。
从第三遍朗读开始,台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有十来个人跟读,其他人要么交头接耳,要么左顾右盼,並且不时传来说话声和打闹声。王林暂时停止了领读,劝说道:“同学们,如果你们觉得我读得不好,可以提意见,但不能用不张嘴的办法对付我。唐老师曾再三嘱咐,学好英语必须在两个方面下功夫,一是读,二是写,除此以外,別无他法,当闭嘴的哑巴就不要学英语了。所以,我们必须读起来,而且要大声地读……”
此时,同学们惊讶地发现,王林说话过程中已能偶尔抬起头,说出的话也流畅了。
王林提示之后,跟读的声音一下子多了不少。
第二个环节是学习新单词。王林写了“desk”、“chair”等10个单词,一一作了讲解。同学们一边听,一边做著记录。讲解完,王林带领大家继续朗读。课堂秩序完全进入了正常状態。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读第五遍时,教室后边突然传来“哐当”、“噼啪”的声音,大家急忙回头,看见张怀堂和张五良打在了一起。
全班座位共分四纵六排,张五良与张怀堂都是大高个,他俩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中间两纵。二人不同桌,中间隔著一个过道,所以,两人之间交流十分方便。
提起张五良,有一段小插曲——
那还是初中二年级时,王立云无意间发现了王林和丁原的小动作,回到办公室讲给了姜艷。姜艷早就看出王林和丁原之间有一点“意思”,於是果断採取措施,不久就把座位重新调了一遍,丁原的同桌变成了与她同村的张五良。那时的张五良中等个,长著一对小瞇缝眼,蔫淘气,不爱学习,迟到装病是经常现象。当时把他和丁原安排在一桌,在姜艷看来是一著妙棋,一是拆开王林和丁原,防患於未然;二是让敢於负责的丁原影响影响张五良,也就是管管他。张五良果然有变化。和丁原同桌后的第二天,全班第一个到校的就是他,老早地就坐在了自己的坐位上。后来,他也不请病假了,每天乐乐呵呵的。当然,学习还是没赶上去。儘管如此,姜艷多次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扬张五良,夸他有进步。初中上完,情况起了变化。张五良家庭条件好,他爸爸张志同是小河公社副书记,妈妈刘向群在公社邮政所上班,他排行最小,上边有四个姐姐,所以从小就被骄生惯养。张五良初中毕业后,张志同把他安排进了国办高中。国办高中的条件是社办高中没办法比的,但他硬是转回了平峪高中,为的是还想和丁原同桌。可是,事与愿违,他一年中窜了老高,从一米六几变成了一米七几的大个子,无论如何得去后排,和丁原同桌的愿望再也实现不了了。为此,他苦恼了很长时间,迟到、请病假的老毛病又犯了。
再说今天的英语课。刚才王林要求大家开口朗读,不要做闭嘴的哑巴,大家都理解,做得也不错。张五良对学习一向提不起兴趣,平时有老师在,他也常常趴桌子睡觉,而今天没有老师,他却失了睡意,左瞅瞅,右瞧瞧,异常兴奋。不知第几次左右观望时,发现“邻居”张怀堂闭著双眼,大口一张一合的,好像只做著朗读的样子。张五良斜过身子去贴耳细听,果然没有一点声音,不禁逗得发笑,顿时生了个坏主意。他从自己的铅笔盒里取出一块橡皮,在鼻子眼儿那里蹭了蹭,然后悄悄挨近张怀堂,当张怀堂隨著大家的节奏又一次张开大口时,把橡皮准確地拋了进去。张怀堂正用心假读,没想到嘴里飞进来了一个小东西,猛地睁眼,同时把东西吐出。一看是脏兮兮的橡皮,差点把胃里的窝头全翻出来。又见张五良扭头坏笑,断定是他所为,极为愤怒,抓起沾满了唾液的橡皮,扳过张五良的脑袋,强行塞往他的嘴里。张五良一边闭著嘴,一边用手推搡张怀堂,打掉了橡皮。张怀堂更加气恨,挥起一拳猛击在张五良的脸上,教室后排立时大乱。
大家对二人的行为十分不满。眼看他俩不停地躲躲打打,王林命令他们住手,但丝毫不起作用。
丁原站了起来,高声喝道:“你们俩不听课就出去,不要影响大傢伙儿!”
张怀堂把眼一瞪:“张五良往我嘴里扔橡皮,你说我干嘛?”
丁原说:“现在是你俩在打闹,当然包括你!”
“你少他妈说我,这事不赖我!”
没等丁原回击,刘庆过来批评道:“你怎么张口骂人呢?不管是谁,捣乱就出去!”
睡了半节课的王季伟被吵醒了,揉揉眼一看,有热闹,高兴了。听了刘庆的话,不分青红皂白,大嗓门喊道:“嚯,又他妈来一个。她是你什么人啊?是你媳妇?”
张怀堂见有好同学出场助阵,得意地歪著脑袋,扫视著大伙。
丁原被污辱,气得满脸通红。杨云霞见状,几步走到跟前,指著王季伟的鼻子质问道:“你骂谁『他妈的呢?你敢耍流氓污衊丁原?”
王季伟拨开杨云霞的手,骂道:“我又没骂你,狗拿耗子!”
