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2 帆布包里的「投名状」
夜里十一点。招待所203房间。
这是杨洁的临时办公室兼臥室。屋里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杨洁正戴著老花镜,拿著算盘,跟隨队的財务老张在那儿对帐。
“杨导,真没辙了。”
老张把帐本一合,一脸的苦瓜相,“这一站去九华山,路费、食宿,再加上给当地群演结的钱,帐面上只剩下三百块。別说买胶片了,就是全剧组这几十號人后天的早饭钱,都还没著落。”
杨洁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能不能先跟台里预支?”
“电报拍了三封了。”老张嘆气,“回復就俩字:『想辙』。现在的台里也紧,听说几个大项目都在抢经费,《红楼梦》那边也在哭穷呢。”
“实在不行……”
杨洁咬了咬牙,把手上的那块上海牌手錶摘了下来,“先把这个当了。再苦不能饿著演员。六小龄童每天还要练功,没肉吃怎么行?”
就在这时。
“篤篤篤。”
敲门声响了。
“进。”杨洁把手錶重新戴回手腕,调整了一下情绪。她是主帅,不能让下面人看见她的难处。
门开了。
苏云走在前面,手里拎著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冰镇啤酒。
李成儒跟在后面,背著那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包,累得像条刚犁完地的牛,呼哧带喘。
“这么晚了,还没睡?”杨洁挤出一丝笑容。
“睡不著,来给领导匯报匯报工作。”
苏云把啤酒放在桌上,用牙咬开瓶盖,那是给杨洁和老张递过去,“顺便,交点『党费』。”
“党费?”杨洁愣了,“你又不是党员,交什么党费?”
苏云没说话,只是冲李成儒扬了扬下巴。
“成儒哥,倒出来吧。別把咱杨导嚇著。”
李成儒早就憋不住了。
他把帆布包往那个本来就不大的写字檯上一放,解开绳扣,抓住包底,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声音沉闷而厚重。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一分、二分、五分硬幣,还有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幣堆成的小山。
硬幣撞击著桌面,有些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纸幣皱皱巴巴的,带著汗味、油墨味,还有那种钱特有的腥味。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这堆散碎的零钱,比金条还要震撼人心。
財务老张手里的茶杯“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杨洁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来,死死盯著那堆钱,又抬头盯著苏云,声音变得严厉无比:
“苏云!你……你这是哪来的?”
在这个年代,这笔巨款如果不说清楚来路,那就是重罪。贪污?盗窃?还是投机倒把?
李成儒嚇得一缩脖子,刚想解释。
苏云却依然坐在那儿,手里把玩著那个啤酒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导,您別紧张。”
苏云指了指那堆钱,“这是咱们《西游记》剧组的『衍生品试销收入』。每一分钱,都是扬州城的小学生们,为了支持咱们拍戏,用买冰棍的钱凑出来的。”
“衍生品?”杨洁没听懂这个超前的词。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张剩下的孙悟空贴纸,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我和成儒哥这两天没閒著。我们找了印刷厂,搞了个『技术革新』,印了这批贴纸。也没多卖,就在学校门口试试水。”
“结果您也看到了。”苏云摊了摊手,“孩子们很热情。这一千八百五十二块三毛,都在这儿了。”
“一千八……多少?!”
財务老张的嗓子都破音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二块五!
杨洁拿起那张贴纸,看著上面金光闪闪的孙悟空,手有些抖。
她不是没见过钱。
她是没见过钱还能这么赚。
“你们……就靠卖这个纸片子?”杨洁不可置信。
“对。”
苏云站起身,语气变得郑重,“杨导,这笔钱,我和成儒哥一分没动。全交给剧组。”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杨洁看著这个年轻人。此时此刻,她完全看不透他。面对相当於普通人四年工资的巨款,他竟然能做到不动心?
“你说。”
“第一,这笔钱入帐,名目不能是『销售款』,那样咱们就是投机倒把。得写『社会赞助』或者是『宣传品工本费回收』。”
苏云的眼神非常毒辣,这是在规避政治风险,“这钱,得是咱们剧组为了宣传西游文化,向社会收回的『成本』。这性质就变了,这叫『以文养文』。”
財务老张在旁边疯狂点头。这小子,太懂行了!太懂財务制度了!
“第二。”
苏云看了一眼李成儒,“成儒哥这两天跟著我跑断了腿,也没少担惊受怕。这钱入了公帐,得按照规定,给他发一笔『业务提成』或者是『加班补助』。不能让出力的人寒心。”
李成儒猛地抬头,眼圈红了。
他没想到,苏云在这时候还惦记著他。
杨洁沉默了良久。
她看著那一桌子的零钱,又看著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突然,她眼眶湿润了。
“好!好一个以文养文!”
杨洁走过去,紧紧握住苏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小苏,你不仅是救了急,你是给咱们剧组找了一条活路啊!”
“老张!现在就点钱!入帐!”
杨洁大手一挥,“明天一早,买肉!买最好的五花肉!全剧组改善伙食!每人红烧肉管够!”
那个夜晚。
招待所203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三个大人在那儿数硬幣,数得手指头髮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过年般的喜气。
苏云靠在窗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顾问。他是这个剧组的“財神爷”,是杨洁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而那张贴纸,就像是一只蝴蝶,已经在扬州城扇动了翅膀。
风暴,就要来了。
第二天中午。大明寺斋堂。
平时这时候,大家吃饭都跟打仗似的,几口扒拉完就走,为了多睡会儿午觉。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斋堂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
那是正宗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而且不是以前那种一人两片,是拿著大盆装的,隨便打!
