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希腊火与肥皂(四)
第148章 希腊火与肥皂(四)
终於,二月末的一个傍晚,第一次整合测试在工坊后的封闭海滩进行。
此时,罗伯特收到里昂的信也风尘僕僕地赶到了。
他捻起一块乳白色的王室试验皂,先是凑近深深一嗅,薰衣草与淡淡的葡萄酒后香让他眉毛一扬。
接著,他沾湿手指用力揉搓,看著丰富细密的泡沫涌出。
“殿下,您这是点石成金啊。”罗伯特放下肥皂,眼中闪著精光,“您知道吗,在义大利,一块好肥皂的份量,不亚於一段东方绸缎或一瓶法兰西佳酿。”
“肥皂製作技术约在四个世纪前隨阿拉伯人的影响进入义大利,首先在威尼斯扎根,並通过贸易网络传播。”罗伯特向里昂介绍道,“到了如今,尤其是隨著十字军带回更成熟的橄欖油制皂工艺,质地更温和的肥皂开始在义大利的贵族与富商间流行起来。”
“然而,由於其原料昂贵且工艺复杂,优质的肥皂產量稀少,价格高昂,始终是只有精英阶层才能享用的奢侈品。而威尼斯,凭藉其与东方的紧密联繫,长期垄断著高端肥皂的技术与贸易,將这些所谓的“威尼斯的秘密香气”以惊人的利润销往各城邦。”
“您这肥皂的妙处有三。”罗伯特分析道,“其一,您用常见的动物油脂代替昂贵的橄欖油作为主料,成本陡降,这是极大的优势。但您又以香料和酒巧妙修饰,去除了低等油脂的腥气,赋予了它不输於高端货的雅致香味,这便跳出了廉价货”的范畴。”
“其二,品类分明。”他指著那几款不同的肥皂,“基础型可走量,面向市民、作坊甚至军队,薄利多销。至於这奢华型————”
他拿起玫瑰肉桂香的那块,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包装以丝绸衬纸,打上王室的纹章,它可以不是肥皂,而是来自圣地的芬芳贡礼,专门卖给佛罗伦斯、米兰那些钱多得发愁的银行家和贵族夫人,价格可以翻上十倍不止。”
“至於销售,”罗伯特压低声音,“我们不能直接去挑战威尼斯人的地盘。
我建议,借力打力。我们可以通过热那亚、比萨的商人网络,將基础型肥皂作为东方来的新奇实用品售卖。而高端產品,则以王室馈赠或特供的名义,直接与那些城邦的统治家族或其御用商人建立联繫。在义大利,一项商品若被某个宫廷所青睞,全城的富人便会爭相效仿。只要打开一个口子,需求自会涌来。”
“殿下,肥皂利润巨大,因此常被权势者凯覦,设为专营商品。我们的动作必须谨慎,初期最好以王室自用及馈赠剩余”的名义少量流出,试探风向。”最后,罗伯特转过头看向工坊外的希腊火实验场地,“您这是在改造船只么?要保障好这种贵重肥皂的贸易线確实需要足够的海上力量。”
“如果成功,不仅能保障贸易线,与萨拉丁的埃及海军正面交锋也有一战之力!”里昂得意地指向试验场地,“罗伯特,跟我一起见证这个过程,看看我们与威尼斯的海军还有多大的差距。”
远处,一台半尺寸的扭力拋射器架设在场地边缘的沙地上,二十步外,一艘报废的旧渔船被拖上岸当作靶船。
侧舷喷射器的原型则安装在一个木筏上,飘在浅水区。
参与测试的只有核心几人:里昂、雅阁、扎希尔、罗伯特以及三位签了生死契的工匠。
“先试拋射器。”里昂下令。
因为真正的希腊火配方太危险,首次测试则用掺了松脂和硫磺的稠化植物油装进陶罐作为替代品。
罐口塞著浸透油脂的亚麻布作为引信,一名工匠熟练地用火把点燃引信,另一名工匠迅速將陶罐放入拋射兜。
“发射!”