“我让你骂!”杨云霞伸出玉手,照准王季伟的左脸“啪”的一声就是个大嘴巴,全教室震得山响!
杨云霞是班里出名的厉害角色,一身正气和仗义,不管是谁,一旦惹恼了她,无论爭吵还是动武,她样样占尽上风,即使大个子的男同学也怵她。张五良有一次骂她是泼妇,她抄起凳子砸了过去,嚇得张五良好长时间不敢靠近她。
也许是慑於杨云霞的威势,也许是没料到杨云霞会下如此重手,王季伟被打懵了,直直地立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一声未吭。
为防止意外,王林和刘庆、杨昆、丁原迅速上前,把杨云霞挡在了身后。这时,姜艷推门进来了,全教室立刻静了下来。
姜艷走到教室后边,严厉地瞪著张五良、张怀堂和王季伟,告诉他们:“下课后到办公室去!”
她又到王林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15分钟,你继续上课!”
王林立刻回答:“是,姜老师!”
这回姜艷没再出教室,而是坐在王林的座位上,认真听课,和同学们一起跟读……
对於王林来讲,这堂课是一次永生难忘的经歷,他没想到一门重要的课程会是这样的开局。
放学了,王林和刘庆、杨昆结伴回家。路上,刘庆夸王林课讲得不错。王林则感谢刘庆和杨昆的鼎力支持。刘庆憨厚,不善言辞,他说:“当时,我敢当面批评张怀堂,完全是受丁原的激励,不是丁原首先站出来,我也没那胆量。王林你要感谢,就感谢丁原。还有,杨云霞也不错!”
王林表示赞同:“是!丁原確实负责任,关键时刻敢於挺身而出。”
两人说正事,杨昆却拿刘庆耍笑起来:“刘庆,王季伟说丁原是你媳妇,你当下怎么没反驳啊?是高兴坏了吧?”
“杨昆,你净瞎说,是嚇死我了!我可不敢打丁原的主意,你也別想!”刘庆说著,朝著王林的后背一努嘴。
杨昆心领神会:“嗯,我早看出来了,丁原对王林好,丁原看王林和看別人的眼神儿都不一样。”
刘庆问:“怎么不一样?”
“嗯……怎么说呢,反正丁原看见王林后,都是快速地看一眼,然后就迅速地看別处,转得特別快。她看別人就不是这样。”
“是吗?你倒观察得仔细!”
“还用得著仔细?她每回都这样,不信你也观察观察。”
“行,我明天就观察。”
杨昆接著说:“眼神不一样还是次要的,张怀堂两次捣乱,丁原都为王林出了头,这不是一般女同学能做得出来的。將来啊,哼!”
刘庆问:“將来咋著?”
“將来……丁原一定是王林的媳妇儿。王林,我们可准备喝你俩的喜酒了啊!”
刘庆“嘿嘿”地憨笑起来,不住点头。
王林听得十分真切,等他们说完,非常“生气”,回头瞪了他俩一眼,然后突然加快脚步,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杨昆感觉玩笑开得太大了,立刻追上王林,道歉说:“对不起,王林!”
王林甩开杨昆的手:“滚一边去!”
刘庆也追了上来,劝说道:“王林,杨昆一个开玩笑,你至於吗?”
王林瞪著刘庆:“有这么开玩笑的吗?要不,明天我报告姜老师?”
“別啊!”杨昆说,“这事要是让姜老师知道了,还不抽我大逼斗。再说了,丁原也饶不了我啊。”
刘庆使劲拽了拽王林的胳膊:“王林,谁不知道咱们仨关係最好,你就原谅了杨昆吧。”
杨昆也央求道:“是啊王林,我没別的意思!”
王林这才缓了缓口气:“以后別开这样的玩笑!”
杨昆一挺胸脯:“保证不开了。”
过了一会儿,杨昆忍不住悄悄问王林:“誒,你真的不喜欢丁原?”
王林的脸变得通红,“生气”地扭过头去。刘庆埋怨杨昆说:“刚说好了的,你又来了!”
杨昆笑著自我批评道:“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了。”
其实,王林脸红不是生气,是暗自高兴,杨昆和刘庆有意无意地捅破了他和丁原之间的“窗户纸”,令他兴奋、紧张了一路。
晚上,王林没有睡好觉,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了。他不敢確定刘庆和杨昆是不是开玩笑,但他认真了。丁原苗条的身姿,俊俏的面容,还有悦耳的说话声,总在脑海里浮现。一颗初恋的心,怦然而动。
可过了几天,王林又怀疑杨昆和刘庆的动机了:他俩一定是故意捣乱,戏耍我。说丁原看我的眼神儿不一样,有吗?我怎么一回也没见到呢。丁原每次和我打照面或从身边经过,都板著个脸,目中无人似的。
有一天放学了,姜艷开班干部会。散会后,教室里仅剩下了王林和丁原。王林鼓足勇气,想试探一下,於是拿出钢笔,拧开笔帽,打开一个作业本假装写字,发现“不出水儿”,刚抬头要问丁原“有墨水儿吗?”丁原就急匆匆跑出了教室,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王林失望极了。
经歷了磕磕绊绊的第一节课,后面顺利多了,王林圆满完成了“代课”任务。
然而,一个新的情况即將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