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番外1 我独自生活(19000字)
在箱庭当问题儿童我只想躺平 作者:佚名
第215章 番外1 我独自生活(19000字)
第215章 番外1 我独自生活(19000字)
ps:本章为彩蛋章节,主要是讲路凡的前身经歷(可以当作一个独立的短篇),把一部分日常里面的坑给填上,还有部分解释为什么男主做的行为会让大家感到不解。也让大家更加了解一下路凡这个人,跟前文没有任何联繫。因此可以选择跳过,不影响剧情。
第一章我,路凡,天命之子【x年x月x日,晴。】
【今天美术课,张老师又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夸我了,说我的画有“灵气”,是她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小孩。同桌王小胖的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也捏著我的脸蛋说我这孩子真聪明。】
【嘿嘿,我就知道。】
【我肯定就是故事书里的主角,不然为什么我总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东西?
他们都是npc,是衬托我的背景板。等著吧,等我长大,肯定是要去拯救世界的!】
“路凡!路凡!快下来吃饭了!今天你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醋排骨!”
楼下传来母亲清亮又带著笑意的声音,像一串风铃,把沉浸在幻想中的路凡拉回了现实。
“来啦——!”
他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从自己的小书桌前跳下来,把刚刚画好的“机甲勇者大战喷火恶龙”的画稿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厚的童话书里,这才噠噠噠地跑下楼。
那一年,路凡八岁,上小学三年级。
他坚信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独一无二的天命之子。
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源於他確实比同龄人“厉害”那么一点点。
比如美术课,別的同学还在规规矩矩地画著太阳和房子,他已经能凭著想像画出电视里那些酷炫的机器人,线条虽然歪歪扭扭,但那种动態和气势却让美术老师惊为天人。
比如语文课的看图写话,他总能编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什么图里的小鸟其实是外星间谍,图里的小河下面封印著远古巨兽,让语文老师每次批改他的作业时都哭笑不得,却又忍不住给他一个高分。
父母和邻居的夸奖,老师的另眼相看,同学们羡慕又带著点崇拜的眼神,这一切都像燃料一样,不断地往他那名为“主角幻想”的火焰里添柴。
饭桌上,油光铝亮、酸甜可口的醋排骨堆成了一座小山。
父亲路建军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嗓门也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嗡嗡响。
他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路凡碗里,粗声粗气地说道:“儿子,多吃点,长身体!今天在学校又被老师表扬了?”
“嗯!”路凡一边啃著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张老师说,我画的画是全班最好的!”
“那可不!我儿子,隨我!脑子就是活!”路建军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好像那个有“灵气”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母亲陈静在一旁笑著给父子俩添饭,她的笑容很温柔,看著路凡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和骄傲。“你啊,就知道吹牛。儿子明明是像我,心思细腻。”
“像你像你,行了吧?”路建军哈哈大笑,一点也不跟妻子爭,“反正我儿子就是最棒的!来,再吃一块!”
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父母毫无保留的爱与夸讚。
在路凡小小的世界里,这就是“主角”该有的待遇。他的人生剧本,开局就是天胡,顺风顺水,理应如此。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这一切,並且在心里默默规划著名自己未来的“英雄之路”。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主角光环”。
机会很快就来了。
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全校范围的美术作品大赛。
一等奖的作品,不仅有丰厚的奖品,还会在市里的少年宫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展览。
“在全市小朋友面前展示我的作品?”路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新手村剧情里,主角第一次崭露头角,震惊眾人的经典桥段吗?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校长亲自颁奖,台下掌声雷动,无数npc同学投来敬仰目光的场景了。
“爸,妈,我要参加那个美术比赛!”晚上,路凡郑重其事地向父母宣布。
“参加!必须参加!”路建军一拍大腿,比儿子还激动,“要不要爸给你去买最好的画纸和顏料?咱要用就用最好的!”
“別听你爸瞎说,差生文具多。”陈静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然后温柔地摸了摸路凡的头,“用心画就好,你画什么,妈妈都觉得是最好的。”
父母的支持,再次给路凡注入了强大的动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全身心地投入到“神作”的创作中。
他要画什么?
画太阳房子?太幼稚了,那是凡人的东西。
画机甲恶龙?虽然很酷,但老师们可能看不懂。
他冥思苦想了两天,最终决定,画一个他最近在童话书里看到的故事——《
骑士与公主》。
但是,他要画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在他的画里,骑士不再是英勇的象徵,而是被恶龙喷出的黑魔法变成了石像,倒在一旁。而那个穿著蓬蓬裙的公主,没有哭泣,也没有等待王子。
她脱掉了累赘的裙摆,露出了里面的劲装,手里握著一把从石像骑士手里掉落的圣剑,眼神坚定地独自面对著体型庞大、面目狰狞的恶龙。
画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我来拯救我自己》。
多酷啊!
这完全顛覆了传统的故事,充满了“主角”该有的创新精神和深刻內涵!