“哎哟喂!今儿这是过年了?”
猪八戒马德华看著饭盒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肉,乐得直哼哼,“师父,您快看来,咱们这回真是有口福了!”
汪粤(唐僧)也咽了口唾沫,但还是保持著斯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是哪来的经费?”
“听说是那个苏顾问弄来的。”
化妆师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小子神了!昨晚扛了一麻袋钱进杨导屋里,说是卖什么贴画赚的。”
“贴画?”六小龄童正拿著个馒头蘸汤,听到这儿愣住了。
“可不是嘛!”
李成儒这会儿正端著个大碗,满面红光地在人群里穿梭,那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猴哥!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疯了!”
李成儒凑到六小龄童身边,眉飞色舞,“扬州城里的小学生,为了买一张印著您模样的贴纸,把小卖部的门槛都踩破了!咱们这红烧肉,那就是您的『猴毛』变的!”
六小龄童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演了孙悟空,但这时候电视剧还没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受不受欢迎。
“真的?”
“那还有假!您等著!”
李成儒跑出去,没一会儿,领进来几个大概十来岁的半大小子。
这几个孩子是听说剧组在这儿,特意翘课跑来看猴哥的。
一看见卸了妆但还穿著戏服的六小龄童,这几个孩子激动得脸都红了,齐刷刷地从书包里掏出昨天刚买的贴纸,还有那种作业本。
“孙悟空!给我签个名吧!”
“我也要!我也要!”
看著被孩子们团团围住的六小龄童,看著那些贴在文具盒上、书包上,已经被摸得有点起边的金色贴纸。
整个剧组的人都沉默了。
紧接著,是一阵骚动。
大家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我们在拍的东西,是要火啊!
那种从心底升腾起的职业自豪感,比红烧肉更让人提气。
角落里。
杨洁端著饭盒,看著这一幕,眼角有点湿。
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剔著鱼刺的苏云。
“小苏。”
“嗯?”
“你早就料到了?”杨洁指了指那边的热闹。
“这才哪到哪。”
苏云把鱼刺吐出来,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从容,“杨导,等这部戏播出了,这几张贴纸算什么。到时候,全国人民都会为您鼓掌。”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別倒下。”
杨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对了。”
杨洁压低了声音,“刚才台里来电话了。”
苏云筷子顿了一下。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这笔钱,动静太大,上面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说?”
“台里的口气变了。”杨洁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本来是要质问我们『私自印刷』的事。结果一听说咱们用这笔钱解决了去九华山的路费,还解决了全剧组的伙食。”
“那位副台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说了句:『只要不进个人腰包,为了艺术,可以特事特办。』”
“而且……”
杨洁看著苏云,“台里对你那个『以文养文』的提法很感兴趣。说是让你下次去bj,专门给台里的干部讲讲课。”
苏云笑了。
这一步棋,活了。
他不仅洗白了这笔钱,还给自己在央视高层那里掛上了號。
“讲课就不必了。”
苏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我就是个干活的。只要台里別让咱们去喝西北风,我就知足了。”
这顿饭,剧组吃了一个小时。
没人催工,没人抱怨。
大家脸上都掛著油光,那是希望的光泽。
而苏云知道,扬州的副本,算是彻底通关了。
接下来。
该去那个风起云涌的中心——bj了。
那里,有著更大的舞台,更狠的角色,还有那个拿著红梅笔记本等他的姑娘。
三天后。扬州火车站。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彻站台。
剧组的大部队已经先一步坐大巴去了九华山。
而苏云,手里捏著一张去bj的硬座票。
他是带著任务去的。
一是去给剧组送那批洗好的“特製胶片”底片,要亲手交到台里入库。
二是杨洁给他的私密任务——去探探《红楼梦》剧组的口风,看看能不能从那边“借”点当时稀缺的高级布料和头饰。
送行的人只有李成儒。
这哥们现在已经是扬州这一片有名的“猴王代理人”了。苏云把贴纸的生意交给了他打理,让他每个月给剧组匯钱。
“苏老弟,真不让我跟你去bj?”
李成儒帮苏云把行李塞上行李架,一脸的不舍,“这扬州虽好,但也没皇城根儿热闹啊。”
“你现在还不能走。”
苏云拍了拍那个已经有了点“老板相”的李成儒,“这摊子生意得有人守著。这是剧组的粮道,也是咱们以后起家的本钱。”
“等这一季的贴纸卖完了,你带著帐本,带著钱,风风光光地回bj找我。”
“到时候,咱们就不干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了。”
“咱们干票大的。”
李成儒重重地点了点头:“得嘞!您就瞧好吧!哪怕少了一分钱,您拿我是问!”
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
苏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扬州城。
那个大明寺的塔尖,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
那里放著朱琳送给他的打火机,还有那个红梅笔记本。
而在笔记本的夹层里,压著一张存摺。
那是他这几天,除了上交的那一千八百块之外,利用“信息差”从保定厂的技术转让费,以及印刷厂的“回扣”,那是刘厂长硬塞给他的,他不拿对方不放心里攒下的私房钱。
一共三千块。
不多。
但在1982年的bj,这笔钱足够他在那座古老的城市里,撬动第一块砖。
“bj……”
苏云看著窗外飞逝的麦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那里有还没拆完的城墙,有正在筹备的一大批经典影视剧,有还没起飞的摇滚乐,还有那一群即將叱吒风云的“大院顽主”。
上一世,他只是个卑微的过客。
这一世,他要去做那座四九城里的——庄家。
“各位,久等了。”
苏云闭上眼睛,隨著火车的摇晃,在这个嘈杂的硬座车厢里,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