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元旦联欢
三道山 作者:佚名
第23章 元旦联欢
1982年12月31日下午,五中庆元旦文艺联欢会在装饰一新的大礼堂隆重举行。
联欢会由傅百燾和初中二年级的两名学生杜文娟、荣雅丽共同主持。为了突出视觉效果,艺术总顾问李会敏亲自为三人精心化妆。当背景音乐奏起时,大幕拉开,三人携手亮相在舞台上。眾目聚焦处,光彩极照人!傅百燾身穿浅灰色中山服,风度翩翩;杜文娟和荣雅丽则是各著紫色套装,活泼靚丽。三人胸前分別佩戴著一朵精致的小红花,灯光下格外显眼,台下传来一片片尖叫声!
傅百燾做了激情洋溢的开场白,之后,热情邀请郝个秋代表学校致新年贺辞。
郝个秋首先祝全体师生节日快乐!接下来,破天荒地没有回顾一年来的各项成就,反而是重点表扬了晋永宽、李会敏、傅百燾、金蓤、李立先、康凯民、李士绅等老师,並且一表扬就是十五位!和往年吝嗇表扬的表现大相逕庭。他的讲话贏得热烈掌声。
联欢会的重头戏是文艺演出。各班精心排练了一个多月,拿出全部力量推出了自己的拿手节目。他们中的多数人能歌善舞,展示了很高的表演天赋。人们不禁慨嘆:高山出俊鸟,在这广大而贫穷的山水之间,隱藏著多少有潜力的人才啊。
除了每个班各两个节目外,老师也有演出,与学生的节目穿插进行,个个精彩纷呈。
孟凡非是自编自演的单口相声《傻小子娶媳妇》。憨厚的表情,滑稽的语言,配上地道的山区口音,令师生捧腹大笑。
傅百燾表演的是配乐诗词朗诵《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器宇轩昂,颇有伟人般的气势。
金蓤和吴小平各一个独唱。金蓤演唱的歌曲是女中音《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歌声款款而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悠扬中透著欢愉和轻鬆。金蓤一改平日的严肃,端庄、优雅,淡静中露出迷人的微笑,美不胜收!吴小平演唱的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大家是第一次领略她的歌唱风格,没想到这位气质出眾的美女嗓门高,跑调严重,节奏混乱,咬字也不清楚,如果不是报幕员报了节目,谁都听不出她唱的是什么,观眾笑得前仰后合。
王林和李进芬在第十五位出场,联袂表演了二人唱《沿著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歌声高亢嘹亮,欢快奔放,轮唱衔接和舞台动作更是精妙默契,收束自然,引发台下长时间的热烈欢呼。
联欢会压轴节目是张雨前老师的女高音独唱《我的祖国》。
张雨前是1982年8月参加工作的,和王林同年,先是分配在了六中,11月份调到了五中。她年轻漂亮,活泼好动,虽然是政治课老师,歌唱天赋却好得出奇,短短几天就在全校唱响,无人不知。
听到杜文娟报了节目,身著红色演出服的张雨前靚丽登场。可是,她走到舞台中央后,说原来准备好的伴奏带找不到了,手头只有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曲子,问主持人怎么办?台下乱笑成一片。
杜文娟灵机一动,建议张雨前邀请一位男老师临时配个对。张雨前眼前一亮,和杜文娟耳语了一句。杜文娟笑了,向全体观眾报告:“张老师邀请王林老师和她一起演唱,大家说好不好?”
“好!”
