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惊变
古都的夜,稠密而冰冷,繁华的流光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只余下模糊的光晕映在雅间鋥亮的地板上。周瑾离去已久,空气中属於他的那种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却仿佛还未消散。李达康独自站在阴影边缘,背对著空荡荡的房间,指尖夹著一支不知何时点燃却已忘了抽的香菸,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彻骨的寒意並非仅仅来自窗外深秋的夜空,更来自方才那场剥皮见骨的谈话。他像一尊被骤然投入冰水的泥塑,外表竭力维持著人形,內里却已布满裂纹,“做狗”与“进去”这两把钝刀,在他尊严和求生欲之间反覆切割。就在他试图凝聚思绪规划那三条“路”时,雅间的门再一次被无声推开。
秦刚去而復返,步履急促,脸上带著罕见的凝重。他径直走到李达康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李书记,紧急消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今晚同步行动,在京州抓捕丁义珍!”
李达康霍然转身,菸灰簌簌落下。
“但是,”秦刚语气沉鬱,“行动走漏了风声。丁义珍恐怕在行动前就收到警报,已经坐上国际航班,起飞了,现在应该已经逃出境了!”
逃了?!李达康心臟骤停,隨即狂野擂动。不是被抓,而是跑了!在最高检布控下跑了!这意味著丁义珍背后有一股强大而隱秘的力量,在关键时刻不惜冒险通风报信!
“行动理由是,”秦刚快速说道,“丁义珍为煤矿审批事项,向自然资源保障部赵德汉行贿一千五百万。赵德汉已被侯亮平控制,京州这边本想同时收网,没想到……”
一千五百万……赵德汉……侯亮平……提前……
这些词汇在李达康脑中疯狂旋转。震惊之余,一股更冰冷的寒意席捲全身。一个副市长在反贪总局布控下潜逃出境,这是惊天大事!他作为主要领导,识人不明、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绝对跑不掉!但更可怕的是“通风报信”的嫌疑——丁义珍怎么跑的?谁报的信?一旦追查,他李达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就在这时,秦刚稍作停顿,看著李达康惨白的脸,传达了周瑾那句最关键的话:“少爷让我带话:丁义珍跑了,留下的烂摊子就是火药桶。您回去处理,必须要快、准、狠!现在丁义珍在反贪总局眼皮底下都能跑掉,再让他遗留的麻烦把您牵扯进去,那就不合適了。到时候,有人要追究您领导责任时,您也有话说——我李达康承认有领导责任,但背后不还有『蛇鼠一窝』、『通风报信』的吗?这样,您最起码不属最大责任!”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达康一个激灵。周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丁义珍已成“毒瘤”和“弃子”,其潜逃本身已构成严重政治事件。此刻,首要的不是纠结姿態,而是立刻、主动、漂亮地清理丁义珍留下的所有烂摊子!用最快速度、最坚决態度、最彻底切割,向所有人表明:他李达康与丁义珍的犯罪行为绝无牵连,他有党性、有能力处理危机、收拾残局!这既是自救的唯一途径,也是反击“蛇鼠一窝”指控、在追责中爭取主动的筹码!
“我明白了。”李达康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生出的决绝。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周部长。”
秦刚刚退出去不久,李达康的手机便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著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名字——高育良。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接起电话:“育良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急迫的声音:“达康书记,你在哪儿?古都?”
“是,刚结束一个研討会。”李达康谨慎地回答。
“出事了。”高育良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接到紧急通报,最高检反贪总局今晚在京州採取行动,准备抓捕丁义珍。”
李达康心臟一紧,但语气故作惊讶:“什么?丁义珍?他……”
“但丁义珍跑了!”高育良打断他,语气加重,“在布控人员到位前,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已经乘国际航班潜逃出境了!最高检的同志扑了个空!”
果然!秦刚的消息与高育良的正式通报相互印证。李达康瞬间进入状態,声音里充满了恰当的震惊与愤怒:“潜逃出境?!他丁义珍好大的胆子!到底涉及什么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
“初步掌握,是涉及煤矿审批,向部里的赵德汉行贿,金额巨大。赵德汉已经在古都落网了。”高育良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达康啊,丁义珍是你主政京州时提拔起来的干部,又在光明峰项目担任要职。现在他这么一跑,性质就完全变了。上面肯定会追究……你要有心理准备。”
“育良书记,我明白。”李达康的声音变得严肃而痛心,“是我失察,用人不当,给组织造成这么大的被动,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这一点,我向省委、向组织深刻检討!”