他敢肯定,评委老师们看到这幅画,一定会惊掉下巴,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一等奖颁给他。
为了这幅画,他耗尽了心血。好几次都画到深夜,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还是母亲半夜进来给他盖上被子。
交稿的那天,他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大大的文件袋把画装好,昂首挺胸地走向了教务处。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交一份作业,而是像一个即將出征的將军,去递交一份必胜的战书。
一路上,他甚至在脑內给自己配上了激昂的背景音乐。
他看著周围那些打打闹闹的同学,心里充满了“主角”对“npc”的优越感。
“等著看吧,”他心想,“等我拿了一等奖,你们就知道谁才是这个学校真正的主角了。”
第二章主角剧本拿错了?
艺术节的评选结果,要在一个星期后公布。
这一个星期,对於路凡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每天都在幻想领奖时的场景,甚至连获奖感言都偷偷练习了好几遍。
他会先感谢父母,再感谢张老师,最后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一些“这只是我迈向世界的一小步”之类的话,尽显主角风范。
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下巴微微抬起,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仿佛已经是一个万眾瞩目的大人物,需要注意自己的仪態。
同桌王小胖凑过来问他:“路凡,你画的什么呀?我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去公园,老师说我顏色涂得很好。”
路凡瞥了他一眼,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我画的,是一个关於勇气和选择的故事。”
王小胖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路凡心里轻哼一声:凡人,自然是无法理解我的艺术境界的。
终於,到了公布结果的那一天。
全校师生都集中在大操场上,参加艺术节的闭幕式。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拿著麦克风,声音洪亮地宣布著各个项目的获奖名单。
路凡站在班级的队伍里,心臟怦怦直跳。他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来了,来了,属於我的荣耀时刻,终於要来了!
“下面,我宣布,本次美术大赛的获奖名单!”校长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校园。
“首先是优秀奖,获奖的同学有————”
一连串的名字念了出来,路凡竖著耳朵听著,没有他。
他鬆了口气,嘴角微微上翘。
“那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只是个优秀奖?”
“接下来,是三等奖的获得者————”
又是一串名字,还是没有他。
路凡的笑容更明显了。
“嗯,三等奖也不符合我的身份。”
“获得本次美术大赛二等奖的同学是————三年二班,路凡!四年五班,李莉!还有————”
校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路凡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什么?
二等奖?
路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同学,只见班主任和几个同学已经转过头来,对他投来了祝贺的目光。
“路凡,可以啊你,拿了二等奖!”
“恭喜恭喜!”
这些祝贺的声音,此刻听在路凡的耳朵里,却显得无比刺耳。
怎么会是二等奖?
我的画,那幅《我来拯救我自己》,那幅充满了思想和创新的“神作”,怎么可能只是个二等奖?
主角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不应该是一鸣惊人,技压全场,拿到独一无二的冠军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上台领奖,他才如梦初醒,机械地跟著另外几个同样获得二等奖的同学走上了主席台。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著一张印著“二等奖”的奖状,刺眼得很。他低著头,甚至不敢去看台下的同学。他感觉那些目光不再是羡慕和崇拜,而是在嘲笑他。
那个之前还信誓旦旦,以为自己稳拿第一的“主角”,现在成了一个笑话。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等奖。
路凡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校长手里的名单。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能够超越他的“神作”。
“本次美术大赛,经过评委老师们的一致决定,获得一等奖的作品是—一六年一班,周静同学的《我的爷爷》!大家掌声鼓励!”
隨著热烈的掌声,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走上了台。她穿著乾净的校服,扎著简单的马尾辫,脸上带著一丝靦腆的微笑。
她就是一等奖?
路凡愣愣地看著她。
闭幕式结束后,所有的获奖作品都在学校的宣传栏里展出。
路凡失魂落魄地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幅被放在最中间位置的《我的爷爷》。
那是一幅素描画。
画上是一个满脸皱纹,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人,正坐在一个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眯著眼睛在打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酷炫的机甲,没有狰狞的恶龙,没有顛覆性的故事。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老人,一个场景。
但是————
路凡说不出话来。
他能看出来,这幅画画得非常好。
那些光影,那些皱纹的细节,那种安详寧静的氛围,都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三年级小学生的水平。
画家的基本功非常扎实,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和感情。
和这幅画比起来,他那幅《我来拯救我自己》,虽然创意十足,但在技巧上,却显得那么稚嫩和粗糙。
就像一个只会耍枪的江湖小子,遇到了一个內力深厚的武林高手。
输得————心服口服。
原来,真的有人比我更厉害。
原来,不是有点想法,有点小聪明,就能成为主角的。
那个叫周静的学姐,他听说过,是学校美术社的社长,从幼儿园就开始学画画,每天都要练习好几个小时,风雨无阻。她的努力,是全校公认的。
而自己呢?不过是凭著一点所谓的“灵气”,就沾沾自喜,以为天下无敌。
路凡站在宣传栏前,呆呆地看了很久。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主角”身份,產生了动摇。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母看到他手里的二等奖奖状,依然很高兴。
“哎呀!我儿子真厉害!第一次参加全校比赛就拿了二等奖!”路建军把他抱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
陈静也笑著说:“很棒了小凡,在妈妈心里,你永远是第一名。”
可路凡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闷闷不乐地扒拉著碗里的饭,小声说:“我输了,第一名是六年级的一个学姐。”
路建军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嗨!这有什么!人家比你大三岁呢!等你到了六年级,肯定比她画得还好!你就是最棒的!”
