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道难活
暮年长生,从点化白鮫开始 作者:佚名
第3章 世道难活
晴空万里、碧浪层叠,天际流云低垂,几点沙鸥盘桓穿梭,啼声悠长空明。
小半个时辰后,李长生离了岸,已经撑著船桨,將篷船划至岛礁附近的一片近海渔场。
如他脚下这般的小篷船,没有风帆,出不了远海,只能在群岛附近海域作业。
“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长生披掛蓑衣斗笠,坐於木凳之上,將刚搓好的延钓绳坠船入海,心底冷哼。
鱼栏管事,换言之,即是渔霸。
背靠岛上金鮫帮,时常打著收租的口子作威作福、欺压乡里,印子钱更是没少放,人家九出十三归,他收七成五,身上纹著活阎王。
“要是没本事,这人一老,是人是鬼都想踹一脚,就连路过的狗,都要咬你一口。”
不知不觉,
篷船已横穿渔场,行至另一片海域。
此处人跡罕至,附近只零星漂浮著几条舢板,无人注意。
钓绳也差不多放到尽头,只等海鱼上鉤。
古代渔民通常结伴作业,
像他这样的独行客,採用“绳钓”是最省力且高效的办法,很难空军。
所谓绳钓,就是用桐油浸染麻绳,將之做为主体,再以兽骨磨成鱼鉤、石块做坠子、木片做浮標,间隔系线、掛饵沉入水底。
这样就能钓到不同水层的鱼。
不过由於季节变换、过度捕捞,渔场变得贫瘠,鱼获越来越少,打渔愈发艰难。
“咕嚕嚕!”
李长生神色微动,远处海面下,大片阴影快速移动,正朝篷船方向靠近。刀锋般的银色背鰭劈斩浪花,紧隨其后。
是白鮫在驱赶鱼群。
这幼鮫心智不太成熟,李长生本来还担心对方可能出意外,现在看来,倒是安然无恙。
李长生脚下的篷船长约五米,与之相较,幼鮫体型已然过半,相当於大半个船身,绕船盘旋游曳,著实压迫神经。
掀翻篷船不好说,但舢板绝无法倖免。换做其他渔夫在此,定然要被嚇得肝胆俱裂。
“仙师我来啦!”
鱼群很快被驱赶到篷船下方,
水面波涛汹涌,浪花四溅,像是炸了锅般沸腾起来,整条篷船都开始剧烈摇晃。
白鮫心神雀跃,邀功一般,开始绕著篷船盘旋游曳:“嘻嘻!这些鱼全部献给仙师!”
“不必如此。”
李长生摇头:“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度,我只要几条就行,再多,船也装不下。”
他確实不想要,也要不得。
古稀之年撑船出海,本就反常识,再带一整船的渔获回去,就是明摆著告诉別人自己有问题。
想要大量捕捞海鱼,必须得多人协作,再以驯养的海兽辅助,才能做到。
李长生没这个条件。
“咕嚕嚕!”
白鮫人性化地睁大双眼,
捕鱼不都是越多越好吗?那些人族渔夫,哪个不是恨不得一网下去,將水里捞个乾净?
她不懂,可能这就是仙家心境?
感念鱼生多艰,大慈大悲!
但自己不仅要报答仙师的点化之恩,还想继续在仙师座下修行,不做点什么怎么行?
“有了!”
很快,水下一片沸腾,
在李长生诧异的目光中,几条数尺长的大鱼被拋了上来,“咚咚咚”撞进船舱。
其中一条侧扁椭圆,形似纺锤,前额隆起、櫛鳞细密,脊背殷红而腹部银白。
真鯛,名贵食用鱼,李长生前世吃不起,此世同样少见,鱼市可售五六百文,堪比寻常渔夫小半旬的收入。
李长生忽然沉默了,自己出渔半天,还不如白鮫灵机一动,几两银子轻鬆入手。
这哪是打渔,分明是捡钱!
“仙师,以后我替您捕鱼!”
白鮫戏水,咕嘟冒泡。李长生则望著船舱內活蹦乱跳、摇头摆尾的鯛鱼,陷入了沉思。
乱星海广阔无垠,海兽数以亿万计,
当地自古便有驯驭海兽的传统,驱策巨龟拖曳重物、豢养凶悍海兽拱卫岛礁,或是驯服灵巧善猎者,围捕鱼群、探海寻宝。
这些被驯服的海兽,既是劳力、也是战士,更是岛民延伸向深海的臂膀。
然而驯养海兽需要天赋、时间、资粮、场地、秘诀......凡此种种,皆是泼天消耗,普通渔家难以负担,唯有少数豪强才具备条件。
是以流岩群岛並不多见。
像他早年捡回海龟幼崽阿福,那顶多叫养宠物,图个乐子,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御兽。
如今他李长生大概算一个?
但望著绕船乱窜、心神雀跃的白鮫,李长生又摇了摇头,兀自思忖:“不,驯养和点化並不相同。”
驯养是驯兽之道,敕令而行,点化是仙家手段,开智明悟,有本质区別。
“这样也好。”
——
修仙长生,就是要爭!
以前李长生没得选,但现在要挑最好的。
日上三竿,本来需要打半天的渔,在白鮫辅助下,半个时辰就收了工。
李长生坐在船头,不疾不徐清点鱼获。
不是拿去卖,而是给自己吃。
“带鱼、细刺太多,马鮫?肉质酸腥、口感略柴,黄鱼又吃得腻歪......”
噗通!噗通!
