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沉眠
一座面积极大的天然洞窟內,岩壁粗糙不平,泛著潮湿的暗灰色泽,顶端偶尔有细碎的水珠滴落,“嘀嗒”声在空旷的洞穴中迴荡,交织成一曲单调而悠长的迴响。
洞窟深处隱约传来水流潺潺的声响,混合著泥土与乾草的气息,瀰漫在微凉的空气里,透著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謐。
洞窟中央,一堆乾燥的枯草铺成了简易的床铺,一名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正静静躺在其上。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道深深的褶皱,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噩梦深渊,眉宇间满是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挣扎。
即便在昏睡中,他的身躯依旧会不定时地轻轻抽动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像是在抗拒著某种无形的枷锁,却丝毫不见甦醒的前兆,那双眼曾燃著黑焰与决绝的眸子,此刻紧紧闭合,长睫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衬得脸色愈发憔悴。
这名陷入沉眠半月之久的少年,正是半月前与白魘魔展开生死对决的修远。
彼时山巔之上的惊天碰撞早已尘埃落定,赤火曜日升起又落下,循环往復十五次,如今距离那场惨烈的战斗,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吼吼吼~~~~~”
修远身侧,一头身披血色短毛的鲜血兽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厚重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与洞窟顶端的滴水声交织,打破了些许沉寂。
它那布满狰狞纹路的头颅时不时低下,用湿润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归拢起因为修远躯体抽动而散落的枯草,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又或是伸出粗糙却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著修远惨白冰凉的脸颊,舌尖的温度带著兽类特有的暖意,试图唤醒沉睡的少年,可每一次舔舐过后,看到的依旧是修远毫无反应的面容,它喉咙里便会溢出更加急促的低吼,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担忧。
这头鲜血兽,正是一路背负修远逃离险境的蜚。
半月来,它寸步不离地守在修远身边,觅食、警戒、照料,將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守护修远这件事上,原本縈绕周身的狂暴血气,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只剩下对同伴的纯粹牵掛。
“好了好了。”一个带著几分不耐与无奈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蜚的焦躁。
蜚猛地停下踱步,猩红的眼眸立刻转向声音来源处,带著几分询问。
只见洞窟一侧的阴影里,一道身影虚幻飘渺,宛若林间晨雾般朦朧,却依旧能看出窈窕秀美的身姿。
女子身著一袭泛著微光的素色长裙,裙摆与身形一同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融入空气之中。
她正站在修远的右手边,目光落在修远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魂捕戒指上,一双秀丽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带著几分思索与疑惑,轻声开口。
“黑魘魔魔臂已经重新封印,而且这一次的封印比以往更加牢固,那股暴躁的邪力暂时翻不起风浪了。”女子的声音清悦,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尘的灵魂也借著游离的灵魂力量补充修復了大半,如今已经能在魂约空间里稳定存在,不再有消散的风险。”
“这半个月来,洞窟內的灵韵虽不算浓郁,但也足够滋养肉身,修远身体上的外伤早已结痂脱落,內伤也在缓慢癒合,怎么还没醒?”