父亲的话,是想安慰他。
但在路凡听来,却变了味道。
“最棒的”,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他不是最棒的。
他亲眼看到了那个比他更“棒”的人。
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好像並不是完全围绕著他转的。
那个自以为是“天命之子”的梦,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虽然很小,但阳光,或者说现实,已经从那道缝隙里,照了进来。
第三章破碎的声音【x年x月x日,阴。】
【又吵架了。】
【为什么?就因为一笔货款没及时收回来。声音大到我戴著降噪耳机都能听见。】
【烦死了。】
【为什么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反正也没人真的在乎我想什么。】
【还是动漫里好,至少那里面的主角,面对的都是恶龙和魔王,而不是每个月的水电费帐单。】
时间是最无情的魔法师,它能把一个天真烂漫、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小孩,悄无声息地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用二次元来构筑堡垒的少年。
因为在那里还能让他感受到做主角的快乐。
升上初中后,路凡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来自家里。
父亲路建军的建材生意,在市场衝击下,开始走下坡路。
以前那个总是笑哈哈,出手阔绰的男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开始频繁地在外面喝酒、应酬,很晚才拖著一身酒气回家。
而母亲陈静,也从一个温柔贤惠的家庭主妇,变得越来越焦虑和敏感。
她开始计较家里的每一笔开销,饭桌上的醋排骨,也渐渐被更便宜的青菜豆腐所取代。
钱,成了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也成了一切爭吵的源头。
“路建军!你今天又去哪鬼混了?喝得一身酒气!答应给儿子的新书包钱呢?你是不是又拿去请人吃饭了?”
“你懂个屁!我这是在谈生意!不拉关係,不喝酒,生意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一个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
“我见识短?要不是我省吃俭用,这个家早被你喝垮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当年————”
“闭嘴!別跟我提当年!”
爭吵,成了家里的背景音。
一开始,路凡还会试图劝架,或者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和劝说,根本毫无用处。爭吵只会在短暂的停歇后,以更猛烈的姿態捲土重来。
於是,他学会了沉默。
他买了一副质量很好的头戴式耳机,只要父母一开始提高声调,他就立刻戴上,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耳机里是热血动漫的op,是少年少女们为了梦想和伙伴奋不顾身的吶喊。
耳机外是父母歇斯底里的爭吵,是现实生活一地鸡毛的琐碎。
两个世界,將他割裂开来。
他一头扎进了二次元的世界。漫画、动画、轻小说,那些虚构出来的,有著清晰目標和逻辑的世界,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在学校里,他变得越来越孤僻。
他不再像小学时那样,渴望成为焦点。相反,他开始刻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下课了也只是趴在桌子上补觉或者看小说。
他不和同学交流,因为他觉得那些关於明星八卦、网路游戏的话题,实在太过无聊。
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沉默,不再主动找他说话。
他成了班级里的“隱形人”。
唯一能证明他存在的,只有成绩单上那个永远排在年级前十的名字。
学习,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不得不做好的“任务”。因为他敏锐地发现,优异的成绩,是他目前唯一的“护身符”。
只要他还是那个“成绩很好的儿子”,父母在爭吵的间歇,还会对他露出一点笑脸。
老师们也会因为他的成绩,而对他孤僻的性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一种最节能的生存方式:用最小的付出来维持表面的和平,避免引来更多的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成年人世界里的生存法则,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提前领悟了。
那天,又是一次激烈的爭吵。
起因是父亲的生意又亏了一笔钱,母亲在饭桌上数落了他几句,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碗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不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父亲红著眼睛,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不过就不过!离婚!”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同样尖利。
“离婚”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路凡心里最恐惧的那个盒子。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戴著耳机,动漫里的主角正在发表著热血沸腾的演说。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那破碎的声音,仿佛穿透了耳机的阻隔,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过了很久,爭吵声平息了。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母亲陈静走了进来。她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默默地坐在路凡的床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凡僵硬地坐在书桌前,背对著她,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说错了话,会让母亲哭得更伤心。
质问?他没有资格。
他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像浓稠的沼泽,让人窒息。
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助,那股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吶喊:说点什么啊!她是你的妈妈啊!快去抱抱她!