一条又一条海鱼被他隨意丟下船,再由盘桓游曳的白鮫吞吃,仿佛投餵鱼食。
【承山海之息,饲灵结缘,山海眷顾度获得微量提升,+0.000012%↑】
【承山海之息,饲灵结缘,山海眷顾度获得微量提升,+0.000012%↑】
【......】
嗡——
与此同时,一缕缕玄之又玄的感应,自冥冥虚空垂落,悄然在李长生心间縈绕。
用人话讲,大概就是万物有灵,善有善报,投餵生灵,每隔半刻钟,就能增加一次“山海眷顾度”。
虽然他目前,尚不清楚这“山海眷顾度”有何神妙福缘之处。
不过大道至简,存在即合理。
这山海眷顾度,既源自善念,那便已是善果本身,至於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下怎样的果,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海鱸?这个不错。”
最后,综合味道特点、营养价值、处理繁复、口感体验等因素,留下了两条鱸鱼。
“细刺极少、低脂肪、高蛋白,几乎没有腥味,入了秋,肉厚油香,最宜清蒸。”李长生喃喃自语,將海鱸藏进暗格:“正適合我这种口齿不好、消化不良的老年人。”
“再留几条小黄鱼,掩人耳目。”
挑挑拣拣,拾掇妥帖,给白鮫安排好任务,李长生撑起船桨,朝岸边划去。
近来渔情越发艰难,倘若有其他渔夫在场,定然要骂他不知好歹、暴殄天物。
但李长生一介老翁,打些杂鱼,甚至打不到鱼,才更合理。
世道艰险,不得不小心谨慎。
——
日头高悬,金乌巡天。
时近中午,李长生撑船靠岸,遥遥就瞧见岸边人头攒动,似是发了什么事,格外闹腾。
“老李?”一人诧异地望来。
“今儿个怎地这么早收工了?”
李长生抬眼,见来人披掛蓑衣斗笠,皮肤黝黑皸裂、跛脚而行,旋即乾笑两声:“打不著鱼,又饿得慌,只好先回来填个肚子。”
说罢,抖了抖空瘪的鱼篓。
陈大志,李长生隔壁舍邻,儿子早年出海、不幸溺亡,儿媳在岛上醃坊討活,家中另有一孙女陈小鱼,小名二妮。
討海人老来多病海风骨。
像陈大志这种,就是长期曝晒、海水盐分侵蚀导致的“鱷鱼皮”和风湿性关节炎。
季节轮转、寒湿交替,剧痛难忍。
“唉!”陈大志长嘆。
“深秋入冬、海鱼洄游,日子是越来越难了,连你都打不著鱼。”他抻著脖子,仔细瞄了眼,瞧见李长生鱼篓中儘是些臭鱼烂虾,莫名暗爽,但隨即愁上心头。
李长生乾咳一声,不置可否:“是啊,渔场贫瘠,日子难熬,大家都打不著鱼,只能去外海碰碰运气。”
“这是发生了何事?”
李长生望了眼围在渔栏外的人群,见群情激奋,人人脸色难看、如丧考妣。
“害別提了!”
言及此处,陈大志脸色更加愁苦,压低嗓音说道:“老李你还不知道吧?那姓白的,从明天开始,突然要把例钱提高三成!”
“根本不给人活路!”
“老李你可怎么办哟!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帮手!”陈大志仿佛预见老友的悲惨结局:“挨千刀的,那可真是个活阎王!”
“又提三成?世道难活啊!”
“可不是嘛!”
李长生的脸色也难看下来,虽然他现在完全不在意,只是在配合表演、融入氛围。
大虞自詡仙朝,但除了地理稍有不同,其它地方,几乎和古代封建王朝一般无二。
春秋两季赋税、渔船停泊费,这是官面上的,渔栏摊位费、每月例钱,这是渔霸强加的,四座大山,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阶级固化、上升通道被堵死,这就是封建王朝。
努力奋斗,咸鱼翻身?
痴心妄想!
“算算时日,税船就在这两月了。”陈大志显然怨愤难平、低声嘀咕:“眼看秋税在即,那姓白的还敢强加例钱,也不怕走夜路,给人摸了去。”
“谁敢去摸他?人家学过武哩!”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渔民,用破草帽遮著半张脸,嗤笑道:“別说本身就是练家子,背后还有一个大哥在巡海卫当差!”
“唉......”
角落又传来一声嘆息,一个渔民愁苦地抹了把脸,隱隱带著点哭腔。
“喜子爹昨夜赶潮,想多摸点货凑例钱,黑灯瞎火的,一不留神叫那毒石头给蛰了,现在还躺著呢,要人命哟!”
“那咋办?”
“咋办?要不是家里还杵著几张嘴,老子早他妈撂挑子不干了!去那水龙寨,混个飘海子弄潮儿,不比打条臭鱼强?”
“细点儿声!你不要命啦!”
“......”
所谓飘海,即是当海寇。
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忙时打渔、閒时打劫,待到实在活不下去,落海为寇,这都是自古常有之事。
疾苦不等於淳朴。
佃农山民、疍家渔户等等底层,要说苦,是真的苦,可要说多良善,那也不见得。
眾人义愤填膺、李长生即便无感,却也不好无动於衷,於是表现出一副既显焦虑、又同仇敌愾的模样。待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旋即转身、拎著鱼篓,慢悠悠朝自家屋舍走去。
人活得久了,送走父母、送走同辈,再熬死子孙,情绪趋於稳定,很难在这种事情上有什么波澜。
孤家寡人一个,这多出来的三成例钱,李长生完全能够承受,实在不行,就稍微冒点风险,增加些许鱼获。
白鮫虽幼,亦能镇海安澜。
人家出不了的海,他能出,人家打不到的鱼,他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