王林站起来,连连摆手婉拒。张雨前再三相邀,观眾也不断起鬨,王林只得硬著头皮重新上了场。张雨前好像早有准备,从演出服里抽出一张小卡片,交给了王林。王林还没看清是什么,伴奏乐就响起来了。
虽然是临时配对,但王林有无数次演出的功底,瞬间找到了灵感。两人的唱音婉转动听,表情惟妙惟肖,尤其是他们的动作,信手拈来,毫不做作,一招一式,活像一对恩爱夫妻。
演唱完,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张雨前揽住即將转身的王林的腰部,不顾一切地把他拥抱住了!王林先是一愣,继而笑著,反手轻轻地拍了拍张雨前的肩膀。虽然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拥抱,但足以引爆全场师生的情绪,把联欢会推向了最高潮。
整整一下午,五中到处洋溢著节日的欢乐气氛。
郝个秋十分满意,让傅百燾通知后勤处贾功田主任,晚上请食堂多做几样好菜,大家都乐呵乐呵。
开饭时间到了,初三4班班主任晋永宽端著两大碗菜来找郝个秋。郝个秋一看,是芹菜炒肉片和烧茄子,顿时来了食慾,也要去打两碗,被晋永宽拦下了:“我早安排好了,一会儿就有人给你端来了。食堂做了四样好菜,你就等著吃现成的吧。不过,你得准备几瓶好酒啊!”郝个秋笑著点了点头。
果然,不一会儿又来了五个人,是李士绅、罗瀚星、潘迎杰、郑义民和康凯民。自郑义民和康凯民加入后,“好晋升”的队伍进一步扩大了。他们每人端著两碗菜,全都冒著热气。郑义民自掏腰包,买了一个牛肉罐头和一包火腿肠,一併打开,切好、摆上,屋里立刻充满了浓浓的菜香味。李士绅拿出八钱的酒杯,倒上白酒,七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尽情品尝。
刚喝了一口,门忽然推开了,三道山乡政府贺新华副乡长走了进来,眾人急忙起立。贺新华在门口站著,不动,眾人好一顿客套才把他让到里边。贺新华冷著脸说:“今个我要不主动来,就没我的事了唄?”
李士绅笑道:“哪能呢!谁不知道您和郝主任的关係啊。我们是临时起意,打平伙(洄河方言:每人端一份饭菜凑在一起喝酒),要是正儿八经地喝酒,郝主任肯定第一个把您请来啊!”
潘迎杰说:“就是,就是。既然贺乡长到了,咱们仍按老规矩来吧,我先打头,干一杯。”说完,倒满酒,杯举酒尽。其余几人,除了郝个秋和晋永宽,也是每人干一杯。
眾人都知道贺新华的怪脾气——爱挑眼!好端端的,你说任何一句话,哪怕是奉承他的话,隨便打听某件事的话,他都有可能不高兴,说话的人都必须把酒干了,以求原谅。虽然如此,这些人仍然愿意和他一起喝酒,因为他是乡领导,喝酒又痛快!
见眾人懂事,贺新华把气消了,让人给他倒上了酒。
不过几分钟,两瓶二锅头喝完了,郝个秋拿出了第三瓶。
晋永宽嘲笑说:“郝主任,不是我说你,太抠了!这酒怎么能这么喝呢?喝一瓶拿一瓶,不嫌麻烦啊?咱们八个人,最少得五瓶酒吧?”说著,站起来,推了郝个秋一把:“你起来,我找找去!”
他知道郝个秋藏酒的地方,所以径直来到里间,打开最里侧的一个文件橱,掀起一片红布。果然,十几瓶白酒赫然藏在里面,有二锅头、菊花白,还有没名字的零酒。他抄起三瓶二锅头出来了。
“嚯,这么多!还有没?”
“唉呀郝主任,您金屋藏酒啊!”
“也就是晋老师啊,我们可不敢进去乱搜。”
眾人七嘴八舌。
郝个秋直摇脑袋,指著晋永宽对眾人说:“我就存了这么几瓶酒,还被老晋知道了,这个老馋鬼!说吧,今天能喝多少?我管够!”
晋永宽扬了扬手:“我不说,听大伙的。”
郑义民说:“咱们先把拿出来的五瓶酒喝了,然后看情况再定,行不?”
“行!”
“好,就这么著!”
李士绅拦住了大伙儿:“等等,听贺乡长的指示。”
眾人听了心头一紧:对啊,不先徵求他的意见,就等著找彆扭吧!於是,齐刷刷地看向贺新华。贺新华一边夹菜一边说:“按我的习惯……”
“好!喝整的,喝整的。一人一瓶,一人一瓶!”
眾人一起鬨,又拿出了三瓶。不到半小时,第四瓶酒被干掉了。
忽然,办公室外有学生喊报告。由於室內十分热闹,竟无人听到。过了一会儿又喊报告,还是无人应答,那学生便推门而入。郝个秋的位置正对著门口,所以看了个清楚,是初三4班的班长吴志成,当即让眾人安定。吴志成说:“晋老师,第一节晚自习是你的语文,你……有时间吗?”