扎希尔猛拉释放绳,青铜卡榫弹开,扭力束瞬间迴旋,拋射臂呼啸著向前甩出。
“嗖——砰!”
陶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確砸在靶船船舷上。
罐体应声碎裂,里面的油脂四溅,引信点燃了溅开的油料,火焰轰然窜起,迅速蔓延到船帆和木製船舷上。
“成了!”雅阁欢呼雀跃,抬起臂膀就要搂住里昂。
扎希尔静静盯著沙漏。
“从点火到发射,沙漏流失了四分之一。”他沉声道,“太慢。而且引信燃烧时间不好控制。再晚一个呼吸,罐子可能在半空就烧完了。”
里昂点头:“我们需要一种撞击触发的引火方式。罐体碎裂瞬间,內部机关才点燃希腊火。”
“可以试试白磷。”扎希尔忽然说。
见里昂惊讶地看著他,扎希尔咧嘴一笑,“殿下,我当海盗时劫过一艘埃及商船,上面有些炼金术士用的材料。有种蜡封的小球,里面封著见风就燃的粉末。罐子里放几个这样的小球,罐碎,蜡破,粉末遇到空气————自己就烧起来了。
“”
里昂眼睛一亮:“能找到这种材料吗?”
扎希尔面露难色:“亚歷山大港的黑市很多,而且不便宜,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我会想办法。”罗伯特平静说道,但內心却並不平静。
如果他猜测没错,这可是传说中的希腊火,遇水不灭的希腊火!
而且眼前希腊火的发射装置与传闻中被装在德罗蒙船首的喷射器不同,它在使用一种————很新的发射装置?
如果这位里昂殿下更够驯服这种来自地狱的火焰,耶路撒冷王国的海军恐怕能够称霸地中海!
罗伯特继续看下去,接下来工匠们准备测试侧舷喷射器。
木筏被拖近,模擬敌船接舷。操作手在木筏上的“甲板”位置摇动泵杆,通过长长的传动杆,控制掛在木筏侧面的铁箱喷嘴。
“喷火!”
喷嘴喷出一股粘稠的油柱,飞出约五步远,在空中被点火管引燃,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扑向靶船早已燃烧的残骸。
火焰在海风中扭动,热浪扑面而来。
“射程————还是太短。”里昂目测道。
“但覆盖面广。”扎希尔评价道,“对付试图攀绳跳帮的敌人,这比弓箭好用。而且火焰能持续燃烧,阻碍登船。”
就在此时,一阵侧风吹来,部分飘散的火焰被吹回木筏方向,引燃了传动索的防护罩。
“退后!”扎希尔大吼,旁边一直在默默看戏的雅阁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將里昂拉到身后。
操作手迅速切断传动索,火焰失去控制,但铁箱的防火涂层起了作用。
主体结构依然完好,只是外部附件烧毁,木筏边缘焦黑一片。
“圣母玛利亚————”雅阁拍著胸口,对里昂劝说道,“小子,要不咱別弄这玩意儿了,太危险。”
里昂看著燃烧的残骸和冒烟的木筏,摇摇头。
“传动索要换防火材料。”他快速总结,“喷嘴需要加装可调节的挡风板,减少逆风风险。拋射器的装填速度必须再提高一倍。还有白磷引信————”
“殿下,这些东西————確实如神父所说,很危险,但如果成了,这將彻底改变海战的规矩。”扎希尔感嘆道,“以前接舷战靠勇气和刀剑。以后,可能隔著三十步,火焰和碎陶片就像雨一样砸过来了。”
里昂转头看他:“你害怕吗?”
“害怕?”扎希尔豪爽地笑了,“我是海盗出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新武器只意味著新机会,我只是在想————”
他望向西方,“等我们的船装上这些东西,那些义大利商人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义大利商人?”里昂摇摇头,“我们暂时不会与义大利的城邦交恶。”
“我当然知道,不然呢,难道我要说萨拉丁手下的撒拉森人么?”扎希尔白了里昂一眼,“虽然我是个只看钱的僱佣兵,但要让我亲口承认要用希腊火烧烤撒拉森同胞这个事实——未免过於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