但另一个声音却冷酷地告诉他:別动。你做什么都没用。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保持安静,就是最好的选择。
最终,后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他就那么坐著,直到母亲自己擦乾眼泪,起身,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路凡缓缓地摘下耳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既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甚至也不是能给妈妈一个拥抱的儿子。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
第四章唯一的“价值”
初二下学期的家长会,路凡考了年级第三。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家长都感到骄傲的成绩。
家长会那天,路建军难得地没有去应酬,而是和陈静一起,都来了学校。路凡知道,这是他用成绩换来的,片刻的“家庭和睦”。
班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著,当提到路凡时,毫不吝嗇溢美之词。
“————路凡同学,是我们班,乃至我们整个年级的骄傲。他的学习能力非常强,思维也很敏捷,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只要保持下去,考上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路凡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著不远处並肩而坐的父母。
他看到父亲路建军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母亲陈静也在微笑著,不停地对周围投来祝贺目光的家长点头致意。
那一刻,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最普通、最幸福的父母。
路凡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原来,维繫这个家表面和平的,不是感情,而是他的成绩单。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特意把路建军和陈静留了下来。
“路凡爸爸,路凡妈妈,”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路凡的成绩,我们是完全不担心的。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想跟两位沟通一下。”
路建军脸上的笑容一滯:“老师您说,是什么事?”
“是关於孩子的性格和社交问题。”
班主任斟酌著用词,“路凡这孩子,太內向了。他在学校,几乎不跟同学说话,也没有朋友。”
“下课时间,別的孩子都在一起玩,他要么在座位上睡觉,要么就看书。班级里的集体活动,他也从来不主动参加。”
班主任嘆了口气:“成绩固然重要,但孩子的身心健康,同样不容忽视。他这个年纪,正是需要朋友,需要融入集体的时候。”
“我担心他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孤僻,对將来的发展也不好。
路凡站在教室门口,將班主任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父亲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路凡坐在后座,习惯性地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掠去,像一道道抓不住的流光。
终於,还是路建军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火气,不是对老师,而是对路凡。
“路凡,你老师说的是怎么回事?你在学校不跟人说话?你是不是看不起同学?”
路凡没有回头,淡淡地回答:“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跟人玩?”
路建军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我路建军的儿子,成绩再好,也不能是个书呆子!你这样闷声不响的,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立足?谁会喜欢一个跟闷葫芦一样的人?”
他似乎把白天在生意场上受的气,全都撒了出来。
“你得给我活泼一点!多跟人交流!像个男孩子的样子!別整天跟个姑娘似的,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书!”
“他看书怎么了?看书总比你出去喝酒强!”
母亲陈静立刻反驳道,战火瞬间转移,“儿子成绩这么好,你还想怎么样?非要他跟你一样,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称兄道弟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路建军猛地一踩剎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停在了路边。他回过头,怒视著陈静,“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吗?要不是我————”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爭吵。
是路凡。
他终於回过头,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那么平静地看著前排的父母。
“你们吵完了吗?”他问。
路建军和陈静都愣住了。这是路凡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说话。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骨的,让人心寒的平静。
“我的成绩,不是你们吵架的资本,也不是你们用来互相攻击的武器。”
路凡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们耳朵里。
“你们想让我怎么样?活泼?开朗?然后呢?然后你们就能不吵架了吗?这个家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吗?”
他看著他们,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別开玩笑了。你们只是需要一个成绩好的儿子”来满足你们的虚荣心,来证明你们的婚姻还没那么失败而已。”
“只要我还是年级前十,你们就可以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只要我能考上重点高中,你们就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我就是你们的“价值”,对吗?”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路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著儿子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和恐惧。
陈静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捂著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路凡说完,就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开车吧,”他淡淡地说,“我饿了。”
那天晚上,家里异常的安静。
饭桌上,谁也没有说话。
路凡吃完饭,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知道,他刚才的话,像一把刀,深深地刺进了父母的心里。
但他不后悔。
有些脓疮,必须要被捅破,即使过程会很痛。
他只是觉得很累。
原来,维繫一个家庭的,可以是爱,也可以是恨,甚至可以是他的成绩单。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他突然很想念小学时那个天真的自己。那个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全世界都会为他喝彩的傻瓜。
那个傻瓜,虽然幼稚,但至少,他是快乐的。
而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懂了之后,却只剩下疲惫。
第五章易碎的和平假象那次在车里的摊牌之后,家里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和平时期”。
路建军和陈静,真的不吵架了。
他们不再为钱,为生意,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但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交流。
家里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们会一起吃饭,但饭桌上没有任何交谈。路建军默默地吃饭,陈静默默地夹菜,路凡则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他们会一起看电视,但每个人都盯著屏幕,谁也不对剧情发表任何看法,仿佛只是三个碰巧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的陌生人。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歇斯底里的爭吵更让人窒息。
路凡知道,这只是一个假象。一个用冷漠和逃避堆砌起来的,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他寧愿维持这个假象。
至少,他的耳朵清净了。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开始尝试著自己写一些东西。一些光怪陆离的短篇故事,一些设定庞大的世界观。
在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的“神”。他可以定义规则,创造人物,决定他们的命运。
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掌控感,让他在现实的无力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出口。
就像他后来得到的那本【言灵法典】一样,他很早就学会了用“概念”和“詮释”来构建自己的世界,只不过那时候的载体,是纸和笔。
他也交到了一个“朋友”,或者说,一个网友。
那是一个动漫论坛上的同好,id叫“三只老头”。
他们从未见过面,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住在哪个城市。
但他们可以隔著网线,聊上一整天。
从最新一集的动画剧情,聊到某个漫画家的画风,再到某个声优的八卦。
在那个虚擬的世界里,路凡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僻少年。他可以尽情地吐槽,犀利地分析,甚至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的“吐槽之魂”,在网络世界里,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三只老头”有时候会问他:“路凡,你懂得这么多,现实里一定是个很受欢迎的人吧?”
