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素雪布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八章:素雪布
几天过去,工坊特意腾出的空地上,一匹新织好的白坯布在透进窗户的天光下铺开,洁白得像刚下的雪铺满大地。
陈善长微微俯下身,陈德芳拿著尺和笔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厚厚的帐本。何伯和几位织工大气不敢出地站在旁边。
只见陈善长手指沿著布边慢慢移动,仔细检查布的经纬纹理。忽然,他捏起布角,双手用力一撕。
“嗤啦。”
撕布的声音沉浑扎实,断口处的纱线一根根直立著,竟然没有一点飞絮。
旁边看著的有经验的织工忍不住低声讚嘆:“这布料筋骨真好!”
陈善长把撕下的布样递给陈德芳。陈德芳立刻拿来用普通薯粉浆纱织成的布样,用同样的方法撕开,应声发出“嚓”的轻响,边缘已经毛毛糙糙。
陈善长又撕下一小块布紧紧攥在手心,用力揉成一个硬团,然后抖开。布上虽然有了褶皱,但布面依然光滑整洁。
“还算可以。”陈善长终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讚许。
陈德芳快步走到亮处,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布面。
他用炭笔轻轻点过的地方,陈善长的目光也跟著移动。
“这里,”笔尖停在布匹中段一个微小的瑕疵上,“是不是飞絮沾上去了?”
何伯赶紧上前仔细辨认,脸一下子红了:“是纺纱时没弄乾净的结,织进去就显出来了。”
“这里的经纬有点稀疏,”笔尖又移到另一个地方,“布面上隱约能看到像云彩一样的纹路。”
王金声低下头,小声说:“第一次试新纱,手上力气没掌握好。”
陈善长抬眼扫视两人:“差一点点,都会损害布的根本。这是商会的脸面,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瑕疵。”他示意了一下帐本,“所有有瑕疵的地方都要標註清楚原因。下一匹布再犯同样的错,扣工钱!”
隨后,他很快来到启明斋,找陈子壮。
“质地厚实却不笨重,柔韧却不粗糙,细密如积雪,洁白似凝脂。”陈子壮轻轻抚摸著布面思考著,“可以叫『素雪』。”
“素雪?”陈善长轻声重复。
“素,是根本的意思,符合琼林的立身之本;雪,是取它洁白坚韧的品质。”陈子壮指尖轻敲桌面,“合起来就叫『琼林素雪布』。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琼林布业的根基和字號。”
陈善长拍手称讚:“素雪琼林,名副其实!”
陈子壮转到旁边的桌子铺纸磨墨,炭笔游走间勾勒出圆润的图案:两只大雁展翅环绕,中间嵌著“琼林”的篆体印章。
“鸿雁传信守约,暗合经商之道。”他指著图案吩咐站在门外的陈宪,“拿著这个图去冶铁分会,让赵老炉用精钢打造两样东西:一个是滚印轮,按照外圈的纹样雕刻;一个是小印章,只要双雁的图案。一定要字跡清晰,纹路深刻。”
陈宪领命快步离去。
几天后,工坊里陈子壮亲手拿起钢轮,蘸了特製的油墨在布样上滚压。墨跡渗入布的经纬,圆印中“琼林素雪”的楷体字和双雁图案清晰可见。他又拿起铜印盖在硬纸上,雁影生动得像要飞起来。
“凡是『素雪』出產的布,”陈子壮严肃地说,“每一匹都必须有滚印標记,里面还要配上雁形纸牌註明规格。没有这两样,一律是假货,劳烦善长公严格督查。”
陈善长躬身答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新开闢的染坊里,几口大陶缸蒸腾著各色浆液。陈德芳监督著学徒把布样浸入雾气繚绕的靛蓝染缸,陈子壮和陈善长站在旁边观看。
“染色要以实用为主。”陈子壮指点著各个染缸,“靛蓝、藏青应该染得深些耐脏;赭石接近土色不容易显脏;柘木染黄褐色,皂斗熬灰黑色。一定要顏色牢固、价格便宜。”
陈德芳拧起染好的蓝布,浆汁滴答但顏色依然浓重。“老师傅,这缸染了几遍?加矾了吗?”
老染工搅拌著缸中的汁液回答:“回东家,蓝靛用料足,布匹先用明矾水浸透再染,之后用绿矾固色。”
陈德芳当场揉搓洗涤布样,清水虽然泛起点淡绿色,但布的顏色依然牢固。另一边,用赭石染成的土黄色布被学徒铺在地上踩踏,尘土飞扬中布的顏色依旧没变。
“很好。”陈子壮点头,“每口缸浸泡蒸煮的时间、矾和灰的配比都要定下规矩。出產的布匹必须顏色均匀,水洗不褪色。”
……
深靛蓝色的布匹垂掛在工坊的木架上,两端的“琼林素雪”滚印和双雁图案清晰得像刻上去一样。系在布角的雁形纸牌隨风轻轻转动。
满工坊静悄悄的。织工、染匠、管事几十道目光都聚集在这布上。
何伯搓著手憨厚地笑著:“老爷,成了!真的成了!”
陈子壮慢慢走到布前,手指抚过挺括的布面。他弯下腰捏起布角对著光仔细查看,只见经纬细密得透不过一丝微光。又反覆揉搓了好几次,布纹依旧平整。
他沿著布慢慢走了三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各位,”陈子壮朗声说,“从今天起,琼林有了『素雪』布。”
……
在陈子壮的要求下,专门织素雪布的织机从四台增加到八台。染坊里两口大缸日夜沸腾,白坯布在靛蓝、赭石、皂斗的汁液中起伏沉浮,经过固色、漂洗、晾晒,最终变成了深蓝、土黄、灰黑等各种顏色的布匹,在风中轻轻摇曳。
陈子壮站在新修好的库房前。只见墙壁厚实,窗户用铁条封住,陈宪亲自率领护卫队日夜巡逻看守。
陈德芳捧著帐本跟隨陈善长清点货物:“白坯甲等八十四匹,靛蓝甲等六十七匹,赭石甲等五十五匹,灰黑甲等四十九匹。总共二百五十五匹,全都印好標记、附上標籤入库了。”
陈善长没接帐本,径直走到靛蓝布堆前用手按压。布山纹丝不动,摸上去光滑柔韧又硬挺。
“这布。”他喃喃自语,“看著就是经得起用的好料子。”
陈子壮踱步走进库房,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布匹,缓缓说道:“销售的事情关係重大,必须由善长公亲自把关。”
陈善长猛地回过神,躬身回答:“谨遵老爷吩咐。”
陈子壮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库房里堆积的布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口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老爷,”陈善长想了想,“八月初二了。”
陈子壮听了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