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把梦想卖七元
1992:从模拟侄女命运开始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把梦想卖七元
【这么多年来,你始终没有放下心里的文学梦。
在工厂时,哪怕白天再苦再累,夜里还要加班,在回到宿舍后,你仍会挤出一些时间,在笔记本上写下零散的文字,有时是反映打工人辛酸与无奈的短篇,有时是记录荒诞离奇的梦境碎片,有时只是流水帐似的日记。】
【曾有位工友看过你写的一篇怪诞小说,里面藏著你对每天十小时工时的不满,对工厂异化人性的质问,还有对樟木头的莫名恐惧。
你那位工友的评价是通篇都是无病呻吟。
他拍了拍你的肩头,劝你们这样的打工人,能活一天便是一天,不必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些年的笔记里,你的大半文字都绕不开打工人的生活与工作。
你曾把写好的东西拿给其他工友看,他们大多受过初中或高中教育,可你的文字根本就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你的文字看似贴近底层,却又像是浮在半空似的飘渺。
对工友们来说,与其读这些文字,倒不如翻看大街上男科医院派发的gg杂誌,这些gg杂誌虽说大半是gg,但里面的不少笑话和一些感情短篇还挺好看的。
二十岁的你总觉得,文字能为底层发声,可日子久了才发现,底层或许根本不需要你替他们说话,又或者,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沉默的状態。】
【从 1997年到 2005年,你往各大报刊投过至少四十份稿件,大多都石沉大海没留下一点回音。
只有 2003年,你给当地《莞都文学》的一篇投稿被刊登出来,可就像文学本身的式微,这份报刊转年便停刊了。
2005年,你带著四万块积蓄回到文岗镇。
这些年在异乡打工,再累再难,心里始终揣著个念头,回老家开家小店,做点小生意,陪著妻子和女儿,不求赚大钱,只要一家三口能团聚就好。
这年夏秋,你跟著表哥当了半年厨师学徒,隨后在静江县城花三万多开了家做晚饭和宵夜的饭店,还雇了一位厨师、两位服务员。】
【可做餐饮的水比想像中深,饭店只在开业优惠的那两天有过一些客流,往后的三四个月里,你和员工们时常閒得能拍苍蝇。
房租和工资就像两座小山似的压在身上,转年春天,刚过完过年的餐饮旺季,你终究狠下心把店给关了。
这一次创业,你亏了近五万块。
后来许多年,只要有工友说攒了些钱,想回老家开店或创业时,你总会严肃地提醒他们,千万別轻易在老家碰创业的事。】
【2006年初,你去了佛城,在当地一家机械加工厂找了份喷漆的工作,还把妻女接到身边。
可到了第二年,女儿的教育问题摆上了台面,你和妻子都不是佛城本地人,女儿没法进公办学校;好的私立学校收费太高,农民工学校的教学质量又差,反覆权衡后,你们决定把女儿送回老家读书。
为了让女儿能上更好的学校,也因为家里的老房子实在破旧,你和妻子又向亲戚、弟弟妹妹们借了些钱,花了八万在镇中心小学附近买了套学区房。
2008年,女儿回老家读小学。】
【2014年,女儿突然生出强烈的厌学情绪,说什么也不肯去学校,像是提前迈入了叛逆期。
在家照看她的奶奶管不住了,妻子只能辞掉工作,回老家陪读。
妻子动身时,你把这几年写满字的笔记本、手稿一股脑塞进一个行李箱,让她顺便带回去。
这六年里,你依旧没停笔,只是心里清楚,自己写的东西再不会有人感兴趣,便再也没投过稿,妻子偶尔会抱怨,说不明白你天天写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有这閒功夫,倒不如多收拾收拾家里的卫生。
结婚这么多年,你们之间的感情早没了当初的热络,二十年前,她还是十四五岁的懵懂少女时,最喜欢听你讲读书心得,看你的眼神含情脉脉满是光,后来你輟学,正在读高中的她仍和你保持书信往来,毕业后便和你確定了关係。
可日子浸在柴米油盐里,偶尔还伴著爭吵,当年她对你的滤镜早已碎得彻底。
她喜欢的,是那个能激扬文字、看起来学识渊博,带著些张扬与自信的十五岁少年。
而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只知道打工赚钱的无趣中年人。
用她的话说,你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好玩了。
那箱手稿实在是太重了,妻子抱怨说,她一个人带不回去,还说就算带回去,这些东西也没用,只能堆在杂物间落灰。