路凡看著屏幕上的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敲下两个字。
“还行。”
他不想,也不愿意把现实中的不堪,带到这片唯一的净土里来。
这段易碎的和平,在初三那年,被再次打破。
起因,是路建军的生意,彻底失败了。
他投资的一个大项目,因为合伙人捲款跑路,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大笔外债。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把这个家最后的偽装,炸得粉碎。
爭吵,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烈的姿態,捲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避著路凡。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顾及他的感受了。
家里开始有陌生人上门,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很不客气,嘴里嚷嚷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路建军整个人都垮了,每天不是在外面借酒消愁,就是躺在沙发上唉声嘆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陈静的眼泪,好像流干了。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歇斯底里。她只是沉默地,一件一件地,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打包起来。
首饰,摆件,甚至是一些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家电。
路凡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家”,在物理意义上,也快要保不住了。
一天晚上,他放学回家,看到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文件。
是《离婚协议书》。
那几个字,黑纸白字,清清楚楚。
陈静看到他回来,並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慌乱地把文件收起来。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疲惫的眼神看著他。
“小凡,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路凡把书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书上。
“他签了?”路凡问,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陈静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下午签的。他说————这个房子要卖了抵债。他不想再拖累我们母子了。”
路凡沉默了。
“拖累”,多么標准的,大男子主义式的说辞。
陈静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嘆息。
“小凡,你別怕。妈妈会想办法的。我们可以先去你外婆家住一段时间。你的学习,一定不能耽误。马上就要中考了,你一定要考上重点高中————”
她还在为他的未来做著打算。
路凡看著母亲憔悴的脸,和鬢角不知何时出现的几根白髮,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触碰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母亲。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主动拥抱她。
陈静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爆发了出来。她转过身,紧紧地抱著儿子,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没事的。”路凡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她的背,“有我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他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考一个好成绩。
考上最好的高中,拿到奖学金,不让母亲再为他的学费操心。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有“价值”的东西。
那个晚上,路凡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著书包。
他把所有的漫画书,小说,都收进了箱子里。
然后,他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全新的模擬试卷。
檯灯的光,照亮了他清秀而平静的脸。
窗外,是城市的喧器。
窗內,是一个少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前结束了他的少年时代。
第六章最后的避难所【x年x月x日,没看天气。】
【高考结束了。】
【好像也解放了。他们说要谈谈。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早点结束吧,都累了。】
高中三年,是路凡人生中最安静,也最压抑的三年。
父母终究还是离婚了。
房子被卖掉抵债,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母亲陈静带著他,搬到了外婆家。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空间狭小,隔音也很差,隔壁邻居吵架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路建军则独自一人去了外地,听说是去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想东山再起。
他偶尔会打来电话,但每次和路凡通话,都说不了几句。父子之间,隔著遥远的距离和无形的尷尬,只剩下一些“好好学习”、“注意身体”的客套话。
路凡成了一个生活在女性世界里的男孩。
家里除了他,就是母亲、外婆和偶尔来小住的姨妈。
她们都很爱他,尤其是外婆,总是变著法地给他做好吃的。但那种爱,带著小心翼翼的怜悯和过度的保护,反而让他感到不自在。
她们从不在他面前提他的父亲,也从不提家里以前的事情,仿佛那段记忆是一个禁忌。
家里的气氛,总是充满了女性特有的,那种细密而沉重的忧愁。
路凡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这不再是为了换取父母的关注,也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学习,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只要他埋头於书本和试卷,他就可以暂时忘记现实中的一切。
那些复杂的函数,难解的方程式,晦涩的古文,都像一道道高墙,把他和外界的烦恼隔绝开来。
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切都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得到多少回报。
没有爭吵,没有眼泪,没有那些复杂又无解的人情世故。
他的成绩,毫无悬念地,一直保持在全校的最顶尖。
他是老师眼中的天才,是同学眼中的学霸。
但没人知道,这个学霸,每天晚上都会失眠。
高三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学校的墙上掛满了励志的横幅,教室的黑板上写著高考倒计时的数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悲壮的紧张气息。
对路凡来说,学业上的压力,反而是最轻鬆的。
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家里的那种氛围。
母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她的每一句关心,每一个眼神,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小凡,你一定要有出息,你是妈妈唯一的指望了。
这份期望,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他觉得,自己一旦失败,摔碎的將不只是自己的未来,还有母亲的整个世界。
他不敢失败。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学,学到深夜,学到头昏脑胀。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对抗內心的焦虑。
终於,高考来了。
两天的时间,像一场漫长的战爭。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路凡走出考场,看著外面灿烂的阳光,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周围是同学们的欢呼和哭泣,是家长们焦急等待的身影。
他却感觉无比的平静。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回到家,母亲和外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要丰盛。
“考完了,就好好放鬆一下。”母亲笑著,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想去哪里玩?妈带你去。”
路凡摇了摇头:“不想去,就在家待著吧,好累。”
他是真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紧绷了三年的神经,一旦放鬆下来,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空虚。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路凡接到了父亲路建军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带著一丝討好的意味。
“儿子,考完了吧?感觉怎么样?”