她的话语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蜚做出解释,语气中带著几分百思不得其解。
毕竟从所有客观条件来看,修远早已具备甦醒的基础,可他却始终沉眠不醒,这让她难免有些担忧。
“难不成……还需要一些灵魂层面的刺激,才能將他从这深层昏睡中唤醒?”女子微微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虚空,留下一道淡淡的微光。
洞窟內只有她的声音在迴荡,自然不会有人回应。
但女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独处般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目光愈发坚定,显然是在认真思索这个可能性。
话音落下,洞窟內又恢復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水滴声与蜚的呼吸声交织。
几秒钟后,这名虚幻女子像是终於做出了决定,目光从魂捕戒指上移开,转向了依旧在修远身边来回踱步、满脸焦灼的蜚身上。
“蠢虎豹,过来。”女子的语气带著几分隨意,甚至透著一丝调侃,“把他手指上这枚戒指啃下来。”
“吼吼吼~~~~”听到这个略显不敬的称呼,蜚立刻停下脚步,对著女子发出几声低沉的低吼,猩红的眼眸中闪过几分不乐意,像是在抗议这个称呼。
但抗议归抗议,它还是摇了摇那颗布满骨刺的凶狠脑袋,最终还是顺从地朝著修远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放缓,生怕惊扰到沉睡的少年。
蜚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口中最为尖锐却控制得恰到好处的獠牙,轻轻卡住了修远右手上那枚泛著暗哑光泽的魂捕戒指。
它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脆弱的瓷娃娃,生怕稍微用力就会伤到修远的手指。
隨后,它的身体一点点向后退,蹄子稳稳地踏在地面上,带动著戒指缓缓移动,没有一丝卡顿,最终“咔噠”一声轻响,魂捕戒指从修远纤细的手指上脱落,掉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整个过程温柔而缓慢,一点儿都不像是传闻中那只嗜杀成性、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的杀戮血兽能做出来的事。
此刻的蜚,褪去了所有的暴戾,只剩下对修远的珍视与谨慎。
“吼~~~~”將戒指取下后,蜚抬起头,对著虚幻女子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像是在强调自己一点儿也不笨,反驳著她刚才的称呼。
“知道了知道了,还横起来了。”女子抱著双臂,微微撇了撇嘴,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真的责怪,反而带著几分纵容。
“要不是我在暗中帮你扫清那些阻碍,你以为你带著昏迷的修远穿越那么多野生魂宠的底盘,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这里?早就被那些因你闯入领地而暴怒的野生魂宠追著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吼吼吼~~~~”蜚再次低吼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带著几分不服气。
它承认女子的帮助,但它也有信心,哪怕没有帮助,它也能拼尽全力护住修远,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女子似乎看穿了它的心思,原本带著几分调侃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像是在提醒著蜚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我知道你为了他,就算付出生命也不怕。但你忘了吗?他怕。”
“他怕你死,尤其是在本可以活下去的情况下,因为保护他而死。你的命对他而言,和他自己的命一样重要,你明白吗?”
蜚的低吼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隨即渐渐沉淀下来,化作深深的沉默。
它不再踱步,只是静静地趴在修远的身边,巨大的头颅轻轻靠在修远的手臂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修远的肌肤,带著无声的守护。
虽然蜚什么都没说,但女子还是看懂了它眼中的意思。
只要它还活著,就绝不允许修远出事。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蜚的执著所触动,隨后便默不作声地走到了那枚掉落在地的魂捕戒指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会把魂捕戒指里的冰火妖精放出来。”
“一会儿,你负责『说服』它,让它心甘情愿地与修远签订魂约。魂约缔结的瞬间,会產生强烈的灵魂共鸣,或许能刺激到修远沉睡的灵魂,看能不能藉此將他唤醒。”
“吼!!!”