你没有过多辩解,想著既然妻子不愿带,等过年时自己带回去便是了。
可妻子回老家的前一天,你看见原本装著手稿的行李箱敞著,里面空空如也,你问起缘由,妻子说,下午已经把这些垃圾都卖给收破烂的了。
你满满一箱的文学梦,最终被卖了七块钱。
你没有责怪她,许多年前,当妻子还是个无知少女时,还曾鼓励过你哪怕輟学了,也不要放弃文学,还说希望能看到你成长为作家。
可现在,不管是你还是妻子,早就被生活磨平了稜角。
从那天以后,你动笔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2015年初,在外面打工又一次满九年以后,你辞掉了喷漆的工作。
那时你身体还算硬朗,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能听到行业里的老人说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更让你在意的是,佛城不少工厂连 35岁以上的喷漆工都不招了,在他们眼里,你们这些三十多岁的喷漆工,干这一行多年身体早被熬坏了,说不定藏著什么隱疾,比起你们,他们更愿意招二十岁左右、没有多少工作资歷的年轻人。】
【2017年 6月,女儿的中考成绩出来了,离静江中学还差二十分。妻子打电话来抱怨,说现在静江一中和二中都没落了,想考个好大学,非得进入静江中学不可,还和你商量著交两万五千块赞助费,让女儿进静江中学。
这样的场景,让你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只要能给孩子更好的条件,你从不会省这点钱,那时你虽然不做喷漆工了,但每个月也有四千五百块收入。可接到电话没几天,你就觉得身体不对劲,去附近医院检查后,结果很不乐观,你得了白血病。
得知结果时,你的心態反倒异常平静,这么多年暴露在有毒的工作环境里,似乎早就註定了今天的结局。
多年以前曾有工友提醒过你,干这一行想活得和正常人一样长久,最好就別超过十年,可你贪图这份工作的高收入,一直没有转行,才导致了今天的恶果。
你平静地把病情告诉了妻子和弟弟妹妹,妻子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二弟却异常冷静,劝慰你白血病不是绝症,还说立刻帮你预约专家號。】
【三天后,你去羊城投靠二弟,在逸仙二院掛上了专家號,妻子也赶来羊城照顾你,你有会住院化疗、注射靶向药,有时回二弟家休养。
你和妻子住在二弟家里,许多年前,身为尖子生的二弟顺著既定的轨跡,考上静江中学,又考入本省名校,毕业后在羊城成家立业,五年前还买了这套房子。】
【在羊城治疗了近两年,特定的靶向药渐渐没了效果,你的病情开始急剧恶化。
而这两年里,你多年打工攒下的三十多万积蓄,也花得一乾二净。你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年喷漆工,却从没想过,最后会因为这份工作带来的职业病,把一生积蓄全搭了进去。】
【二弟也觉察到了你经济上的窘迫,在你们家积蓄见空前,先转了十五万元给妻子,还特意让妻子不必为钱发愁,他说,哪怕是刷信用卡,他也会想办法凑钱给你治病。
听妻子转述这些话时,你恍惚从二弟身上看到了姨妈当年的影子,你依稀记得,多年前的深夜,姨妈和姨父的那一次爭吵。
二弟和弟媳还要还房贷、养孩子,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想他们夫妻俩为了你,在某天深夜也陷入同样的爭吵。】
【这两年来,为了省钱,你和妻子住在他们家,早就不知麻烦了弟媳多少次,对此,你一直心存感谢。
是时候落叶归根了。
既然靶向药和化疗的效果都不好,你决定放弃治疗,回到静江,回到文岗镇,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你和妻子回到文岗镇的家里,可在静江工作的妹妹和三弟,仍然不肯放弃。
几位家人諮询过主治医师后,又给你换了一种靶向药,从此,你开始了在文岗镇与双州人民医院之间往返治疗的日子。
回到文岗镇的第二天,你又走进了那座曾来过无数次的老街图书馆。】
【时光仿佛在这里被定格了一般,相比起二十多年前,图书馆並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连院子中间的假橄欖树,也只是比二十年前长大了些许。】
【可相比起二十年前,这座图书馆终究还是变了味道。】
ps:感谢贝多芬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