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立威与名实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立威与名实
陈子壮分开人群,慢慢走了过来。
庞嘉胤和一群护院立刻抱拳行礼,齐声喊道:“老爷!”
陈子壮先对庞嘉胤等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吴小吏,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这位差爷,家里下人粗鲁,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请包涵。鄙人陈子壮。”
吴小吏见正主气度不凡,心里已经虚了三分,但还是强撑著面子说:“陈翰林既然出面,那最好不过。贵府下人这样放肆,难道不是主家管教不严?”
陈子壮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依然从容。
“差爷按公事办事,我自然理解。但差爷说的事,恐怕是误会。琼林书院,其实只是旧学家塾的修缮,一切都按原来的规矩办,没有越界。这里也不是交通要道,堆放建材都远离行人车马,绝对没有阻塞道路。这件事朱县令早就知道,还曾经表扬过这个做法。差爷如果觉得不妥,或者有上级的明文、衙门的正式公文,还请拿出来,我自会照办。”
他目光清澈,直视对方,继续说道:“如果只凭传闻就要拆墙停工,甚至罚款,恐怕不是朝廷法度所允许的,也难免会妨碍地方上的善事。差爷觉得呢?”
吴小吏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哪来的正式公文?不过是被人怂恿,想趁机讹点钱。现在见陈子壮气度沉稳、说话有据,又搬出了县令,身后护院个个精悍肃立,顿时泄了气。
“哼,既然是县令知道,可能是我弄错了,告辞!”吴小吏胡乱行了一礼,带著两个衙役匆匆走了。
第二天黄昏,一名管事脚步匆忙地进来报告:
“老爷,城西的『丰年庄』出事了!庄头陈贵派人紧急报告,说有佃户被人煽动,说琼林书院了他们的租粮,收租的时候聚眾反抗,还动手推搡管事!现在聚集了二十多人,声势不小,恐怕要闹大!”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陈邦彦、陈子升都面露担忧。
“知道是谁煽动的吗?”陈子壮神色不变。
“据报告,是陈贵的两个堂侄带头,平时就是庄里闹事的人。”
陈子壮心里明白了,立刻下令:
“庞嘉胤!”
“在!”
“你马上选十个能干护院,由管事陈忠带著,快马赶去丰年庄,按我的指示办事!”
“是!”
陈子壮语气加重,吩咐道:
“这次去,第一要保证人身安全,一定要护住庄里的管事。第二,抓住带头闹事的人和陈贵,如果有人抵抗,可以动武,但不能隨意伤人。第三,当眾宣布,琼林书院的所有开销,都出自我的私人钱財,从没用过庄里一粒米一文钱。闹事的人戴枷示眾三天,以儆效尤。陈贵纵容亲信、管事不力,立刻撤职,庄里事务暂时由陈忠代理。最后,宣布租额照旧,但今年確实因为天灾或疾病交不起租的,可以登记上报,之后酌情减少或延缓。记住,行动要快、要准、要稳,像雷霆一样果断,以正视听!”
“属下明白!”庞嘉胤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去。
天刚亮的时候,庞嘉胤和陈忠带著人回来了,虽然满身风尘,但精神很好。
“老爷,事情已经平息了!”庞嘉胤报告,“我们连夜赶到。陈贵起初还想狡辩,已经被拿下,他的两个侄子想再煽动,都被当场制服,现在正戴枷在庄前示眾!”
陈忠接著报告:“属下已经宣布了老爷的意思,佃户见护院整齐、办事分明,都平息下来。困难户正在一一登记,庄里暂时安稳了。”
陈子壮神色稍缓,温和地说:“很好。带大家下去休息吃饭,每人赏一两银子。嘉胤指挥得当,记一功。”
“谢老爷!”眾人齐声应道。
……
陈邦彦面带忧色,对正在书房处理文书的陈子壮建议:
“伯父,连续几天流言四起、胥吏闹事、佃户骚动,一波接一波。侄儿担心树大招风,善事反而招人嫉妒。是不是应该暂缓书院扩张,慢慢再打算?”
陈子壮放下笔,看著族侄:
“令斌的担心,我不是不知道。但在这乱世,兴办教育、培养人才、凝聚人心,才是巩固根本、延续我们文化血脉的基础。如果一味退让,不但保不住善事,反而会让那些小人以为我们好欺负,变本加厉!”
他起身慨然道:
“今天的小惩,正是为了保护明天的大善!如果没有雷霆手段清除內贼外邪,琼林书院怎么能安心上课?我们所学的,怎么能造福乡里?威信的建立,需要有实力做后盾,以公正为標准,忍辱退让,只会招来豺狼!”
与此同时。
陈熙韶独自坐在厅里,听到庄里传来的消息,脸色灰败。
陈贵被撤职、亲信被戴枷,佃户慑服,陈子壮处事的果断、护院的迅速,都出乎他的意料。
他恍惚惊觉,自己好像真的老了。
“大老爷,子壮老爷来了。”管家低声通报。
陈熙韶强打精神,挤出笑容。
陈子壮走进来,神色平静如常,行礼道:“伯父。”
“子壮来了,坐。”陈熙韶声音勉强平和,“唉,我老了,精神不济。最近府里府外各种事,都靠你操心,辛苦你了。”
“伯父为家族劳心多年,侄儿理应出力。”
“好,好。”陈熙韶沉吟片刻,终於说,“我年纪大了,精神不好。从今以后,族里的日常事务,特別是钱粮田產这些事,就全权交给你了。我只图清静,养老罢了。”
陈子壮温和地回答:“伯父放心静养,侄儿自会尽力。如果有重大事情,还是会稟告伯父定夺。”
两人说完,心照不宣。
走出伯父的院子,陈子壮顿时感觉府里的气氛不一样了。僕役管事见到他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行礼更加恭敬迅速。几位族老远远看来,有的表示讚许。而那些旁支族人,更是明显多了几分信服。
后院空地上,四十名护院照常操练,號令严明,步伐整齐。
陈子壮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陈氏一族的人、財、物,至此终於掌握在他手中。
他转头对身旁若有所思的陈子升低声说:
“子升,权柄的重要,在於『名』和『实』两方面。『名』,就像琼林书院提倡的学理人心、清望所归,是光明正大的道理、堂皇的旗帜。『实』,就像庞嘉胤率领的护院,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可以保卫道义不坠,可以镇压奸邪不生。有名无实,终是空虚,有实无名,容易变成暴力。只有名实相符,刚柔並济,才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陈子升听著兄长这番直白的“权柄论”,再联繫这几天发生的事,只觉得心里豁然开朗,同时又沉甸甸的像有巨石压著。
他明白兄长说的都是现实治理的道理,但又觉得这和圣贤书中“仁政”、“王道”的教导似乎有些不同。这样直指权力根本的名实之辩,对他这个年纪的读书人来说,显然太过沉重和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