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粤东会馆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五章:粤东会馆
听著陈福的敘述,方掌柜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拿著那杆旱菸袋,一下一下轻轻敲著柜檯边,发出“篤、篤”的声响。
“唉,真是,真是没想到,老家也艰难到这个地步了。”方掌柜的声音有点哑,带著很重的鼻音,“原以为天子脚下,总该好过些,谁承想,这天下竟没一处安稳地方。这世道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低声自语,“梦里总想著珠江水,想著老屋后头那片荔枝林,想著夏天夜里在榕树下乘凉的风,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谁不想著最后能落叶归根呢。”
他说著,终究没忍住,两行浑浊的眼泪顺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淌了下来。
陈福看著流泪的同乡,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方掌柜的肩膀。
方掌柜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著问:“陈老哥,听您的口音,看您的做派,咱们不但是同乡,恐怕还是邻居?不知老哥府上,是南海哪一处宝地?”
陈福心里明白,他脸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著方掌柜,慢慢说道:“方掌柜好耳力。不错,我正是南海人。说起来,我们那一支,世代都住在南海沙贝村。”
他看到方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神色,便继续说:“如今族里的大小事情,多半仰仗一位在乡里的族亲主持大局。他老人家名讳是上『子』下『壮』,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这次我们北上,也正是奉了他老人家的命令,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奔走办事。”
方掌柜怎么会不知道陈子壮?
他本就是南海县人,对这位同乡里的大官、曾官至礼部右侍郎的陈子壮陈大人岂能不知?那是广东读书人的骄傲,是南海陈氏的顶樑柱。虽说去年听说这位大人因为触怒了皇上被罢官回乡,可那又算什么?
他立刻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哦——”方掌柜拖长了音调,脸上瞬间堆起了更加热情的笑容,“原来是,哎呀!失敬失敬!陈老哥您怎么不早说!沙贝陈家,诗礼传家,名声传遍岭南,陈子壮老爷更是我们所有同乡的榜样!怪不得,怪不得老哥您气度不凡,手下的年轻人们也个个精神。”
“陈老哥您放心!”方掌柜拍著胸脯,“在这京城里头,別的地方我不敢夸口,但在我这『粤南客栈』,各位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有什么需要打听的,需要跑腿传话的,或者需要避开哪些衙门、巡捕耳目的,儘管开口!我方某人虽然只是个开客栈的,但这些年来也结识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消息还算灵通,一定竭尽全力,帮助老哥和各位顺利完成陈老爷交代的差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陈福像是隨口问道。
“八月初二了,陈老哥!”方掌柜回道。
……
粤南客栈的硬板床睡得人腰疼,但陈福躺下就沉沉睡著了。连续赶路的疲惫,让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
隔壁隱约传来陈贵那几个年轻小伙子的呼嚕声。
楼下柜檯后面,方掌柜还没睡。
一盏孤灯照著他精瘦的脸。
他手里盘著两个小锦盒,里面是两方上好的端砚,还有一包顶级的英德红茶。他对著灯光,微微皱著眉头。
“陈子壮陈老爷府上的大管事。”他低声自语,带著浓重的粤西口音,“这位陈老爷,可是个硬骨头,去年那封奏疏,得罪了多少大人物?”他摇摇头,想起之前陈福那沉稳的眼神。“能派心腹管家千里迢迢来京城,一定是极其要紧的事。这个忙,得帮,但怎么帮,也得讲究方法。”
他小心翼翼地把锦盒重新包好,又拿出纸笔,就著昏黄的灯光,写下了几行字:“明天,先带他去粤东会馆。李老今年当值,都是南海同乡,或许能有门路。”他们这些在京城的广东商人,哪个不是靠著些关係网,才能站稳脚跟。
……
粤东会馆的朱红大门敞亮气派,坐落在崇文门內繁华地段,飞檐斗拱,自有一番不凡的气势。
这粤东会馆,始建於明朝嘉靖年间,是广东的官员、商人、读书人在京城的重要据点。
会馆的建筑汲取了岭南的精致工艺,融合了北方的规制格局,红柱碧瓦,飞檐斗拱,尤其以精美的木雕和琉璃瓦当著称。
馆內设有议事厅、文萃阁、魁星堂等。每逢春秋祭奠之时,广东乡音环绕,乡情浓郁。
当时有人感嘆说:“岭南的风物在这里都能找到影子,一片思乡之心都寄托在这燕京城里了。”
到了崇禎朝,这里更是成了广东籍官员议论时政、互通消息的重要地方。
此时会馆门口车轿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多是穿著绸缎长衫、气度不凡的人物,中间也夹杂著一些穿青衫的读书人。
方掌柜熟门熟路,引著陈福往里走,陈庆、陈玖紧隨其后,两人尽力挺直腰板,想掩饰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紧张和不自在。
一进门,鼎沸的人声裹挟著熟悉的广府乡音扑面而来,仿佛一瞬间就从北方的清冷回到了温暖的珠江岸边。
“方老板!今天有空过来?”
“李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啊!”
“张兄,上次那批潮绣的款项?”
方掌柜一路笑著点头,穿过前厅拥挤的人群,直接走向正堂。
正堂的上首位置,一位鬍鬚头髮皆白、穿著宝蓝色绸面长衫的老者正在和几个人说话,正是今年轮值的李老爷。
“李老!”方掌柜提高声音,上前几步,恭敬地作了个揖,“给您老引见一位贵客!”
堂上眾人的目光立刻聚集过来。方掌柜侧身让出陈福:“这位是南海县沙贝村,陈子壮陈老爷府上的大管事,陈福!”
“陈老爷府上的人?沙贝陈家的?”
“哦?是陈集生陈公派来的人?”
堂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各式各样的目光在陈福身上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