“还行。”路凡淡淡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路建军在那头乾笑了两声,“那个————等你成绩出来了,报志愿的时候,要不要————来爸爸这边?爸爸在这边————也算稳定下来了,这边的大学也挺好的。”
电话这边,路凡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带著一丝警惕。
“谁的电话?”
“我爸。”
陈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抢过路凡的手机,对著那头冷冷地说:“路建军,你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了?我告诉你,几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就“啪”地一声,掛断了电话。
客厅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路凡看著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以前,他们为了钱吵。后来,他们为了他吵。现在,他们要开始爭夺他了。
果然,没过几天,母亲就在晚饭后,郑重其事地把他叫到了客厅。
父亲路建军,竟然也从外地赶了回来,就坐在母亲的对面。
他们俩之间,隔著一张茶几,也隔著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路凡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两个他生命中最亲的人,此刻,却像两个即將在谈判桌上分割利益的对手。
而他,就是那个“利益”。
路建军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乾涩:“路凡,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我和你妈————决定分开了。
路凡心里冷笑一声。
说得好像他不知道一样。这种迟到了三年的,故作郑重的“通知”,显得滑稽又可笑。
陈静低著头,没有说话。
路建军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办了手续了。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说出了那个,路凡早已预料到的问题。
“你想————跟谁?”
第七章这不是选择,是惩罚“你想跟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打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
路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从父亲的脸上,滑到母亲的脸上。
父亲路建军,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很多。
头髮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刻得能夹死蚊子。
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衬衫,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一丝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母亲陈静,则显得很紧张。她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敢看路凡,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都在等他的答案。
仿佛他是一个法官,即將对他们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做出最终的审判。
路凡忽然觉得很想笑。
选择?
这算什么选择?
选父亲?跟著他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去面对他那所谓的“稳定下来”的新生活?
天知道那背后又是一笔怎样算不清的烂帐。他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弥补过错的工具,还是一个向新朋友炫耀的资本?
选母亲?继续留在这个压抑的小房子里,背负著她全部的希望和未来?
她会用无微不至的爱將他包裹,但这爱,也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会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根本不是选择。
这是惩罚。
是对他这个“失败婚姻的產物”的,最后一次惩罚。
“怎么不说话?”路建军见他迟迟不开口,有些急了,“跟爸爸走,爸爸保证让你过好日子!我那边————”
“路建军你闭嘴!”陈静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儿子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他当然是跟我!小凡,你別听他的,他就是个骗子!”
“我骗子?陈静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骗过儿子?”
“你————”
眼看著,新一轮的爭吵又要爆发。
“我能————自己想想吗?”
路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让爭吵的两人瞬间噤声。
他们都愣愣地看著他。
路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却很刺耳的声音。
他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
房门被关上了。
世界,清净了。
路凡背靠著房门,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心里,是一片空洞的,死寂的白。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美术比赛里只拿了二等奖的下午。
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主角梦”碎了,觉得委屈,觉得不甘。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烦恼,多么可笑,多么奢侈。
原来,人生真正的难题,根本没有標准答案。
他环顾著自己的这个小房间。
书桌上,堆满了高三的复习资料,像一座座小山。
书架上,除了教辅书,还塞著几本他偷偷买来的轻小说。
墙上,贴著一张动漫海报,上面的人物笑得灿烂又热血。
这里,是他三年来唯一的避难所。
而现在,这个避难所,也要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个陈旧的铁皮饼乾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饼乾,而是一沓沓用皮筋捆好的,零零散散的钞票,和一本银行存摺。
这是他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所有的“私房钱”。压岁钱,零钱,还有初中时偶尔给杂誌社投一些小短文赚来的稿费。
他一直有存钱的习惯。
这个习惯,源於这个家庭带给他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了自己心仪大学的名字。
那是一所外地的,很好的大学。
他查了学校的官网,查了奖学金的申请条件,查了学校周边的租房价格,查了那个城市的生活成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一个个数字,一条条信息,在他脑海里,迅速地构建起一个清晰的,可行的计划。
一个,谁也不依靠的计划。
一个,能让他彻底逃离这一切的计划。
冷酷,理智,不带一丝感情。
就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当他把所有的条件都列出来,得出了那个唯一的解之后,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鬆。
原来,最麻烦的问题,往往有最简单的解法。
那就是,跳出问题本身。
当棋子决定不再被棋手操控时,整个棋局,就都和他无关了。
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知道,他们在等。
路凡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客厅的灯亮著,父亲和母亲,像两尊雕像一样,还保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路凡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宣布了他的“判决”。
第八章我谁也不跟“我想好了。”
路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建军和陈静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路凡看著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谁也不跟。”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路建军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什么叫谁也不跟?”
