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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春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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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春耕(二)
    离开富庶的杰里科绿洲,里昂一行人西行前往拉姆拉,路上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
    去年秋天,里昂看到的拉姆拉,是蒙吉萨战火后留下的数年伤痕一一被焚毁的村庄废墟、荒芜的田地上长满荆棘、零星倖存的农民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萨拉丁军队的劫掠不仅夺走了粮食和牲畜,更深深地摧毁了人们耕作的心气。
    此刻,当里昂再次踏入拉姆拉地区时,他几乎认不出这片土地了。
    虽然远不及杰里科那种歷史悠久的丰饶,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正从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倔强地萌发。
    曾经一览无余、只长著稀疏荆棘的荒凉坡地,如今被一道道整齐的窄垄深沟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图案。
    沟壑有效地收集並留存了冬季宝贵的雨水,垄台上播种的作物根系得以在相对湿润的土壤中向下伸展。
    土地的顏色也从贫瘠的灰黄变成了透出些许富含有机质的深褐色。
    在拉姆拉村庄外围一片较为平坦的沙质土地上,数十名村民正在罗伯特助手西奥多和王室派来的工匠指导下,热火朝天地挖掘著“阿尔吉贝”。
    他们已经挖出了一道深逾两人高、直径约三步的圆柱形大坑。
    坑底和四壁已经用从远处运来的黏土混合茅草,层层夯打得坚实光滑,以防渗漏。
    见里昂来到,西奥多飞快地向里昂和罗伯特老爷行礼,他脸上身上都沾著泥点,但精神昂扬:“殿下!老爷!挖了这个窖,雨季时我们把所有沟渠、甚至屋顶流下的水都引进来存著。到了旱季,用吊桶取水,一口这样的窖,省著点用,能保住旁边三五亩菜地不死。”
    旁边已经完工的一口窖边,一位农妇正小心翼翼地用木桶从窖中打上清澈的蓄水,浇灌著几垄刚刚破土而出的洋葱苗和豆苗。
    她和其他的农妇们,已经习惯地將有限的牲畜粪便、焚烧荆棘得到的草木灰、甚至从杰里科运来的部分肥沃河泥,混合进沙土中,以增加其肥力和保水能力。
    而且,去年那具需要数名男子费力拖拉、仅能划破地皮的简陋单辕木型,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架经过改良的本地重犁在田间同时作业。
    这些型可不是照搬杰里科那种型,罗伯特和西奥多因地制宜对其进行了改造。
    铁製部件仅用於最关键的型尖端和轻量化的曲面型壁主体,大部分结构仍採用坚固的本地木材以控制成本。
    它们只需由两人扶型,两头牛牵引,就能深深切入土地。
    铁犁鏵破开板结层,那独特的曲面犁壁可以將大块的土堡完整地翻转过来,將底层的生土翻上风化,將地表的杂草深埋为绿肥。
    跟在犁后的妇孺不再需要奋力敲打坚硬的土块,只需轻鬆地將翻起的、湿润鬆软的土稍作平整即可。
    “殿下!您看这土!”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农手捧著一块土,在他孙子的搀扶下向里昂快步走来,土壤在他手中不再流沙般逝去,而是能成团地握住,鬆开后又自然散成湿润的颗粒。
    里昂认出他就是去年那个抱怨土地的老农。
    老人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喃喃道:“活了————这地,它真的活过来了——
    ”
    “老翁,去年秋耕,村子產量如何?”里昂关切地问道,“几个月过去了,日子还艰难么?今年的春耕,有信心么?”
    听到里昂的询问,老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露出稀疏的牙齿。
    他鬆开孙子的搀扶,颤巍巍地站直了些,將手中那把湿润的土小心地放回田垄。
    “殿下问了,小老儿不敢隱瞒啊。”他的声音依旧老迈而沙哑,但中气足了些,“去年秋天,靠著殿下指点的新法子,鱼潜啃鸡屎”大人送来的新犁,还有西奥多大人带人帮我们挖的这第一口窖————我家那十亩薄地,竟收了整整八摩底豆子!搁从前,这样的沙地能收回两摩底就算老天开眼。”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正在修缮屋顶的石头小屋:“您看,殿下。靠著这点收成,加上在蓄水窖工地帮工挣的几枚铜子,家里终於能把漏了两年的屋顶补上了。我那原本想去雅法当码头力工的二几子,现在也留下来了,跟著工匠学怎么修型、怎么垒水渠。他说————他说家里地有盼头了,捨不得走。”
    老人抹了抹眼角,目光投向垄台上嫩绿的豆苗:“今年春雨下得好,又有这几口新窖保底,只要夏天毒日头別来得太早太狠,小老几估摸著,秋后收成翻一番,该不是梦话。至少,家里的地窖,今年冬天应该不会空了。心里有了底,於活都有劲。”