晋永宽睁大了双眼,不好意思地说:“是吗?哎呦,把正事忘了!”
他起身要出去,郝个秋拉住了他:“看你这浑身的酒气……”转而对吴志成说:“你先回教室,马上有老师去看自习。”
吴志成笑著出去了。
李士绅建议道:“郝主任说得对,晋老师您喝酒了,安排別人去看自习吧。”
晋永宽实在捨不得眼前的好酒好菜,便就坎骑驴道:“也好,要不……让金蓤去吧,我找她去。”
潘迎杰起身,截住了晋永宽:“不劳您大驾,我替您跑跑腿。”
晋永宽高兴坏了,一挺胸脯,高声道:“谢谢啊!”逗得眾人大笑。
潘迎杰出了办公室,腿脚却直奔初二4班教室。他是这个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今晚第一节自习正是他的数学。他原本想偷偷矇混过去,但怕学生也像初三4班的班长那样,来办公室找他,当著大伙儿的面多难堪,不如主动到教室转转,保险!
潘迎杰酒量不算小,喝了几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所以非常自信。
他刚拐过墙角,就听见自家教室里乱鬨鬨的,吵闹声非常大,於是快走几步,猛地推开门。
果然,教室里像赶集一样,乌烟瘴气。追追打打的,说说笑笑的,蹦蹦跳跳的,还有大声唱歌的,干什么的都有。北墙根第四排有个男生,隔著很远的距离向南墙根两个男生投掷纸团,对面两个男生奋起还击,各自投出一本书,书在空中飞行得又远又飘,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潘迎杰异常气愤,站在门口大骂:“混蛋!”
学生是忌讳班主任的,当下就安定了。突然,教室后面站起来六七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女同学,猫著腰,慌张地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潘迎杰瞪著两眼,足有一分钟,直到学生们都趴在桌子上认真看书,不敢抬头,才眨了一下。他很满意,因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尊重。於是消了气,开始在教室里转悠。
他走到教室后边,发现地上有三张散落著的扑克牌,明白了。他捡起三张牌,猛地叫道:“谁打扑克了?站起来!”
学生们嚇了一跳!四个男同学站了起来。
潘迎杰倒背著手,瞪了四个人一遍,吼道:“你们都上初二了,一天天地就知道玩!玩!玩!你们的父母花钱雇著你们玩来了吗?玩物丧志,不怕玩死你们!”
他走到讲台上,依然怒气冲冲:“把扑克交出来!”
其中两个男生立刻走到潘迎杰前,从衣兜里掏出了扑克。潘迎杰一看,扑克是新买的,还有新鲜的油印味儿呢!他接过来,装进了自己的衣兜。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重新掏出扑克,当著学生的面数起来。
“看来你们不老实啊,想骗我!怎么才五十二张?那两张哪去了?”
看著老师发怒的样子,两个男生战战兢兢,又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小声回答道:“没了,就这些。”
潘迎杰抬头,看著另外两个男生:“你们俩!”
“我们的牌都在他们手里。”其中一人说。
潘迎杰气愤至极,用力把扑克牌甩向身边两个男生,扑克牌瞬间散落成一片。“捡起来,撕掉!”
两人听到命令,赶紧拣牌,捡齐后,走到教室后边的垃圾箱那儿,撕碎,扔里边了。
潘迎杰指著四个男生叫道:“你们俩,还有你们俩,下晚自习后到我宿舍,饶不了你们!”又扭脸看向班长所在的位置:“杜文娟!”
杜文娟站了起来:“潘老师!”
“你给我盯紧点,以后谁再捣乱,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严惩不贷!”
“知道了!”
潘迎杰又停留了一分钟才出教室。他前脚刚踏出门,就猛地一回头,见学生们都盯著他,大声吼道:“看什么看?学习!”
学生们整整齐齐,低下了头,开始好好学习。
潘迎杰十分满意自己的招数,放心地出了教室。走了几步,想抽颗烟,一摸口袋,觉得瘪瘪的烟盒旁还有硬硬的、片状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两张扑克牌,顿时懊恼了:这两张牌怎么在自己兜里?刚才数的时候没掏乾净啊,唉呀,可惜那五十二张牌了!
