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 1982,那个夏天很热【改】
1982年7月,扬州。
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髮燥。
苏云是被热醒的。
他猛地从竹凉蓆上坐起来,后背被印出了一排细密的红印子。
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淌,黏糊糊的。
眼前不是他在横店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也不是他在片场那个充满了盒饭味儿的休息角。
而是一间贴满了发黄报纸的老式平房。
头顶上,那台老式的“华生”牌吊扇正在不紧不慢地转悠著,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苏云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床头——没摸到智慧型手机,只摸到了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火柴,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大眾电影》。
封面上,刘晓庆正笑得一脸灿烂。
“操……”
苏云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却带著一丝颤抖。
他衝到那面只有巴掌大的圆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挺拔,虽然瘦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还没被生活磨平。
这是最好的年纪,也是最迷茫的年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1982年。
他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正赖在家里等街道办分配工作。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夏天,他嫌天热,在家里躺尸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被老爹一脚踹去了南方的一家电子厂,从此在流水线上蹉跎了半生。
等到四十多岁想进娱乐圈追梦,只能从场务干起,给那些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小鲜肉打光、递水,卑微到了泥里。
“嗡——”
窗外,隱隱约约传来大喇叭的电流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那是从大明寺方向传来的。
苏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一年,就是这个月!
杨洁导演带著还没凑齐的《西游记》剧组,来到了扬州大明寺,试拍那一集著名的《除妖乌鸡国》!
那是这一代传奇的开始。
而上辈子的自己,因为怕热,因为懒,甚至因为觉得那是“唱大戏的”,连门都没出,硬生生错过了就在家门口的泼天富贵!
“啪!”
苏云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疼。
真疼。
疼得他咧嘴笑了。
“妈的,这回要是再让你跑了,老子就把姓倒著写!”
苏云没有急著衝出去。
他是个老江湖了,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上赶著”。
既然要混进去,要在这个草台班子最艰难的时候成为他们的“救世主”,那就得讲究个“像样”。
他翻箱倒柜。
找出了那件那是为了相亲才买的確良白衬衫。
虽然这料子不透气,穿上跟裹了层塑料布似的,但在这个年代,这就叫体面,这就叫“干部风”。
他又从老爹的抽屉里,偷出了那副平时宝贝得不行的蛤蟆镜。
对著镜子,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嫌太土,解开两颗,露出一点锁骨。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髮?
那时候不兴髮胶。
他弄了点自来水,往后一梳,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一身行头一整,那个待业青年的颓废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院子弟”的雅痞劲儿。
“光这样还不行。”
苏云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眯了眯眼。
去剧组,空著手去是看热闹的,带著东西去那是送礼的。
只有带著“本事”去,那才是大爷。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厨房。
老妈早上煮了一锅绿豆汤,还在井水里镇著。
他没客气,找了个那个年代特有的军绿色大水壶,灌了满满一壶。
又往兜里塞了一包前两天二舅给的“大前门”。
最后,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把因为受潮有点生锈的大扳手上。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把扳手別在了后腰上。
这是一个充满了未知的片场,谁知道这把扳手是用来修机器,还是用来修“人”的呢?
推开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邻居王大妈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苏云这副打扮出来,愣了一下:“哟,苏家小子,这大热天的,相亲去啊?”
苏云扶了扶鼻樑上的蛤蟆镜,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弧度:
“不相亲,王大妈。”
“我去给咱们国家的文化事业,添砖加瓦。”
说完,他跨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槓,脚下一蹬,朝著大明寺的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吹起他的白衬衫,鼓鼓囊囊的。
就像是一面扬起的帆。
大明寺门前的空地上,乱得像锅粥。
这时候还没什么正经的警戒线,看热闹的老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云没往人堆里挤。
他把车往旁边那棵老歪脖子树上一靠,锁都没锁。
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谁敢偷他苏云的车,那是活腻歪了。
他没急著进去,而是站在外围,摘下蛤蟆镜,眯著眼观察。
这一看,他就乐了。
说是国家级剧组,其实寒酸得让人心疼。
只有一台摄像机,那是央视唯一的宝贝疙瘩——索尼300p。
摄像师王崇秋正扛著那死沉的机器,汗流浹背地在那转圈。
而此时场中央,一个瘦得像排骨一样的女人正举著个铁皮喇叭大吼:
“光!我要的光呢!这一片黑怎么拍?啊?把反光板再举高点!你是没吃饭吗?”