陈静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看著路凡,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解:“小凡————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妈妈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面对父亲的错愕和母亲的悲伤,路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在冷静地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的意思是,从上大学开始,我自己一个人生活。”
“胡闹!”路建军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指著路凡的鼻子,怒吼道,“你自己一个人生活?你拿什么生活?你以为你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我给你出学费生活费,你连校门都进不去!”
“学费不用担心。”路凡平静地迎著父亲的怒火,“我的成绩,足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学费可以全免。学校每个月还会有助学金。”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母亲。
“生活费,我也有。我存了一些钱,足够我撑过第一年。之后,我可以自己去做兼职。家教,或者去便利店打工,都可以。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做一份项目报告。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和他们商量。
他是在通知他们。
陈静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捂著嘴,身体颤抖著:“小凡————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不是在怪妈妈?怪妈妈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不。”路凡摇了摇头,“我不怪任何人。”
他看著眼前的两个人,那个曾经把他举过头顶的父亲,那个总是温柔地给他做醋排骨的母亲。
“我只是————累了。”
他说。
“我不想再当你们爭吵的藉口,不想再当你们互相攻击的武器,也不想再当你们某一方用来炫耀或者弥补遗憾的工具。”
“你们有你们各自的人生,我也应该有我自己的。”
他每说一个字,路建—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陈静的眼泪就流得更凶。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最后,路凡说出了这句话。
“麻烦”。
这个词,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进了他们心臟最柔软的地方。
他把自己,定义成了一个“麻烦”。
一个只要他离开,就能被彻底解决的“麻烦”。
“你————你这个逆子!”路建军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似乎想打他。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看著儿子那张清秀却毫无表情的脸,那双黑色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几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拿不到第一名而哭鼻子的小孩,也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们吵架而躲起来的少年。
他长大了。
用一种他们都无法理解的,残酷的方式,长大了。
路建军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
客厅里,只剩下陈静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路凡就那么站著。
他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这场家庭的战爭,持续了太久,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现在,他要亲手,为这场战爭,画上一个句號。
即使代价是,他將变成一个孤身一人的士兵。
许久,许久。
陈静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深深地看著路凡。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失望,有不舍,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无力的,认命般的接受。
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了。
这个家,早就已经留不住他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路凡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打贏了一场艰苦战役的士兵。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一丝————解脱的轻鬆。
那根一直以来,把他和这个充满爭吵、压抑和沉重期望的“家”,紧紧捆绑在一起的绳索。
终於,被他亲手,斩断了。
第九章最后的告別路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在一个星期后寄到了。
和他预料的一样,是那所外地的重点大学,王牌专业。
通知书里,还附带著一份全额奖学金的確认函。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从那天晚上摊牌之后,家里就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状態。
父亲路建军没有再提让他跟著自己的事,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那么沉默地,留在了这个已经不属於他的家里,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母亲陈静也不再哭了。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每天忙忙碌碌地,开始帮路凡收拾行李。
她把路凡从小到大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又一件一件地拿出,比划著名,似乎在犹豫该带哪些。
她会问他:“小凡,这件毛衣你还穿吗?是你上高一的时候,妈给你织的。”
路凡会说:“不穿了,太小了。”
她又会拿起另一件:“那这件外套呢?料子很好的。”
路凡会说:“不用了,妈,我自己到那边再买新的。”
每一次对话,都像是一次小小的告別。
他们都在用这种方式,来適应即將到来的分离。
路凡自己,则在忙著办理各种入学手续,预订火车票,在网上查找学校附近的短租房信息。
他表现得像一个即將开启一段激动人心旅程的独立青年,有条不紊,充满效率。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只要一想到过去那些年,那些爭吵和眼泪,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他心里的那一点点动摇,就会立刻被驱散。
他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他就会再次被捲入那个漩涡里。
离开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他拒绝了母亲给他准备的大包小包,只带了最必需的几件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他想要一次,彻底的,乾净利落的切割。
临走前,母亲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眼圈红红的。
“小凡,这里面是妈攒的一点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你一个人在外面,別太省了,该的钱要,別委屈了自己。”
路凡看著那张卡,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
他知道,如果他不收,母亲会更难过。
“我知道了。”他说。
路建军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猛吸了一口。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打个电话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路凡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嘱咐,甚至没有一句“一路顺风”。
这个家的告別,和他记忆里所有的场景一样,充满了尷尬和疏离。
路凡拉著行李箱,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母亲的眼泪,会看到父亲落寞的背影,然后,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道坚硬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
老旧的楼道里,迴响著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
像是在为他的过去,敲响丧钟。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喧囂嘈杂。
父母坚持要送他。