蜚立刻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发出一声响亮的低吼,算是一口应下。
周身的血气瞬间縈绕而起,原本收敛的暴戾气息在此刻稍稍释放,既带著威慑力,又透著一股异常可靠的感觉。
“不要小看对方。”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蜚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上次一战和后面的全力奔跑,它也彻底激发了自己的潜力,顺利蜕变到了四段一阶。
再结合媲美同阶段低等统领的战斗力,实力与三段二阶高等统领的冰火妖精比起来,还要强出一个档次。
但战斗绝不是简单的数学计算。
技巧的熟练,场地的限制,属性的克制等等都会影响战斗的胜负。
只有单一兽属性,偏近战的蜚显然被拥有冰、火两种属性,偏远攻的冰火妖精克制。
当然,蜚如果能够突进到冰火妖精身前那优劣就会直接翻转。
但蜚又不能真的杀死冰火妖精
所以总的来说,蜚想要成功“说服”冰火妖精与修远签订魂约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不过这些具体的细节,女子就不再多管了。
她还要帮助修远缔结魂约。
缔结魂约需要双方灵魂的自愿呼应,魂宠师一方还会带著一定的强制性。
如今修远陷入沉眠,无法主动回应,终究还是得靠她在一旁牵引。
“唉……”
女子微微侧头,看向修远依旧毫无动静的脸庞,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嘆息,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与无奈。
这半个月来,她看著修远在噩梦中挣扎,却始终无法醒来,心中也难免焦急。
嘆息落下,女子不再迟疑,素白的双手缓缓抬起,周身的虚幻光影愈发浓郁,泛著幽蓝色与碧绿色交织的能量光带,如同灵动的游鱼般在她指尖缓缓游动,闪烁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片刻后,这些能量光带轻轻匯聚,精准地点在了地上的魂捕戒指上。
剎那间,魂捕戒指光芒大放。
蜚见状,立刻绷紧了神经,看准时机,猛地低下头,用獠牙咬住魂捕戒指的边缘,后蹄微微弯曲,隨即猛地弹射而起,带著戒指瞬间突进到远离修远床铺的洞窟另一侧。
接下来可能会发生战斗,无论如何都不能波及到沉睡的修远。
面对蜚乾脆利落的动作,虚幻女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修远昏睡的样子上。
几秒钟后,女子突然发出声响。
“小傢伙,看好了。”女子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对著洞窟中的某个存在郑重的说道,“这个,能帮你。”
话音刚落,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力量波动突然从虚幻女子的身上爆发出来!
女子身上猛地泛起更加明亮的光芒,这光芒由深邃的幽蓝色与生机勃勃的翠绿色交织而成,两种顏色相互缠绕、匯聚,不断压缩、凝练,最终在她的掌心之上,凝聚成一滴晶莹剔透的球体水珠。
这滴水珠宛若神女落泪,纯净无瑕,散发著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泽,轻轻悬浮在她的掌心,看似小巧,却仿佛蕴含著无穷的能量。
下一秒,女子手腕微垂,那滴晶莹的水珠缓缓落下,轻轻地滴在了地面上。
这滴水珠的体积並不大,直径不过寸许,却仿佛是极度压缩的重水一般,蕴藏著难以想像的重量。
仅仅是一滴,落在岩石地面上的瞬间,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洞窟剧烈地晃动起来,岩壁上的石块大块大块地脱落,烟尘瀰漫。
水珠滴落的位置,突然亮起一股刺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紧接著,一个玄奥复杂的阵图突然从地面上浮现出来,迅速扩大、舒展,阵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如同天然形成的符咒,流转著幽蓝与翠绿交织的光芒。
几乎是瞬间,这道阵图便扩张到了覆盖修远身边五米范围的大小,將修远的枯草床铺完全笼罩其中。
阵图缓缓旋转起来,速度由慢渐快,幽蓝与翠绿的光芒在阵图上不断交织、流淌,形成一道道绚丽的光带,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生命气息从阵图之中源源不断地逸散而出,充斥著整个洞窟。
这股生命气息温暖而纯净,如同春日的细雨,滋润著万物,所过之处,岩壁上竟隱隱冒出了点点嫩绿的苔蘚,原本乾燥的空气也变得湿润而清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阵图的中央,修远正静静地沉睡在其中,脸上的痛苦褶皱不知何时已然舒展,面容变得安详而平和,仿佛终於从地狱般的噩梦中脱离出来,进入到了世上最温柔、最安全的怀抱之中。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生命光晕,与阵图的光芒相互呼应,伤势在生命气息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癒合著。
隨著阵图彻底建立成功,那股恐怖而精纯的生命气息愈发浓郁地逸散而出,顺著洞窟的通道蔓延向深处。
在洞窟最深处,一处常年笼罩在浓密阴影中的巨大黑色巨石之上,一个难以看清具体形態的巨大存在,缓缓睁开了它那双庞大的眼眸。
那双眼眸深邃而祥和,宛若蕴藏著整片星空,没有丝毫的暴戾与恶意,只有歷经岁月沉淀的平静与睿智。
它静静地注视著阵图所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岩石与阴影,落在了修远的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又带著几分莫名的期许。