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赌了
明末岭南创业史 作者:佚名
第一百章:赌了
王应华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资歷和根基都远远比不上陈子壮。万一出了事,恐怕没人会愿意出面保自己。
人微言轻,人微言轻啊,如今又碰到一位“励精图治”皇帝,哪个官员不是战战兢兢或者等著看笑话的?
他不敢再往深处想。
尤其是这封信里的內容。
万一涉及议论朝政,哪怕只是关於“实学”的一些看法,被有心人歪曲之后,也很可能被扣上“非议朝政、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
可是,另一种力量也在他心里涌动。
他是真心敬重陈子壮的风骨。
一个被罢官的人,不在家乡安享富贵,反而散尽家財,兴办书院,教导百姓农耕蚕桑,为民生谋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样的胸怀和实践,远远胜过朝廷里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官员。
至於钱龙锡这个人,虽然没深交,但一向有清正廉明的名声,也多次在皇上面前为民生艰难说话。
这封密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看陈子壮在岭南的所作所为,所求的事情,多半还是为了书院、为了朝廷、为了大明天下,又能坏到哪里去?
况且。
王应华的目光落在“牧斋老大人亲启”那几个字上。
自己和钱龙锡虽然同朝为官,但向来没什么交情。
如果能借这个机会,用这种隱秘的方式,为这位位高权重的阁老送去一封来自岭南的“故人之信”,不管信里写了什么,自己这份“成人之美”的情谊,钱阁老心里能没数吗?这何尝不是一条看不见的人脉?
想到这里,王应华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轻轻合上,只留下那封深蓝色的信在灯下。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火漆封印,捏住了信封的一角。
“来人。”他喊道。
门外侍候的贴身管家张管家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垂手肃立:“老爷。”
王应华没有回头,依然背对著门,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拿起信,转身递给张管家。
“这个东西,你亲自去办。”
张管家双手接过那封深蓝色的信,一入手就感觉到不同寻常的分量。
他跟隨王应华多年,深知主人的脾气,此刻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听著,”王应华严肃地说,“你现在就去钱阁老府上。不要走正门,绕到后街,敲他家西边的小门。指名道姓,找他家里那个几十年的老僕人,叫钱贵的,这个钱贵,京城官员和你们这些官员的管家应该没人不知道。就说..,”王应华稍微想了想,“就说『南粤故人托你转交一件要紧东西给钱老爷』,別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尤其不准提起我,更不准提什么通政司,明白吗?”
张管家心领神会,立刻点头:“小人明白!南粤故人托转东西,找钱贵老哥,亲手交给他,不提別人!”
“嗯。”王应华脸色稍微缓和,但语气依然严厉,“东西必须亲手交到钱贵手里,看著他收下,转身就走,不许停留,不许搭话,更不准让第三个人看见。如果钱贵不在,或者是別人来开门,你立刻回来,东西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我们再想办法。这件事关係重大,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后果。”
张管家立刻弯腰:“老爷放心!小人用脑袋担保!一定办得妥妥噹噹,不留任何痕跡!”
“去吧。快去快回。”王应华挥挥手。
张管家把信小心地贴身藏进衣服內袋,又仔细按了按,確认稳妥,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中。
钱龙锡的府邸位於城西,高墙深院,气势威严。
此时早已过了戌时,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照亮著紧闭的朱红大门和门前冰冷的石狮子。
张管家熟门熟路地绕过大半个府邸,拐进一条狭窄安静的后巷。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户人家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走到钱府西侧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角门前,左右看看没人,才抬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稍停,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著是门閂抽动的细响。
小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老脸,正是钱府的老僕人钱贵。
“谁?”钱贵的声音低沉沙哑。
“贵老哥,是我,张福。”张管家凑近门缝,把声音压得很低。
钱贵显然认得王应华府上的这位得力管家,眼里的警惕稍微减少,但依然堵著门缝:“张管事?这么晚了,有事?”
张管家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封深蓝色的信,隔著门缝递过去,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说:“南粤故人,托你转交一件要紧东西给老爷。麻烦贵老哥,一定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
钱贵浑浊的老眼在信封上扫过,看到“牧斋老大人亲启晚生陈子壮拜”的字样时,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接过信,迅速塞进自己袖子里。
“知道了。”钱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东西我收了。你回去吧。”
话一说完,不等张管家再开口,“哐当”一声轻响,黑色小门已经重新关上,门閂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巷子里恢復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交接从未发生过。
张管家对著紧闭的小门,无声地长出一口气,拉了拉衣襟,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三天后,粤南客栈的小房间里,陈福坐在窗边,对著老槐树发呆。这时楼梯上传来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是方掌柜。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喜色,身后没有跟著別人。
“福管事,忙著呢?”方掌柜笑著打招呼,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陈福转过身,眼中带著询问。
方掌柜喝了一口茶,放下碗,像是閒聊般开口:“今天去前门大街给店里添置些东西,你猜怎么著?正好碰上通政司王参议府上的张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