高育良似乎对李达康如此乾脆地认责有些意外,沉默了两秒才说:“现在不是检討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京州的局面,特別是丁义珍分管的领域和光明峰项目,不能出乱子。你是市委书记,这个时候必须扛起来。”
“请您和省委放心!”李达康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这就连夜返回京州!丁义珍违法犯罪,是他个人行为,与市委市政府无关。我回去后,立刻全面接管他留下的工作,彻底排查可能存在的问题隱患,该整改的整改,该移交的移交!绝不让这颗老鼠屎坏了京州改革发展的大局!也请省委相信,我李达康经得起调查,绝不会与丁义珍之流同流合污!”
这番表態,既是说给高育良听,更是说给可能监听的其他人听。主动认责但不背包袱,迅速转向危机处理,凸显担当。
高育良似乎稍稍鬆了口气:“你有这个態度就好。沙瑞金书记那边,恐怕明天一早也会回来。你……有个准备。先这样,保持联繫。”
掛断电话,李达康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高育良的电话,既是通报,也是施压和试探。他必须行动了,而且要快在所有人反应之前!
他立刻再次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欧阳菁。背景音里隱约有电视声。
“欧阳,听清楚,不要问。”李达康声音冷硬如铁,“你拿过的所有不该拿的『返点』、『好处』,一分不少,连夜整理好清单和款项。天一亮,就去银监会,找林薇主任,主动坦白,全部上交。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照做,有出路;不照做,全完。记住,『主动』!『全部』!『天亮就去』!”说完直接掛断。他相信欧阳菁能听懂其中的生死意味。
紧接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联繫秘书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冷峻:
“听著,立刻办,保密,直接对我负责!”
“第一,通知市纪委张树立书记、市委组织部刘燁部长、光明区委,立即成立联合工作组,我任组长。即刻封存丁义珍在市政府、光明区委及所有相关办公场所的一切文件、电子数据。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理由:配合上级了解情况。”
“第二,通知市政府办公厅、光明峰项目领导小组成员单位,即刻起,项目所有重大决策、资金、合同事务全部暂缓,直接向我匯报。”
“第三,以市委办公室名义,紧急通知在家的市委常委、相关副市长,明早六点,召开紧急常委扩大会议,议题:加强领导干部监管,部署重点领域风险排查。特別通知张树立书记、刘燁部长会后留一下。”
“第四,你亲自协调,联繫机场、公安、边防,以市委名义请求协助,留意相关异常出入境情况,第一时间报我。”
一连串指令发出,李达康感到一种冰冷的掌控感重新回到身体。处理丁义珍的遗留问题,就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反击潜在指控的武器。快——连夜部署;准——直指丁义珍留下的权力真空和风险点;狠——全面接管、冻结、切割。
做完这些,他握著手机,凝视窗外。丁义珍跑了,危机更深,却也给了他一个主动出击、化危为机的舞台。他现在要做的,是通过处理烂摊子,主动向沙瑞金靠拢,爭取匯报先机,表明自己坚守岗位、坚决反腐、勇於担当的態度。
苦涩依旧,但绝望已淡,取而代之的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和算计。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雅间,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备车,去机场。动用一切关係,我要坐最早一班飞机回汉东!”
车子驶入古都沉沉的夜幕。李达康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海中掠过即將面对的烂摊子细节:可能被惊动的势力、虎视眈眈的沙瑞金和田国富……以及,那个神秘莫测、助丁义珍离开的“背后之人”。
风暴因丁义珍的逃亡变得更加诡譎凶险。但他李达康,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迎著风暴,去清理,去切割,去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能在这片即將迎来雷霆洗刷的土地上,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將那“蛇鼠一窝”的污水,反泼回去。
京州的天空,在他归途的前方,正积聚著更浓重的乌云。而他已经握紧了手中那柄名为“果断处理”的、双刃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