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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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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礪心斋斋长名唤郑峻,这是方才上床后,同屋的室友低声告知贾璟的。
    据说郑斋长年过四十,身上有个秀才功名,亦有传闻说是“武秀才”出身……
    不过说到此处时,满屋子二十来个年轻小子,个个在黑暗里憋著气闷笑,床板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又不敢笑得太响,生怕动静传到外头去。
    若真惊动了郑斋长,今夜谁也別想安睡了。
    这番告诫,是屋里最年长的那位说的。
    那人叫陈定,今年十七,已是正经的秀才,在这明道书院里竟已待足了七年光阴,从蒙童斋一路待到进学斋,资歷最深,知晓许多旁人不知的细故。
    本是贾璟初来,向左右请教,但渐渐却成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交谈。
    贾璟便不再多问,只静静侧耳听著。
    在诸人断断续续的言语间,明道书院的轮廓渐渐清晰。
    明道学院里分四斋,分別是蒙童就读,为通过县试,府尹考取童生为目標的启蒙斋,以考取秀才,举人为目標的进学斋,和志在进士功名的青云斋。
    以及……他们此刻身处的,颇为特殊的礪心斋。
    “那咱们礪心斋……”
    贾璟待眾人话音稍歇,方轻声问道,“不在这三斋之列,又是为何而设?”
    黑暗中静了一瞬,隨即响起陈定平稳的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透彻:
    “礪心斋么……算是书院的『別册』,但你可莫要因此小瞧了这里,能进此斋的,十有八九,反是那些在启蒙斋、进学斋乃至青云斋中,被师长寄予厚望的种子,就比如你。”
    贾璟微怔:“种子?”
    “正是。”
    旁边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正是白日里失笑受罚、名唤卫嘉的少年,此时他语气里已无轻佻,倒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感慨。
    “你瞧陈师兄,两年前中的秀才,文章做得连监院都曾点头称许,可当年就是拼得太狠,差点把命读没了,这才被山长亲自点入礪心斋调养根基。
    还有那边蒙头就睡著的李兄,十二岁便通背五经,却是个先天不足的药罐子,不先来这儿把命吊住,眼下坟头草都冒头了。
    至於我……”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便是进学斋斋长见我有点歪才却疏狂放诞,怕我走了歧路,索性扔进来让郑斋长这尊『煞神』正正筋骨、收收心性。
    说白了,能来这儿的,要么是身子骨暂时配不上那份才学心气,需得狠狠打磨这身皮囊;要么就是心性未定,需得用这最笨的筋骨之苦来熬出定性。
    寻常庸碌之辈,书院还未必肯费这番周折调理呢。”
    黑暗中响起几声附和,显然对卫嘉的话颇为认可,话外自隱隱有几分傲气。
    卫嘉隨即说道:“贾兄,我之前倒不是笑话你,而是见你刚来那副懵懂的模样,然后想到你日后要过得日子,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我对你这等一来明道书院,便直入礪心斋的人,还是十分佩服的。
    毕竟礪心斋虽不比其他三斋名头响亮,但门槛却半点不低,寻常学子,纵使体弱或顽劣,也多是先在別斋读著,待师长察觉其確有潜力而身体或心性不稳,才会斟酌著荐过来。
    似贾兄这般年幼而身体瘦弱,入门头一日便被监院径直点入此处的,恐怕就是天赋已显而体魄未足,直接拉来礪心斋磨炼了。”
    不远处的陈定也开口道:“不错,方才郑斋长那番话你莫要放在心上,郑斋长那是在激你,那番『暖阁热炕』、『回家享福』的言语,听著刺耳,实则……”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上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屋內所有的低语、轻笑、甚至呼吸,在那一瞬间齐齐停滯,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方才还略有鬆动的气氛瞬间绷紧,仿佛有冰冷的空气自门缝渗入。
    片刻的死寂后,门外並无其他动静,唯有山风依旧呜咽。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定才用几乎气音的声响,极轻极缓地续道:
    “……实则是斋长惯用的法子,他若真瞧不上谁,觉得是扶不起的烂泥,根本懒得多费半句口舌,直接便会寻个由头退回监院处,或另遣去处。
    他能对你出言相激,便是眼里有你,觉著你值得一礪。”
    陈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郑斋长这个人……面冷,规矩重,手底下的罚更是实实在在,半点儿不含糊。
    但有一桩……凡他肯点头留在礪心斋,亲自上手捶打的,最后走出去,没一个真是孬种,你若多坚持一天,自会多一天的好处。”
    贾璟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他自不会被郑斋长那番夹枪带棒的话激得扭头就走。
    若连这点场面都受不住,当初也踏不进荣国府那扇朱门。
    只是听完室友们这一番或直白或含蓄的言语,心下对“礪心斋”三字的认识,確又深了一层。
    原来在此处,学问文章反要暂且退后一步,首务竟是先將这或孱弱、或亏损、或疏懒的躯体,重新锤炼得能担得起十年寒窗的消磨。
    “所以『礪心』二字,在此处有另一层意思。”
    陈定的声音再度响起:“先礪此身,以承其志;再礪其志,以御其才,书院將我等置於此,看似耽搁了文章功课,实则是为日后能走得更远打下根基。
    每日的跑、跳、扛、举,饮食起居的刻板规矩,都是在重铸这副承载学问与抱负的躯壳。
    熬过去,脱胎换骨,將来重归学海,方可乘风破浪,若熬不过……”
    他未再明言,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被寄予厚望却又中途折戟,那种落差与失望,远比未曾拥有更令人难以承受。
    黑暗中无人接话,只余一片呼吸声。
    半晌,陈定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所以明日你务必要设法坚持下来,不然……”
    贾璟不由追问:“不然如何?”
    陈定似乎轻轻提了一下嘴角:“不然……郑斋长专为你这等好苗子准备的惩罚,恐怕別有滋味,堪称『大恐怖』。”
    “什么大恐怖?”
    贾璟不解,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黑暗中几声压抑的低笑。
    笑声很快散入寂静,仿佛被窗外愈发沉浓的夜色悄然吞没,唯余远处山间,隱约传来一声悠长而孤清的夜梟啼鸣,划过沉寂的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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