那是杨洁。
这位铁娘子现在正处於更年期和事业期的双重爆发点,脾气一点就著。
那个举反光板的小场务是个生瓜蛋子,被骂得手足无措,手里的反光板晃晃悠悠,那光斑就在孙悟空六小龄童的脸上乱跳,跟迪斯科灯球似的。
猴子脸上的毛本来就厚,这会儿热得直呲牙,妆都快花了。
“停停停!废物!全是废物!”
杨洁气得把剧本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大口喘气。
整个片场一片死寂。
没人敢吭声。
谁都知道,这《除妖乌鸡国》是试拍,要是拍砸了,这《西游记》就得胎死腹中。
大家压力都大。
机会来了。
苏云把蛤蟆镜往领口一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閒人免进!”
一个负责外围的剧务刚想拦。
苏云脚步没停,眼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在后世片场混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气场全开了。
没有討好,没有畏缩,只有一种“我是来视察工作”的理所当然。
“我是本地文化站借调过来协调场地的,刚才谁在喊光不够?”
苏云隨口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
那剧务一听“文化站”,又看这小伙子穿得这么体面,气质这么从容,下意识地就缩了手。
这年头,穿的確良、戴蛤蟆镜的,那都是有背景的。
在哪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苏云长驱直入,直接走到了那个快哭出来的反光板小工面前。
“给我。”
只有两个字。
小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反光板递了过去。
苏云接过那块用锡纸糊的简易反光板,眉头皱了一下。
太硬了。
这种硬锡纸反射出来的光,跟刀子一样,打在脸上油光鋥亮,不但没有美感,反而显得妆面脏。
他看了一眼四周。
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堆杂物里,那有一块盖设备的白纱布。
“去,把那个扯过来。”苏云指了指。
小工没动,看著导演。
杨洁这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
她皱著眉,眼神锐利:“你是谁?谁让你动设备的?”
苏云没被她嚇住。
他转过身,直视杨洁的眼睛,脸上带著一丝不卑不亢的笑:
“导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要那种『金猴出世』的轮廓光,靠这块破锡纸是拍不出来的。”
杨洁一愣。
行家啊!
一句“轮廓光”,直接戳到了她的痛点。
“那你说怎么拍?”杨洁的语气缓和了一分,但还是带著审视。
“光太硬,得柔。”
苏云不再废话,自己走过去一把扯过那块白纱布,利索地用几个夹子蒙在了反光板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儿的。
然后,他没站在原来的位置。
而是往后退了两步,踩在一个道具箱子上,把反光板举过头顶,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摄像老师,麻烦您光圈收两档。”
苏云衝著王崇秋喊了一声,“现在是顶侧逆光,您再看监视器。”
王崇秋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目镜。
下一秒,他吸了一口凉气。
绝了!
原本直射的阳光穿过白纱布,变得柔和而均匀。
打在孙悟空那张涂满了金粉的脸上,不再是刺眼的油光,而是一种泛著神性的微光。
那种立体感、层次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好!就是这个光!”
王崇秋激动地拍了大腿,“杨导,这光绝了!这简直就是电影质感!”
杨洁立马凑过去看了一眼。
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一上午第一个笑容。
“行啊,小伙子。”
杨洁抬起头,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白衬衫汗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显出里面年轻精壮的身材。
蛤蟆镜掛在领口,眼神明亮而自信。
“你是哪个单位的?懂摄影?”
苏云把反光板扔回给那个看傻了的小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拧开那个军用水壶,仰头灌了一口绿豆汤,喉结滚动,透著一股子野性。
“我是本地人,苏云。以前跟家里长辈学过点皮毛,瞎琢磨的。”
苏云擦了擦嘴角,笑得灿烂又真诚,“刚才在边上看著干著急,没忍住就上手了。杨导您別见怪。”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展示了本事,又放低了姿態,还拉近了距离。
“不怪不怪!”杨洁现在看他顺眼多了,“正好,我们这正缺懂行的人手。你要是没事,今天就別走了,帮老王打个下手。”
要的就是这句话。
苏云心里暗爽,但面上还得装作为难:“这……不太合规矩吧?我也不是台里的人。”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杨洁大手一挥,那种女强人的霸气显露无疑,“在我这儿,能把戏拍好就是最大的规矩!中午管饭!有肉!”
苏云乐了。
“得嘞,那我就听您指挥。”
他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角色,好像他不是个路人,而是这剧组失散多年的骨干。
转身的时候,他看似隨意地往大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扬起的黄土。
苏云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没停留,也没张望。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並没有戴表的空手腕,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
若是记忆没出错,那个能让大唐御弟都差点动了凡心的“女儿国国王”,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台子搭好了,光也打亮了。
现在,就差这位最重要的“观眾”入场了。
不急。
好饭不怕晚,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