他想起晋永宽的自习课还没安排,顾不上撒气,快步来到金蓤宿舍。
金蓤和吴小平都在屋里。吴小平没有起身,让道:“潘老师,潘大帅,坐吧。”
潘迎杰知道学校有人给他起了这个外號,也知道人们有嘲讽他的意思,所以,谁叫他潘大帅,他一准儿翻脸。但吴小平叫他,他不敢。论起说狠话来,吴小平比他敢下嘴。
潘迎杰摆了摆手:“我有事。”然后,看向金蓤,一本正经地说:“金老师,我是替晋永宽传信儿的,他在教导处喝酒呢,让你替他看晚自习去。”
金蓤完全没有了在台上演唱歌曲时的笑容,一脸的严肃。她看了看手錶,埋怨说:“怎么这才告诉我?还有10分钟就下课了。算了,我去!”说完,没有理会潘迎杰,拉开门,直奔初三4班教室。
初三4班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没有老师看自习,教室里也是比较安定的,你从教室外经过,一定认为该班学生遵守纪律,学习秩序井然。然而进到里边,往往是另外一种情景——一个流动而自由的世界!学生们很少有学习的,多数人在悄悄地串桌,轻轻地走动,甜甜地交谈,所有行为都压低了声音,即使打闹,也会努力克制。
究其原因,班主任晋永宽是一位很有威望的老教师,学生和家长都敬重他。他也有打骂学生的时候,但甚是稀少。他不喜欢大喊大叫,总是柔和地、反覆地给你讲道理。学生们既敬他又怕他,敬他无与伦比的名气,怕他没完没了的谈话。久而久之,就都隨了他的性情。
金蓤进了教室,学生们大惊,全都收住了笑容,迅速而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数学课本和作业。
金蓤不喜欢看到学生串桌,认为学习时只可適度放鬆,过於自由,不利於专心致志。所以,她每次发现学生隨意串桌,都会很不高兴。而只要见她严肃起来,多调皮的学生都规规矩矩了。
金蓤对每个学生都是负责任的,她有个笔记本,专门记录学生的作业情况。她对每个学生都有不同的要求,甚至细致到每次作业最低完成的数量。关心和体贴都到这个份上了,哪个学生还敢不敬?
快下课时,两个男生问了金蓤一道几何题。金蓤说这道题比较难,几句话讲不清,建议他俩下晚自习后去她宿舍,她仔细讲。
10分钟眨眼而过。
9点半,第二节晚自习也结束了,问金蓤题的两个男生搂搂抱抱,嘻嘻哈哈,大声唱著歌来找金蓤。他俩唱的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到了老师宿舍门口才止住歌声。
金蓤一句废话不说,稳了稳气息开始讲题。刚讲了几句,觉得旁边有小动作,扭头一看,是其中一个学生在搂另一个学生的腰,气得把书一推,大声质问道:“干什么呢!”
那个搂同学腰的学生吐了一下舌头,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解释原因,金蓤抬手就在他左肩上打了一巴掌。两个人立刻挺直了腰,低下了头。
金蓤打完还不解气,足足训斥了两分钟,最后喝令道:“出去!”两个学生慌张地退了出去。
吴小平正在收拾自己的物品,听见金蓤的训斥,非常惊讶。她从没见过金蓤发这么大的脾气。
学生被轰走了,金蓤也后悔了,心里难过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竟然动了手。”
工夫不大,两个男生又回来了,来向金蓤道歉。金蓤放了心,重新坐好,详细讲完了题。
两个学生鞠了个躬,说了声“金老师再见!”小心地退出去了。
吴小平关上了门,从提包里拿出一身新买的套装穿上,问金蓤:“你看我上衣后边的开气好看吗?”
没有回音。
吴小平扭头,见金蓤在办公桌前发愣,知道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纠结,不禁试探地问:“金蓤,你怎么了?”
金蓤思绪被打断,回答道:“没怎么。”
“没怎么你为什么不说话!”
“啊,没听见你说。”
“你看我上衣后边的开气好看吗?”
金蓤回头端详了一下:“嗯,好看!”
突然,金蓤起身,利落地去收拾床上未打好的毛衣,然后抚平了床单。
吴小平问:“你干什么呢?慌里慌张的。”
“谁慌张了?床单有褶,我整整!”
原来,金蓤听到了王林在外面轻咳的声音,所以就条件反射地去整理床上的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