    乔斯林適时地上前一步,从隨从手中接过另一本专记拉姆拉地区情况的帐册补充道:“殿下,这位老翁所言,大差不差。但就整体而言,情况虽大有改善,根基仍十分薄弱。”
    他翻动帐页:“拉姆拉地区登记在册的可耕土地,经过去年秋冬的清理与整治,恢復至约八百罗马亩。”
    “去年秋收,全地区各类豆类及少量耐旱大麦总收,约为九百五十摩底。这个数额虽然只是杰里科的零头,但相较战乱后几乎颗粒无收的惨状,已是五倍之增!”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这样的產出如果按旧制税率徵收实物税,剩下的根本不足以维繫农户基本生存及再生產。所以去年徵收时,我们实际执行了战时减损后的特例税率,实收不足常制二成,且多折为部分劳役,参与修筑蓄水窖和贝特谢安的水坝。拉姆拉去年对王国財政的贡献,几近於无,仍需耶路撒冷及周边接济。”
    “今年,”乔斯林合上帐册,看向眼前的田野,“若风调雨顺,而且这蓄水工程与深耕之法能扛住夏季的考验,臣预估总產或可达一千八百至两千摩底。届时,或可恢復至常制税率的五成徵收,方能在不扼杀復甦苗头的前提下,稍补国库。拉姆拉如果想恢復元气,不是一两个丰收年就能成的,得有个三五年积累才能成为王国的稳定税源。”
    “这样么?”里昂皱著眉,他思索著,既然拉姆拉的恢復依然如此艰难,如果直接免税————
    然而这种念头仅仅闪现了一瞬,里昂立刻想起几天前鲍德温对他的教诲。
    那时,春耕在即,里昂忍不住向病榻上的鲍德温发问:“王上,拉姆拉如此悽惨,为何不直接免除他们数年赋税,让他们能毫无负担地休养生息?这难道不是君主应有的仁慈和恩惠吗?”
    鲍德温当时高烧刚退,听闻里昂这番询问却毫不犹豫地反对道:“仁慈,里昂————君主不加甄別、没有代价的仁慈,就像是包裹著蜜糖的毒药,最先腐蚀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的统治根基。”
    鲍德温让他靠近些,那双因疾病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整个王国如今的农业產出,光是养活我们所有人都捉襟见肘。每一份资源,从粮食到第纳尔,都必须节制。贵族的首要职责是战爭与防卫,为此,他必须从土地上汲取资源。对领民太过仁慈,意味著你无法积聚足够的財富来武装足够忠诚、足够专业的战士。”
    “一个兵,至少需要三户中等农户的產出才能体面地武装和供养,否则,凭什么让他为你卖命,而不是回家种地?无差別的减税、免税,只会让惰性滋生,让欺瞒横行。领民会想尽办法藏匿產出,官员会藉机中饱私囊。而你的军队,却需要比遵循常理的邻国多花数倍的第纳尔才能维持同样的规模和质量。这不是仁慈,这是自掘坟墓。”
    “王国就像一个尖顶的塔。只负责交税和生產的是基石,他们需要稳定,但更需要明確的规则和压力。为这个体系服务的下级官员,如工匠和文书,等级上可稍优。而用生命捍卫这个体系的战士,必须居於顶端,享受最优先的供给和荣誉。模糊了这些层级,试图对所有人施以同等的仁慈,那你的王国將既无效率,也无力量,很快就会內外交困。”
    鲍德温告诫道:“恩惠必须给予,但不能是毫无代价的礼物。它必须是一种投资,一种激励,一种將个人努力与王国利益捆绑起来的契约。否则,恩惠將迅速贬值,而你的权威也隨之流失。”
    思绪回到拉姆拉的阳光下,里昂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单纯的、长时段的税收减免並不可取,那会破坏王国的財政纪律,也可能养成依赖,更会让其他地区不满。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老翁,伯爵,”里昂目光扫过眾人,大声说道,“拉姆拉的艰难与復甦,我看到了,王国也看到了。作为王储,我有必要代表王室给予恩惠。
    “基於今岁预估產出,拉姆拉地区的常制实物税,今年仍按五成徵收。”里昂转向乔斯林,声音压低,“这是底线。”
    “但是,”他提高声音,让周围的农夫和官员都能听清,“第一,王国將正式承认拉姆拉为特许垦殖区”,为期五年。五年內,所有按照新法开垦並成功耕种满三年的无主荒地”,五年內產出归垦者。期满后,领主得三分之一地租,垦者得到田地三分之二的世袭承佃权,仍向领主纳额定租。”
    “第二,设立拉姆拉垦殖优异奖”。每年秋收后,由王室特派员与本地长老评议,对採用新法最得力、產出增幅最大、或对公共水利维护贡献最著的前十户农户,全额免除其当年家庭丁税及部分劳役,並授予王室颁发的凭证。这荣誉与实惠,只奖给最肯干、最会干的人。”
    “第三,凡参与由王国组织的公共蓄水窖、水渠修缮等工程的农户,其劳作可按日折算,抵充部分家庭劳役义务。多劳者,不仅利己,亦能惠家。”
    农民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睛亮了起来。
    乔斯林心算著,微微頷首,心中却在感嘆。
    我的直觉没错,这位王储殿下,跟我的亲外甥真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血缘,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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