他们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边,却隔著一段微妙的距离。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奇怪的,沉默的队伍。
检票口前,路凡停下了脚步。
“爸,妈,就送到这吧。”他说。
“好。”路建—军点了点头。
“照顾好自己。”陈静看著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出了这句最简单的话。
“嗯,你们也保重。”
路凡说完,就转过身,隨著人流,走进了检票口。
他没有再回头。
一直到他走上站台,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他才透过车窗,看向了外面。
站台上,人头攒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他们没有站在一起。
父亲站在一根柱子旁边,低著头,在抽菸。
母亲站在不远处,正用手帕擦著眼睛。
他们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就在那一刻,路凡忽然明白了。
他们离婚,分开,也许对他来说,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真的是一种解脱。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退去。
路凡看著站台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著他们,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迅速地,消失在鬢角里。
这滴眼泪,不是为那个破碎的家。
也不是为那段回不去的童年。
而是为了那个,长达十八年的,名为“路凡的家庭成员”的,漫长而疲惫的演出。
终於,落幕了。
第十章新的开始火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著,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陌生的田野和山峦。
路凡靠在窗边,看著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感觉自己像一个从牢笼里被释放出来的囚鸟。
没有兴奋,也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插上耳机,点开了一个早就下载好的动漫。
熟悉的片头曲响起,热血的旋律,將他与车厢里其他旅客的嘈杂声隔离开来。
他又回到了那个属於自己的,安全的世界。
他不需要去思考,如何面对父母,如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係。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看著屏幕里的故事,就够了。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休眠模式”。
他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长久以来,他都在奔跑,在努力,试图达到別人的期望,试图成为某个“了不起”的人。
现在,他只是渴望一个真正的停歇。
一个漫长的、安静的、不被打扰的停歇。
也许在这个新的城市,他能找到那份平静。
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的地方。
一个他可以只是————存在的地方。不再去追求宏大的抱负,不再去肩负沉重的负担。
只是安静地活著,或许泡上一杯茶,小憩片刻。
他知道这听起来缺乏进取心,甚至有些可悲,但经歷过这一切之后,这感觉像是唯一真正的自由。
火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
当它终於停靠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时,天已经黑了。
路凡拉著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一股夹杂著水汽的,温热的晚风,迎面吹来。
这是一个南方的城市,和他的家乡完全不同。
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陌生的,自由的气息。
他按照手机地图的导航,找到了一辆去往大学城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城市的霓虹灯,在窗外流光溢彩。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来了又走。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在这里,他可以重新开始。
他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而他想成为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最好是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路人甲。
公交车摇摇晃晃,路凡看著窗外的夜景,不知不觉,竟然睡著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午后。
阳光正好,他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画著那幅《我来拯救我自己》。
母亲在楼下喊他吃饭,声音清亮又温柔。
父亲在饭桌上,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醋排骨,笑得一脸得意。
一切,都还是最好的样子。
“路凡————路凡同学?”
一个声音,把他从梦中叫醒。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穿著公交车制服的司机师傅,正站在他面前。
“到终点站了,小伙子。”
路凡这才发现,车厢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睡过头了。”
“没事儿。”司机师傅笑了笑,很和善,“看你拉著行李箱,是来上大学的新生吧?”
“嗯。”
“哪个学校的?”
“x大。”
“哟,好学校啊!小伙子有出息!”司机师傅讚嘆道。
路凡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拉著行李箱下了车。
大学城的夜晚,比他想像的要热闹。
路边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吃摊,烧烤的香气,和年轻学子们的欢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按照之前在网上找好的地址,走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房东是一个和蔼的阿姨,带他看了房子。
一个很小的单间,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打扫得很乾净。
路凡很满意。
他当场就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送走房东阿姨后,路凡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急著收拾。
他走到那张小小的单人床前,然后,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重重地倒了下去。
床垫不软,甚至有些硬,但却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过去十八年里,积攒的所有疲惫,都一次性吐出来。
在这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属於自己的小小的角落,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鬆。
或许,他模模糊糊地想著,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真正渴望的:一份简单,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平静。
一个远离所有喧囂的,崭新的开始。
他这么想著,然后,就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拥有了属於自己的第一个小窝的夜晚,他睡得无比香甜,一夜无梦。
这段平静的时光,是他后来被那道莫名其妙的光捲走,穿越到箱庭世界之前,最后一段,也是他最渴望的一段,安寧。
ps:现在来讲讲我对这篇短篇小说的一个解读也是就是我心中的哈姆雷特。
1.第一段路凡其实很小的时候,一直都有一个做主角的梦,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当然现实很残酷,他只是有一点点天赋的普通人而已,但是这个刻在骨子里的行为也就是为什么?
男主在问题儿童们解决问题时,明明是个咸鱼,反而总是想要展现自己,那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想当个主角,想要吸引別人的目光。
(比如说在卢修斯那场战役中明明16夜他们的能力完全能单刷的,主角为什么要最后出来抢戏?也就是他內心的那一点点的主角梦)
2.短篇小说中明明主角是一个內向且没什么朋友的人,为什么在箱庭里面这么的活泼?
也就是因为他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二次元的动漫,也就是他高中的时候的避风港,因此在这个世界里展现出的都是他更真实的自己,男主更放得开。
3.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短片也没有讲述男主为什么变成躺平和咸鱼这个性格,这当然就是为了我后续的彩蛋章节做准备的,这边只是简单的描述一下男主的前身,並且有那么一点点对生活失望的徵兆,真正让他变成这样的性格,那就是在他的大学和社会工作的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